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全勝
英雄會第四日,參與比武者僅剩六十餘。大浪淘沙得真金,交鋒愈發激烈,若遇兩強相爭,棋逢敵手,比武者甚至要打上兩、三百個回合。賓客們不僅不覺乏味,而且大呼痛快,算是過飽了眼福。
午後大雪初霽,紅日當空,重頭戲便將上演。
華山派的兩位薛姓高手使出「風穿葉」的絕學,直奔擂台而去。明明是兩個高壯漢子,行時卻輕盈如風穿林葉,旁人只聽得一陣沙沙輕響,眨眼再看,便見他們倏然閃現於擂台上,實足的先聲奪人。
華山派以道學為基,行的是「無為而治」,弟子們多隱匿於山林中,江湖人未必都見過華山二薛,但一定都聽過「二薛劍舞,神驚鬼泣」的說法。
薛丹谷、薛翠崖是一對孿生兄弟,八歲時在洪災中與親人離散,因天資絕佳,為華山掌門薛青嵐收養,習武至今四十餘載,修為已是登峰造極。兩人各配一把青銅長劍,劍乃為越王勾踐所督鑄,一曰「滅魂」、一曰「卻邪」,相傳可斬妖降魔,故有「神驚鬼泣」一說。
此日,二薛均著雪青色鶴氅裘,雙肩繡雲鶴紋,戴玉扣太極巾。兄弟兩長得一模一樣,俱是丹鳳眼、美須豪眉,八尺餘的身長,往擂台上一站,湛然若神。
薛丹谷上前一步,朗聲道:「家師正在閉關潛修,不能親自前來,甚感遺憾,特遣弟子薛丹谷、薛翠崖替華山出戰。」
薛翠崖朝岑非魚微微抱拳,道:「大道不稱,大辯不言。今日我二人前來青石城,非為作無謂的口舌之爭,只願以武道匡扶正道。請岑大俠不吝賜教!」
岑非魚端坐在看台上,把玩手中的茶盞,嘴角帶著笑意。過去的二十多年裡,他經歷許多戰鬥,殺過許多人,甚少為人所傷,打鬥於他而言,無所謂快樂或不快。昨日遇上的那幾個對手,他原沒有放在心上,可白馬在他受萬夫所指時挺身而出,實在令他欣喜。
重燃少年意氣,岑非魚臨陣踔厲風發,今日更是仔細裝扮了一番,換上金線滾邊的玄色大氅,頭束紫金武冠,額前勒一條麒麟金抹額。他本就身材挺拔,鼻高目深,眼神如刀似劍,如此一番裝點,更顯得風流無匹。
苻鸞低聲提醒道:「大哥,別人向你邀戰了,昨日說好的。」
岑非魚這才反應過來,放下茶盞,隨手一拍,在黃金磚上打出了一個五指印,大笑一聲,躍上擂台,道:「聽聞『二薛舞劍,神驚鬼泣』,今日有緣得見,實乃三生有幸!只是,在下心中有一事不解。」
薛翠崖:「岑大俠有何疑慮,但說無妨。」
岑非魚:「薛前輩說『大道不言』,道既無言,你怎知何為正、何為邪,又怎能說岑某的道是邪道,你的道是正道?岑某拙見,這世上除了天生萬物是道,其餘的都不過是浮光掠影,無所謂正邪。」
薛翠崖笑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十年前玉門一役,非因天道無常,而是人禍所致,豈非有違天道?義理不得伸張,於在下看來,即不是正道。」
岑非魚原以為薛翠崖是個老古板,不會同自己辯駁,不想他竟開始同自己講起道理,而那道理同自己心中所想別無二致,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按著流氓做派,裝模作樣地嘲道:「那張大俠豈不是正道化身,能替天行道了?真真是了不得!」
簡直蠻不講理!薛翠崖眼中閃過一道厲色,可他乃一派高手,怎能在眾目睽睽下同岑非魚強辯?直恨得牙癢癢。薛丹谷拍了拍兄長的肩膀,道:「岑大俠莫不是怕輸,在故意拖延吧?」
岑非魚笑嘻嘻地說:「我同昨日那位兄弟配合得宜,實乃天作之合,還請高人兄弟上來助陣,岑某感激不盡!」
白馬受不了他們瞎叨叨,直到聽到岑非魚的召喚,才趕忙一步竄上擂台,站在岑非魚身邊,朝對面抱了抱拳。
岑非魚:「你真要打?這兩個臭道士可不好對付。」
白馬的臉被青紗遮住,叫人看不出神情。他先搖了搖頭,再點了點頭,意思大概是「不怕,必須打!」
岑非魚覺見白馬使勁做了個吞嚥的動作,繼而喉頭一滾,才恍悟:原來他還在吃!
