第91章 共戰
《秋水劍》原作《秋水驚瀾訣》,是一本包含了多種技法的古武秘訣。峨眉以劍開宗,因刺興盛,歷代掌門均是二者兼修。但畢竟一心難兩用,除卻第六代掌門江雲容天資高絕,同時學成了秋水劍、驚瀾刺兩般法門,餘者皆只能領悟到其中劍法便止步不前,故峨眉弟子慣以《秋水劍》代其名。
孫燈擅劍、李渡秋擅刺,兩人實力相當,配合起來如同日月合璧,令蒙塵多年的古武再度綻放異彩。
白馬拔出雙刀,低聲道:「敵強我弱,不如分而食之?」
「咱比他們厲害多了!」岑非魚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見白馬皺眉,才連忙討好道,「但你說得很對。看他們那樣,在家應當是李渡秋主事,孫燈同我一般柔順懼內。厲害的讓給一家之主,我對付姓孫的。」
「不許傷人!」白馬對岑非魚怒目而視,帽簷下的青紗隨風飄動,輕輕打在岑非魚臉上。
「你可真香啊,莫不是個姑娘家?」岑非魚閉目一嗅,聞見斗笠上的香氣,便揶揄了一番,「若在三十招內取勝,今晚換個姿勢玩。」
白馬面無表情:「斗笠是袁姑娘的。」
「女人的脂粉氣真是熏人!」岑非魚手一抖,槍頭砸在地上,險些刺中自己腳掌。他挽了個槍花,直奔孫燈而去。
同時與兩人對戰,關鍵在於攻隙擊弱。
岑非魚實力強悍,毋庸置疑,孫燈同李渡秋相視一眼,決定先試試那半道殺出來的無名客。他瞬間拔劍出鞘,向白馬急攻而去。
岑非魚看穿了孫燈的打算,將槍一橫,挑開對方的真武劍,笑道:「孫掌門,你的對手是我!」
然而,岑非魚的笑容還未退去,他的槍便被斜裡冒出的分水刺架開。
李渡秋輕功非凡,一步躍至岑非魚身側,竟似電光閃現般無聲無息。她同孫燈默契無比,配合起來,兩招便將岑非魚逼退,挑眉笑道:「想拆散我夫妻二人,你還未夠火候呢!」
岑非魚頭一次見識到這般默契的配合,感覺甚是新奇,後退一步,同那兩人拉開距離。
白馬見狀疾行上前,半道截住孫燈的去路,用雙刀鎖住對方的劍,向後一拉,再出其不意地向前一推,運起內勁,直把孫燈甩出四五丈遠,將戰場分為兩團。
李渡秋身法輕靈,一對分水刺使得出神入化,彷彿兩條雙頭銀蛇般死死咬住岑非魚的赤焰槍。
擂台上火光雖強,但兩人過招極快,旁觀者幾乎只看得見黑暗中火花四濺。
兩人呼吸間過了四五招,打得難解難分。忽然一陣狂風吹過,將擂台上的火把刮得火焰竄天。
岑非魚正向後退,險些被火舌舔了後衣領,他慣愛風度,絕不願讓自己形象狼狽,一個矮身向左閃避,被遠處的孫燈覷見破綻。
恰在此時,白馬的斗笠差點沒被風吹掉,連忙騰出手來將繫帶扯緊。
孫燈算準時機,連使四個「梯雲縱」,原地躍起數十尺,凌空俯衝,揮劍攻向岑非魚下盤。
「好俊的輕功!」白馬見周望舒使過這招,早早預料到了孫燈的目的。但他並不追擊,而是雙手橫持兩刀,催動真氣、旋身一轉,生生甩出兩道肉眼可見的銀白劍氣。
兩道劍氣在空中糾結成一個「十」字,如風火輪般疾速旋轉著直奔孫燈後心而去。
孫燈耳朵抖動,顯是聽見了風聲,可他手上攻勢不減,看似不管不顧,實則已將背後完完全全地交給了李渡秋。
李渡秋不負孫燈信任,一步躍起,揮刺連削,化去兩道劍氣。只不過,她正在同岑非魚交手,躍起時被對方用槍擊中腳踝,跳起的高度比預料中的矮了兩寸,不僅被白馬霸道的真氣撞飛數尺,手臂被劃出一道血口子,更是未能完全截住真氣。
再看孫燈。當他衝至岑非魚面前時,才發現岑非魚眼中帶笑,顯是故意露出破綻引自己來攻,心下暗道糟糕,可收劍為時已晚。
「孫掌門來投懷送抱啦!」岑非魚狡黠一笑,把槍換將至左手,以橫掃千軍之勢一槍拍開孫燈的劍,用槍頭的鋼托卡住劍柄,藉著餘力繳了孫燈的械,一抹鼻子,「在下可是有家室的人。」
孫燈連滾數圈,撿起真武劍,同李渡秋匯合,關切道:「傷勢如何?那小輩下手怎如此不知輕重!」
白馬滿心歉意:「對不住。」
「無妨,刀劍無眼。」孫燈是有氣度的,只在氣頭上瞪了白馬一眼,繼而搖搖頭,收起了自己的情緒。
孫燈定下心神,不經意間一瞟,發現岑非魚身前的地面,竟被白馬的劍氣劃出了一條深長的裂痕。恍悟過來,方才岑非魚那一掃槍,是有意救自己免受重傷,連忙說道:「多謝岑大俠。」
白馬亦同岑非魚匯合,低聲罵道:「認真些!有什麼好玩的?」
岑非魚:「我拆招給你看麼。」
白馬冷哼一聲,問:「你、你還想不想換……那個了啊?」
岑非魚瞬間雙眼放光,大吼一聲:「想!」
賓客們只聽見岑非魚的聲音,都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白馬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甚至懷疑岑非魚是故意拖延,逼自己說出此等下流話來激他。
四面皆是火光,白馬挽了個刀花,餘光瞥見一串星光從「眼前人是心上人」七個大字上閃過,最終聚於刀尖。他不由心頭一動,捨不得罵岑非魚了,腦中靈光乍現,道:「憂在外者攻其弱,憂在內者攻其強。懂?」
岑非魚搗頭如雞,笑道:「懂懂懂,都聽你的!」
孫燈與李渡秋攜手一生,配合無比默契,想要將兩人分開並逐個擊破,實在有些困難。但世上沒有十全十美,他們在外看起來無懈可擊,缺陷一定存在於內——兩人太過在意彼此,而其中定有一人比另一人在意得更多。
岑非魚原準備先同白馬對付李渡秋,未想白馬攻向了孫燈,他知道對手不比自己強,便由著白馬,自己也提槍上前,對孫燈發起猛烈的強攻。
孫燈節節敗退,李渡秋關心則亂,想方設法幫助孫燈逃脫糾纏。這一下,便亂了方寸。兩人從相輔相成,轉為相互掣肘,不過十餘個回合,便敗下陣來。
白馬推開想要親上來的岑非魚,「發什麼瘋?別人在看!」
岑非魚摸摸鼻子,道:「同你並肩作戰,我太開心,忘了。」
白馬心中亦作此想,不為獲勝欣喜,只覺得同岑非魚並肩作戰十分快樂,便道:「你我連手禦敵,這算是頭一遭。」
「是第二遭!」岑非魚糾正道,「上回在青山樓,我帶著迎親的隊伍自天而降,落入你懷中,向你求親。怎就忘了?」
白馬自然知道,岑非魚指的是什麼。去歲六月,岑非魚獨自去了一趟江南,替被齊王打壓的十二連環塢解圍,剛好對上天山派的阿九。為了偷學《驚鴻刀法》並把「雲上天」搶來送給自己,周旋時不慎中毒,被刺客們一路追擊至青山樓。
當時,白馬只覺驚險異常,可現在回想起來,岑非魚抱著自己、手把手地教自己為他療傷,回憶裡月色朦朧,莫名透著些夢幻旖旎。他越想越覺得臉頰發熱,用力一甩腦袋,不再理會岑非魚,「回頭再說!」
「多謝賜教,我們輸得心服口服。」孫燈為李渡秋簡單包紮了傷口,順手幫她挽了挽亂髮,「卻不知這位天山派的高人朋友,到底姓甚名誰?」
「不過是一介布衣,說出名姓亦無人知曉。」白馬一愣,搖頭歎道,「但孫掌門猜錯了,在下最恨天山派,怎會同他們是一路貨色?學成《驚鴻刀法》,不過順手而已。」
順手而已?此話一出,滿座嘩然。
比武切磋,向來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賓客魚龍混雜,八成都只是看個熱鬧,巴不得事情越鬧越大,都是在瞎起哄。若真要同他們分說講理,他們卻未必會聽。白馬如是想著,便不在意,正好趁機溜走。
不過多時,最後一鼓敲響,一日喧囂落幕。
岑非魚親自招呼幾位掌門高手用膳,他心中快樂,待人比平時和善,亦是賣師父幾分面子,不再鬧妖。然而,正因有外人在場,且弗如檀並無暗示,他亦不便多問。