白馬偷偷啃著饃饃,抱怨道:「你得了那麼多稀奇玩意兒,卻只給別人指甲蓋兒點多的東西吃,是要餓死人麼?我在後廚摸到兩個饃饃,還剩一半,你要不?」
岑非魚痛心疾首道:「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白馬無所謂道:「他們如何厲害?」
岑非魚:「薛丹谷是氣宗高手,他所修的《兩儀歸元功》,是華山派最精深的內家功法。修習此法,不僅要練武者根骨佳、資質好,且是外練形、內練氣,前三十年看不出厲害,一旦突破關隘,一招一式中皆有真氣流轉。」
「嗝兒——!」白馬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斗笠的繫帶,「你、你繼續說,薛翠崖呢?」
岑非魚忍俊不禁,道:「薛翠崖是劍宗高手,一人精通華山九劍,尤其是他的《幻生劍法》,劍招無影無形、變化萬千,專克快刀。」
白馬拍掉手上的碎屑,歎道:「能遇上這樣的對手,足可說是三生有幸了!總打必勝的仗有什麼意思,或者說……你怕輸?」
岑非魚粲然一笑,道:「我有白馬大爺罩著,何懼之有?」
兩方各自商量一番過後,相互行禮,即刻開戰。
錚——!
薛翠崖瞬間拔劍出鞘,提劍襲向白馬,起手就是一招《幻生劍》中威力最強的「千變萬幻」,戰如風發,攻如河決。
漫天劍芒如暴雨梨花,長劍「卻邪」卻隱於劍光中,倏然顯現,旋即消失,令人分不出是真是幻,更莫說看清劍徑以預判其攻向。
「這人的劍太快了,比我從前遇到的所有對手加起來都要厲害!」這尚且是白馬第一次看不懂別人的武功招法,他雖臨危不亂,卻也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起來。
然而,縱使猶疑,面對鋪天蓋地的劍雨,他不像旁人那般費盡全力地試圖從千百點幻象中,找出唯一真實的劍光,只在心中作出一番計較:「縱使我能看出劍徑,亦難在片刻間想出破招,何必白費精力?這姓薛的至少比我多吃了三十年的飯,有些過人之處實屬尋常。此路不通,另尋他法就是,我可千萬要鎮定。」
白馬緊了緊握刀的手,不過片刻便已有了主意,站定原地,凝眸注視前方。日光被青紗濾成千萬點碎光,灑落在他眼底,彷彿一片冰冷的星海。
「請接招!」薛翠崖藏身於一片銀白劍芒中,頃刻便至。
白馬當先感受到一股凜冽的劍氣,側向一閃、連退數步,避免同對手正面交鋒。
薛翠崖手中「卻邪」狂舞,激發出劍芒千萬,每一點劍芒竟都帶著真實的劍氣,每一次刺削都無比精妙,令人無隙可乘、無從回擊,甚至避無可避。
白馬被巨大的威壓壓得喘不過氣來,憑著易筋洗髓後更強於常人迅捷的反應,才勉強得以避開。他接連左躲右閃數十下,一時不防,竟已被逼至擂台邊緣,衣袍被劍氣割出一連串破口,斗笠上青紗的一角被劍氣掃到,霎時間碎成數十道絲線。
「薛前輩好利的劍吶!」白馬無法再退,忽然讚了一句,同時使出地龍門的身法「雲龍折」,原地躍起,曲腿往背後的木樁上一蹬,如雲中游龍,一個觔斗翻到了薛翠崖身後。