夜已深,北風狂,細碎的雪沫被大風揚起又散落,如滾滾浪濤。
岑非魚一路哼著小曲回去,踢開房門,見白馬正坐在桌邊,手裡捧著本書,一面翻看,一面用手比劃,眉峰微蹙,嘴裡唸唸有詞,讀得十分認真。
桌上支著一盞亮晃晃的青銅燈,燭光像朵碗大的白蓮,燈影幢幢,將白馬的影子打在牆壁上。那人影足有半面牆大小,像個正暗中窺視美人兒的野獸。
「看什麼?」岑非魚從背後抱住白馬,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白馬將《品陽寶鑒》按在岑非魚臉上,怒道:「這畫上的姿勢,常人如何能做到!」
岑非魚看見這書,至今仍覺尷尬。他把書拿開,攤在桌上,瞇起眼睛分辨上頭蚊蠅般細小的字,字正腔圓地讀道:「西域縛繩技,第九式。取綢緞一條,相對而折,分作兩股;穿梁而過,使兩端同長,將兩頭縛於手腕……你想試這個?」
白馬撇撇嘴,道:「二十九招制勝,我不食言。」
「說笑罷了,我哪裡捨得?」岑非魚將書隨手一扔,眼巴巴地望著白馬,「今日累得很,你正如狼似虎,我卻已上了年紀,體諒體諒我,咱來日方長麼。」
白馬被岑非魚抱著,感覺格外鬆快,順著對方的話頭往下說:「來日方長,老爺就饒了你這回。」
岑非魚把白馬的手握在手裡,玩他的指頭,隨口道:「今日能取勝,全仗老爺指揮。兩個對手俱是一派掌門,功夫算不上弱。」
白馬使出一招「分花拂柳」,同岑非魚十指交戰,笑道:「你這口氣可真狂妄。」
「比不上你的『順手學來』,不知要氣死多少人!看,咱們就是這樣般配。」岑非魚耍起流氓,偷偷對著白馬的耳朵吹氣,「平常人練武,難免留下一身傷,跟春樓賣藝的一樣,吃青春飯。那兩人資質平平,年紀大了,武功只會越來越弱。像你、我還有溪雲,根骨奇佳、天賦異稟,才能在這條路上走遠。」
白馬被他吹得腿軟,一把攥住岑非魚的手,趁機向後使出一個肘擊,道:「兩位前輩能教出我三叔,自有過人之處。」
岑非魚悶哼一聲,終於消停下來,將下巴擱在白馬肩頭,慢慢地說著:「兩個都是正派人,在那些『體面人』當中,算是不錯的了。其中,孫燈劍道境界高遠,更在李渡秋之上。剛開始時,你不讓我傷人,我就想『打虎先拔牙』,自己先把孫燈拿下,留李渡秋給你玩。」
青石城裡,廂房簡陋。
雨雪將青苔趕上磚牆,風霜壓彎了木楞的脊樑,烈日暴曬,沖淡了纖穠歲月,只留下一扇小窗淡黃。窗布薄薄一層,麻線經緯縱橫,布面疏密不一。細雪被風拍在窗格上,嵌進凹凸不平的窗布裡,融化後慢慢落下,發出沙沙的響聲。
天地間,塵雪揚,在白馬的回憶中,風雪總是那樣凜冽,現如今卻讓他感到安定和暖,因為他背後有一個太陽。
「怎料,他兩個老夫老妻了,還是如膠似漆地分不開?」岑非魚娓娓道來,聲音像扇墜上的流蘇穗,輕撫著白馬的耳膜,「我便又想『打蛇打七寸』,先捉住他們的短板,你我合力猛攻李渡秋,引孫燈來援。你為何要先去攻那孫燈?」
原來,岑非魚說「一家之主對付一家之主」,本是一眼看穿了孫、李二人的強弱,想要自己對付強的那個。白馬後發制人,亦是如此考量。他同岑非魚相視一笑,都不說破,只道:「看眼神。」他說著,伸出兩指放在燈燭前,讓指影落在牆上,形成兩個修長的鳥喙,輕輕啄了啄岑非魚影子上眼珠的部位,「李渡秋看孫燈的眼神,同你看我的一樣。你看不見自己,自然不會知道。」
白馬聲音中帶著笑意,道:「孫燈實力更強,但他一直任憑李渡秋逞性施展。旁人看來,都是李渡秋如何如何厲害。」
岑非魚:「所以說,你別總嫌我猖狂。蟬蟲不鳴,誰又知道它們歌聲響亮?江湖上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不耍耍花架子,那些勢利眼可不會把你當一盤菜。重要的是,你相信自己。」