「你的身手也不錯!」薛翠崖自然不會暴露自己的後背,當白馬落地時,他已經旋身調換了面向,正對白馬,輕歎道,「可惜,只是不錯而已。」
尋常武者,若想使出一套劍法中最猛烈的招式,必先經過起手、進擊等種種前招,調動自身的呼吸心跳和真氣流向,令自己達到人劍合一的狀態,方不至於被強力的劍招反噬。
可薛翠崖不同。他不僅是一名天生的劍客,更是一個愛劍成癡的武者,早已馴服長劍「卻邪」,能隨心使出任何劍招。但見他提起長劍指向白馬,兇猛地向前突刺,使出了一招「風雲變幻」。
一劍帶著千鈞力道,如流星劃破長空。
白馬使出峨眉派的「驚鴻游龍」身法,發力向後一退,將同薛翠崖間的距離拉大,雙手拔刀,催動光明真氣,使出了《驚鴻刀》中最為兇猛的一招「落葉追風」,正面朝薛翠崖的劍刃砍去。
若說劍勢如水勢,那麼白馬的「落葉追風」如同一線噴泉,而薛翠崖的「風雲變幻」則是一股洪流。
人向來容易同情弱者,賓客們都為白馬捏了把汗,紛紛喊道:「這招『風雲變幻』絕不能碰硬!」
袁欣梅亦捂嘴驚叫:「他竟想正面迎敵!薛伯伯的快劍,天下有幾個人擋住?怎這般衝動莽撞?」她緊張地扯住袁林翰的衣角,「爹爹,你指點指點他吧!」
「不行,觀棋不語真君子。」袁林翰定睛一看,發現那無名刀客頭上戴的,不正是自己婦人親手縫製的斗笠?他這個女兒任性豪爽,總會結識許多稀奇古怪的朋友,當爹的是既自豪、又擔憂,一時間哭笑不得,好言安慰道,「這個無名客是你朋友?我看他未必會輸。」
袁欣梅心中稍安,問:「為何?」
袁林翰搖著鐵扇,笑道:「聽聞,他前日指點了你一番,且說得句句在理?可見,他定然深諳武道,不會行此玉石俱焚的舉動,若行此舉,必定留有後招。」
「你怎知他……」袁欣梅心直口快,話已脫口而出,才反應過來,狠狠地在袁林翰的大肚腩上一拍,「阿爹,你套我的話!」
薛翠崖見白馬自己撞上來,心下暗歎:「果然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輩,內力再強悍又能如何?如此不知進退,能在我手下過幾招?」繼而笑著攻向前方。
白馬原本神色凝重,可等他衝到薛翠崖的面前,面上神情陡然一變。
斗笠前的青紗翻飛,薛翠崖只看見一張雪白的臉蛋,那無名刀客明明在朝自己微笑,但綠色的眼眸中神色卻凌厲如狼。
白馬戛然收起攻勢,使出無極門的「移形換影」,身影連閃兩下,輕鬆錯開了薛翠崖的狂刺。
薛翠崖見白馬的身法如此迅捷,恍悟到他先前那狼狽模樣竟全是裝出來的!心下暗道糟糕,忽生出一絲迷茫,心道:「他到底是哪位隱世高人教出來的好徒兒?」
白馬半點不敢分神,一個矮身,雙膝跪地,藉著慣性向前滑去,手上瞬間變招,使出一招「枝分葉散」的突擊式,對準薛翠崖的下盤一頓猛攻。他的兩個招式間根本沒有任何停頓,分明是在這短暫的交鋒中,把薛翠崖換招時的精髓學了去。
刀光如驚濤駭浪,從四面八方包圍住薛翠崖。他不得不躍起離地,才堪堪避開白馬的狂刀。兩人形跡交匯的一剎那,一刀一劍在空中過了足足十招,兵刃相撞碰觸的火花如同九霄奔雷。
「當心——!」
白馬正對薛翠崖發起猛攻,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克敵制勝的辦法,卻聽岑非魚一聲大吼。
岑非魚的吼聲中帶著十足的內勁,將台上三人的衣袍都振得揚起。白馬甚至看見真氣如波濤,從打在薛翠崖的臉上,將他的頰肉振得一癟一鼓。
白馬側向一滾,同岑非魚匯合,「做什麼?」
岑非魚:「台上總共四個人,你單單同其中一個眉來眼去做什麼?當我是死的麼?」
白馬看出岑非魚的緊張,側目一瞥,才發現剛剛自己所在的地方,地面上竟被真氣砸出了一個大坑。原來,方才薛丹谷見兄長吃虧,便隔空朝白馬打出一手「萬象歸元掌」,想要助兄長脫困,因正同岑非魚比試,情急中沒有注意分寸,使出的是一個殺招。
岑非魚見白馬打得入神,全沒有要閃避的跡象,驚得幾乎要嘔血,不得不使出一招「乾元震」,將內勁化於吼聲中,須臾間震碎了薛丹谷的掌勁。可見到白馬無事,他面上的喜色只是一閃而過,隨即愁苦起來,偷偷看了眼弗如檀,見師父的臉色果然黑了一層,便委屈道:「唉,也不知師父會不會發火,你親我一口補償才行。」
「岑大俠救了我的命呢。」白馬向岑非魚招招手,見對方屁顛顛兒地把臉伸了過來,便迅速張開拇指和食指,揪住他鼻子使勁一提,「多謝大俠!」
兩人一合即分,再度轉向各自的對手。
岑非魚隨手把赤焰槍往地上一扎,槍尾破開青石磚,沒入地面尺餘,穩穩地立了起來。他轉身從兵器架上揀起一根九尺白蠟棍,雙手握棍,拉開一字弓步,起手便是一招「翻江倒海」,橫裡將棍一舞。硬木長棍被他灌入真氣,變得如同一條軟鞭,隨他心意靈活游動,如臂指使。
薛丹谷原地不動,分指凹掌、手似輪行,連出數十掌,空手接下這招,打出一陣辟啪爆響。可是,儘管他接下了這招,卻根本捉不住岑非魚游龍似的長棍,三兩下便被撩開了防守,不得不旋踵移步,密切防守,被對方帶著走。
岑非魚跨步側旋,借勢發力,使出一招「飛龍在天」,對著薛丹谷當頭劈下一棍。
薛丹谷不知有人能將九尺長棍使得如此靈活,迅速後撤兩步,堪堪避過這一擊,被棍棒帶來的勁風掃飛了額前太極巾。
啪——!
棍棒重重落在地上,將薛丹谷身前的青石板砸得四分五裂。
碎石如水花四濺,剎那間將尚未落地的太極巾割成兩段。此擊威力之大,可見一斑。
薛丹谷濃眉緊擰,發現了岑非魚的異常。
先前,岑非魚一直隱隱處於下風,只憑著強硬的外功《金鐘罩》,才免於被薛丹谷強悍的內勁所傷。畢竟,修煉內家功夫,一看資質,二看時日,岑非魚不過三十出頭,至少比薛丹谷少了二十年的內功修為和交戰經驗,同他相比處於下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然而,再度交手,岑非魚不僅完全改換了招式,使出了一套薛丹谷生平從未見過的精妙棍法,連所用心法都與先前的《般若經》截然不同。
不過片刻,岑非魚竟似換了個人一般,可一個人怎能同時精通兩門心法?