白馬覺得自己有些鬼迷心竅,竟覺得岑非魚的歪理也是對的,便不理他,自顧自地說:「李渡秋對孫燈則不然。她先是為救孫燈而受傷,後為支援孫燈而輸了比試。我倒不是說李渡秋愛得更深,情愛本就不能以誰多誰少來衡量,但李渡秋所為,名為關心,實為不信。」
岑非魚思路清奇,不滿道:「你覺得我同姓李的一樣?」
白馬又用胳膊肘捅了岑非魚一下,道:「你帶我去找邢前輩求醫時,既會放出惡言威逼別人,又能放手讓我獨闖樟柯塢。你信我,是將我與你同等而視,故而,你有多信自己,便有多信我。我說你同李渡秋的眼神相似,只是覺得你對我更關心。」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同耳語一般,「往後,我會、會加倍……對你好。」
岑非魚一顆老心臟撲通通地跳,不知該說什麼,伸手環過白馬的雙肩。他將兩個手掌拇指相扣,左右手餘下的四指併攏,在空中虛虛地忽展忽屈。
燭光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打在牆壁上。
岑非魚的手影成了一隻老鷹,叼住白馬的人影化成的巨獸,不斷撕扯,嘴裡「嘎嘎嘎」地叫。白馬搖頭晃腦,配合著發出「呼呼哈哈」的古怪聲音。
兩人莫名其妙地玩了好一會兒,岑非魚突然笑起來,用長了一層青胡茬的下巴貼著白馬的臉頰猛蹭,「已經夠夠的了。」
※
白馬捻滅燭芯,跟岑非魚裹在同一床棉被裡睡覺,很快便聽見耳邊傳來微微的鼾聲,知道岑非魚連日來忙前忙後,是真的累了。
世事瞬息萬變,但道理說來其實簡單,想要人前風光,必得人後吃苦。黑暗中,白馬用手指描摹岑非魚的面目,覺得有些心疼。他閉上雙眼,卻難以入眠,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視線穿過幾乎快要破開小洞的窗布向外望去,隱約看見一輪明月當空。
圓月日漸一日地消瘦著,照亮華夏古今,照亮神州南北。父母屍骨已寒,阿姊流落他鄉,但白馬相信,他們一直都共自己沐浴在這同一片月光之下,不曾真正的分離。
同一片月光下,長江北岸荒野中,三百名官兵夜宿林間,一座獵戶小屋裡燃著篝火。除了北風嘯,塵雪揚,天地間沒有一絲聲響。
「沒人逼你娶我。你既已娶我,就是對王爺表明忠心,何故如此反覆無常?又不是沒殺過人。聽說,趙楨就是被你逼下懸崖的。」
說話的是個女子,玄色衣袍,青紗覆面,罩著件黑斗篷,只露出一雙湖藍色的眼。她的聲音低沉嘶啞,乍聽讓人覺得雌雄莫辯,再聽又似是個老嫗,然而一雙露在外面的手卻是纖纖如玉,著實古怪。
女子盤腿坐在乾草上,望著窗外的月亮。面前篝火默默地燒著,當中放著一隻被燒紅了的小銅爐。
屋裡還有一個男人。他面目英氣,眉間有一道懸針紋,身材挺拔,腰懸短刀,穿一身尋常武士服,頭上挽了個髻子,像個官家人。然而,他並不戴冠,頭上只捆著條銀絲髮帶——正是九月剛剛升任正四品黃門侍郎,娶了齊王義女,獲封上谷郡公的孟殊時。
孟殊時連升數級,氣度卻仍舊儒雅。許是連日趕路有些累了,他那平日裡總挺得筆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僂著。
聽見女子的質問,他沉默了片刻,才說:「在大是大非上,恕孟某不能讓步。」
「什麼才算大是大非?」那女子曲指成爪,以內勁將銅爐凌空吸出,虛虛一覆手,便把爐蓋掀翻在地,「你盡忠朝廷,是大是大非。我孝敬師父,便不是大是大非?你要做個令人稱道的忠臣,為自己抹去攀龍附鳳的污名就行。我替王爺辦事,為報師父的養育深恩就不行?男人,你不過是生來就比我們女人走運罷了。」