觀鬥者陸續看出戰局的變化,無不嘖嘖稱奇,唯有弗如檀面色如常,似是對岑非魚的一招一式都瞭然於心。
岑非魚的武功已經被師父看見,索性破罐破摔,放開了手腳,一路窮追猛打。
薛丹谷想盡辦法,卻依舊近不了對方的身,打得異常被動,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使勁一搖頭,將心中疑慮同熱汗一齊甩掉,雙掌於空中虛虛地劃出一個太極雙魚形狀。真氣狂湧,令他雙臂青筋暴起,最終聚於他的兩個掌心。
雪塵和碎石被薛丹谷的真氣吸上半空,凝成了一個巨大的八卦符文。
擂台週遭,狂風呼嘯,樹枝瘋狂顫動。
岑非魚雙目含笑,換將左手持棍,右手立掌向下,比出一個「降魔結印」,閉目沉吟,週身漸漸浮起一層金光,真氣徐徐流轉。此時此刻,他雖處風暴中央,眉、發,衣袍卻經風不動,彷彿整個人同萬物都相干。
另一面,白馬再度對上薛翠崖,卻是愈戰愈勇,絲毫不露疲態。他自稱「練得是百家功夫」,此時看來,確非虛言,一對彎刀在他手中,時而化作雙劍,時而化作雙刺,時而並成一槍,時而分為兩棍,靈活得非同一般。
短短十來個回合,白馬先後使出了天山派的《驚鴻刀》,峨眉派的《飄雪穿雲劍》、《霓裳動》,點蒼派的《花架功》、《驚空舞》,雪山派的《凌雲白鶴劍》、少室派的《羯磨槍法》,以及十二連環塢各塢主的絕學和江湖幫派的各路散招,甚至於剛剛才接觸到的華山《幻生劍》,都被他耍得有模有樣。在他手中,不同門派的招法銜接流暢無比,每招每式都用得恰到好處,彷彿就是他的本門武功。看得賓客們眼花繚亂,打得對手應接不暇,幾乎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火花狂閃,刀揚雪舞,碎石裂空。
「你到底是什麼人!」薛翠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若非圍觀者眾多,而白馬又獨自處於偌大的擂台上,他甚至要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又或者對方身後有什麼修煉了百年的神秘高手指點操控。
白馬揚眉一笑,道:「我不是『什麼人』,我便是我。」
薛翠崖雖然也精通華山派的九大劍法,可面對對手那神鬼莫測的出招,實在是有些吃不消。他已年近五旬,精力自不及白馬,深知久戰不利的道理,不得不把心一橫,後撤兩尺,將長劍「卻邪」橫陳面前,並起左手四指,以虎口夾住劍刃,用力一抹。
長劍沾上薛翠崖的鮮血,發出猙獰的血色暗光。薛翠崖催動真氣聚於左掌,盡數灌入劍身中,引得「卻邪」發出嗡嗡蜂鳴,不住地震顫,彷彿一條將要掙破桎梏的囚龍。
白馬目光如水,將薛翠崖的每個動作都看在眼裡,知道對方是準備同自己作最後一搏,便定住心神,左右手用力一揮,「錚」地一下,將兩把彎刀交錯置於身前,同樣催動真氣,準備迎擊。
當真神陷入無盡的長眠,世上任何祈願都淪為空夢,人間成為困難的煉獄,唯有令自己化身為火種,方能燃盡魅魍。在這對決的一瞬間,白馬終於明悟,自己不是老麻葛所說的「光明化身」。他只是一根薪柴,在顛沛流離的苦難生活中,被無數個善良的人點燃,而後才能燃燒,成為焚盡黑暗的烈火。他為自己而戰,更為自己珍視的所有人而戰,以武技克定禍亂,這就是他的道。
白馬忽覺豁然開朗,內心無有惘思,竟在激烈的比武中得到頓悟,週身充盈著光明真氣。
薛丹谷大吼一聲,用盡全力將面前的真氣八卦推向岑非魚。岑非魚原地躍起,一棍化千影,當頭砸向薛丹谷。
薛翠崖撒足狂奔,劍刃寒光令天地變色,劍尖直指白馬咽喉。白馬揮動雙刀,正面衝向薛翠崖的劍刃,彷彿一簇熊熊聖火。
砰——!