「我不是輕視你。」孟殊時無言以對,向銅爐中望了一眼,見裡面有一團沸騰的黑水,不禁皺眉,「聽聞,《光明神訣》是祆教的鎮教心法,祆教最注重潔淨。」
那女子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箭般射向孟殊時,厲聲喝問:「你聽何人所說?」
孟殊時低聲道:「一位故人。」
那女子似乎早有所料,問:「青山如是樓的點絳唇?」
孟殊時呼吸一滯,道:「你也知道了?是了,你既想從他手中奪走玉符,想必早已知曉他的身世。」
那女子將手伸到銅爐上,試了試黑氣的熱度,「他叫柘析白馬,是趙楨的遺孤。」見孟殊時想要反駁,她連忙打斷對方,「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很好。」孟殊時回想起白馬,一直緊皺著的眉頭忽然展開,「聰明善良,隱忍堅毅,很有主見。凡武功招式,只要他見過一次,便都能學會。他經受了很這個年紀原本不該受的苦,對付過形形色色的人,人情通達,精於世故,卻仍心存善念。」
那女子沉默半晌,嘲道:「你喜歡他,卻也沒有多喜歡。」
「從前,我不知他的身世。」數月前,孟殊時收到從江南傳來的消息,知道岑非魚找到了趙楨遺孤,而且對方是個胡人。在折損了兩批密探後,他終於不得不確認,那人就是白馬。
孟殊時滿眼失落,道:「當時,岑非魚亦不知白馬身世,可他卻能為白馬不管不顧。你說得對,我的喜歡太不值價了。」
那女子嗤笑道:「你現在要領著軍士,前去捉拿你的心上人。真是有趣,你們中原人虛偽起來,很有意思。」
孟殊時:「我是大周的將士,不能對朝廷不忠,既不能看著忠臣蒙冤,亦不能讓此事引得禍起蕭牆。我能做的,我能為白馬做的,亦不過是親自捉拿他,保護他在接受聖裁前,不為奸人所傷。」
那女子搖頭,不屑道:「你這人真是虛偽至極,嘴上說著忠於朝廷,不還是同你師父一道,投入了齊王麾下?我要練功了,請你迴避。」
孟殊時幾次張嘴,卻什麼都沒說。他站起身,背對那女子,靠在窗邊,歎道:「你練的不是《光明心法》,而是《九幽陰功》,追命掌、跗骨毒,俱是旁門左道。阿九,不要練了。」
原來,旁人只知道,天山雙刀客阿九是個身材矮小的胡人,卻不知他其實是個年輕女子。阿九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運起真氣,猛然將手掌浸入銅爐裡的黑水中。
剎那間,銅爐中冒出股股黑氣。
阿九臉色漲紅,額頭青筋暴起,緊咬著的牙關幾乎能滲出血來。黑氣緩緩浸透她的潔白的雙手,沿著她的血脈、經絡流向全身。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一身玄衣已被汗水浸濕,又被從身上散發出的滾燙黑氣熏得焦乾,阿九才收回雙手。而此時,她那雙纖纖玉手,已被熱水燙皺了皮,再因毒氣腐蝕而變了形。
「啊——!」
孟殊時聽見阿九嘶聲大吼,繼而感受到她爆發出了一股極強悍的真氣,不禁回頭查看,見到這少女滿頭青絲變得黑白駁雜,雙手長出利刃般的指甲,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樣。
阿九卻不在意,反而大笑起來,道:「大功告成!」
孟殊時:「你何必如此!你、你難道就不能為自己而活麼?」
「我就是為自己而活。」阿九看著自己的雙手,滿意地點點頭,「玉符,我志在必得,此事與你無關。王爺讓我在路上滅口,你要護他接受聖裁、不受傷害,此事你同我有分歧。明日,你我就各憑本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