只聽一聲爆響,擂台上四團真氣相撞,氣浪瞬間爆起至數丈高。亂竄的真氣如同千萬把刮骨刀,煽動狂風、捲起砂石,打著旋兒向四面八方掃去。
看台上,賓客們尚未從激烈交鋒的場景中回過神來,便被氣浪襲至面前,不得不抬手護住要害,或躲在青石牆垛後頭,卻仍舊忍不住瞇縫著眼,朝擂台上張望。
將近半刻過後,漫天塵雪沙石方才落定。
四個人影再度顯現。
其中,最為挺拔打眼的,自然是岑非魚。他如松柏臨寒而立,仍舊衣冠整肅,微微仰著下巴,一棍點在薛丹谷喉頭,只要稍加用力,便能在對方的脖子上戳出一個血洞,「薛前輩,你可認輸?」
「我……輸了。」薛丹谷嘴角滴血,模樣狼狽,手腕、腳踝、肩窩、腰腹等多處要害上,都留著棍棒敲擊留下的痕跡。「滅魂」劍黯淡無光,被岑非魚踩在腳下,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再無還擊之力。
白馬和薛翠崖一人持刀、一人持劍,正面相撞,保持著刀劍相抵的抗衡姿態,真氣仍在兩人週身瘋狂流轉,相互抗衡,手中兵刃不住地鳴叫顫動,尚看不出誰勝誰負。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銀芒如電閃過,長劍「卻邪」自同「雲上天」相抵處裂開一道縫隙,繼而斷作兩節。
薛翠崖面如死灰,當是早已料到「卻邪」已是強弩之末,卻仍舊不死心地同對手僵持著。直到劍刃落在地上,印出他失盡血色的臉龐,他才不得不承認,「我輸了。」
白馬收刀入鞘,彎腰從地上撿起劍刃,看著光亮的鋒刃上倒映出一個看不清面目的自己,忽然覺得這樣沒意思極了,隨手將斗笠摘去。狂風早已將他的髮帶吹飛,隨著斗笠的移除,他一頭赤色長髮落下,顏色如同纏繞著落日的紅霞。
「勝敗耐兵家常事,前輩莫要介懷。」白馬把斷刃交回薛翠崖手中,「前輩與我的兵器,俱是由名家以珍稀材料鍛造而成,一來,刀比劍厚,以刀刃砍削劍刃,是以強擊弱;二來『卻邪』成劍時年代久遠,冶煉鍛造的技藝不如今時,硬度比起『雲上天』,自不可同日而語。趙靈先前變換各家功夫一路猛打,為的就是令你無暇顧慮其他,我才有依靠兵器制勝的可能。說到底,不是我贏了前輩,而是我耍了些小心思,讓『雲上天』勝了『卻邪』。毀傷前輩的兵器,實在對不住。」
薛翠崖接過斷刃,釋然一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輸了就是輸了,難道他日我在戰場上被對手砍了頭,還能怪自己的劍不如對方的刀硬麼?你的外功不如我,可你的內功,我是拍馬難追。這把『卻邪』劍,薛某用了大半輩子,是時候換把新的了。」
二薛輸了比試,不輸氣度,在眾人眼中,儼然已是真正的高手英雄,比起自大狂妄的雪山派賀九霄之流,更讓人敬重。
薛翠崖略有不解,問:「你方才說,你是什麼人?」
白馬道:「在下名喚趙靈,乃是趙楨將軍的獨子,是趙家留在世上的最後一縷血脈。」
薛翠崖已同白馬較量過,知道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聽他親口說出這話,便不懷疑。然而,其餘賓客卻不知各中因由,俱是一臉疑惑,在看台上小聲議論起來。
「眾所周知,趙楨將軍是漢人,而我看你模樣,身上應當有胡人血脈。非是薛某仇視胡人,可趙將軍是戍邊將領,如何會同他最恨的胡人結合?」薛翠崖已看出其中關竅,但他並不說破,反而提出疑問,讓白馬能在當著一眾江湖人講出當年的實情。
白馬聞言會意,感激地朝薛翠崖點點頭,朗聲道:「能證明我身份的信物,先前已向諸位展示過,太子府的桓郁公子親手驗證了玉符的真偽,我在此便不加贅言,此其一。」
「你根本就不是趙楨的兒子!」桓郁厲聲大吼,起身走上擂台,怒道,「你是洛陽青山如是樓中的倡優,藝名『點絳唇』,京中許多達官顯貴都翻過你的牌子,此事一問便知。你他娘的身上還有老子留下的印記!岑非魚,你找個假貨來冒充趙楨遺孤,戲耍諸位英雄,是何居心?」
白馬被人當面揭開不堪的往事,並不驚怒,反倒異常平靜,笑道:「桓公子所言,句句屬實。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他仰起頭,斜睨桓郁一眼,突然取出袖中的「如幻三昧刀」,對著桓郁的胳膊反手就是一刀,將他右手砍下,「昔日,我被人拐賣至青山樓,不得不韜光養晦、伺機而動,你欺我幼弱,百般羞辱於我,若非岑大俠出手相救,想必我早已死於你手。我無權奪你性命,今日取你一臂,暫不同你計較。桓郁,須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壞事做盡自有天收!」
鮮血濺起,滴在白馬臉上。桓郁慘叫一聲,摀住手臂上的斷口,目光狠厲地瞪著白馬,想要出手還擊。
白馬隨手一拍,用內勁將桓郁振飛,見他掉下擂台,被狗腿們抬走,便不再多看一眼,接著說:「若是在座諸位到過邊關,應知胡漢兩族從來就不是仇敵。玉門戰場上只有兩種人,一是侵凌他國的人,一是保家衛國的人。當年,并州軍駐守玉門關時,向來同胡族共居、通婚,軍隊中有胡有漢,更有許許多多如我一般,擁有兩族血脈的人。」
薛翠崖點頭道:「此話有理。可當年趙楨將軍死於玉門一役,朝廷已蓋棺定論。一個已死之人,如何能生下你?」
「我父親沒有死!當年,有人以我羯胡部落為人質,要挾父親手下的一名裨將,名喚乞奕伽的羯人,作為內奸,給爺爺送了一道矯詔,讓他們撤下防備、開城門迎接援兵——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援兵,他們迎來的,不過是前來取他們性命的幽州軍。」白馬眼中帶淚,取出乞奕伽給留給他的匕首,扣動機關,拿出一張青紙,「這就是那道矯詔,這上面的御印是假的。」
薛翠崖接過血淚斑駁的青紙,同薛丹谷一同查看,兩人低語一陣,繼而小心翼翼地將紙折好退給白馬,道:「這紙上的御印圓滑完滿,應當並非經歷過數次戰火、輾轉流落多人手上的傳國玉璽。」
白馬接著說道:「當年,參與『平叛』的幽州軍不知內情,一直殺到天光破曉,將根本沒有抵抗的并州軍屠戮殆盡。我父親身受重傷,被良心未泯的乞奕伽救下。幽州軍中有一名將士,名喚孟殊時,一路追擊他們至雲山中的一處斷崖邊。雲山是羯人世代居住的地方,乞奕伽熟知地形,便帶著我父佯裝跳崖,這才躲過一劫。」
薛翠崖:「你所說的孟殊時,是太保馮颯的徒弟、上谷郡公孟殊時?」
「正是。我既敢說,就敢同他對質。」白馬眸光一暗,歎了口氣,「孟殊時追到懸崖邊,頭腦冷靜下來,發現謀反一事內有蹊蹺,知道已鑄成大錯,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了我父親。乞奕伽帶著我父親回到部落中,只可惜父親傷勢太重,傷癒轉醒後,并州軍已被定罪。他已無力回天,只能留在關外籌謀洗冤,同日夜照顧他的羯人阿納希塔生下我,為的是給趙家留下一絲血脈。」
眾人聽罷,唏噓不已,竟不知該如何言語。一時間,青石城內鴉雀無聲,只有北風呼嘯,如同冤魂的哭嚎。
薛翠崖:「那你有何打算?」
白馬抹了把眼睛,聲音沙啞,道:「我要入京面聖陳情,希望能得到一個公正的裁決。我還有別的證據,只是時候未到,不能相示,以免節外生枝。」
岑非魚拍了拍白馬的肩膀,親暱地摟著他,笑道:「乖兒莫哭。」
白馬不禁笑出聲來,「我才沒哭!」
薛丹谷看看岑非魚,再看看白馬,問:「岑非魚將你擒住,準備拿你去換萬金賞錢,你卻在此為他助戰,是個甚麼道理?你有這樣強的武功在身,何必要受制於他?不,你說他先前救過你。」他轉向岑非魚,「岑大俠,你同此事有什麼關係?難道,你大辦英雄會,就是為了替并州軍洗冤?你到底是什麼人?」
岑非魚哈哈大笑,道:「岑某向來就是個好人,伸張正義,不正是俠者應為之事?況且,為并州軍洗冤本就是我分內的事。」
「好一段感人肺腑的慷慨陳詞!」
岑非魚的話忽然被人出聲打斷。那人原本隱藏在人群中,喊完話便躍至半空,凌空虛踩兩腳,轉眼間已落在擂台上。
這人穿一身黑衣,披著條黑斗篷,只露出碧藍的雙眼,聲音沙啞如老嫗,道:「岑大俠,好久不見。」轉而冷冷地問白馬,「趙靈?不知我的一雙寶刀,你用著可還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