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歲
天空灰撲撲的,像一床破了洞的舊鋪蓋。
雪花跟棉絮似的,沒完沒了地被抖落出來,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江南的人見了雪,起先覺得新奇,等新鮮勁過去了,才體味到漫長寒冬的難捱。街頭巷陌堆著的雪人早已無人問津,在稍溫暖的日子裡逐漸融化,失了原本的形狀,一陣西風刮過,又被凍了起來,變成面目可怖的四不像,平白生出幾分悲涼。
臨近年關,天地都像被凍住了一般。街上甚少行人,只餘下賣炭老翁,挑著擔子兩步一吆喝,想要賺些過年錢。
被埋在積雪裡的歸居,沉默著迎回了主人。眾人一番灑掃過後,坐在簷下圍爐煮酒,談論近日見聞。
被雪浸潤了月餘的陰沉木方桌,尚帶著冰雪的幽涼。但白馬卻不再怕冷。他懶洋洋地半躺著,姿勢同岑非魚一模一樣,領口歪斜,露出的寸許肌膚好似剛從簷上落下的雪,慢慢說著:「……於是,邢前輩為了治我而殞命,我卻只能為他送終。連環塢中人待我都極好,多謝三叔考慮周全,先送了信過去。」
周望舒抓了把鳥食放在欄杆上,看雀鳥排成一隊慢慢啄食,伸出食指在喜鵲的腦袋一劃,淡淡地應了聲:「應該的。」
白馬將手爐丟給檀青,把手伸到岑非魚肚子上捂著,翹起腳尖輕輕踢了踢檀青,問:「有幸跟著我三叔,都學到了些什麼?」
檀青不無酸意地「嘖」了兩聲,道:「我是辦正事的,可不像你那樣優哉游哉。」他側目,看了眼周望舒,「師父精心謀劃,讓周勤告齊王的狀子落入楚王手中;再派人去往玉門關,接應你那青梅竹馬。我獨自登門給人送英雄帖,二爺的名聲太臭,害得我總遭人白眼!」
這回輪到白馬發出「嘖嘖」聲,道:「三叔終於肯收你這個蠢徒兒了,你可爭氣些!千萬不要讓他晚節不保。」
白馬話未落音,已被氣鼓鼓的檀青撲倒。兩人抱成一團打鬧,笑聲在空蕩的院落中迴響,振落了幾片梅花。
周望舒欲言又止,最終沒有多說,把手裡的鳥食撒到地上,任雀鳥爭搶,拍拍手、移開視線,目光溫和地看著兩個少年郎。
他們的謀劃,全在按部就班地順利實施。
一道懸賞,將天下人的目光都引到江南。
岑非魚領著白馬,在外風風火火地走上一遭,讓天下人都知道,趙楨遺孤在他手上。
廣發英雄帖,召集各路「英豪」於元月十五共聚石頭城,岑非魚為東道主,擺上七日擂台,賭注就是白馬。不論為名或為利,但凡能在擂台上站到最後的人,便能拿到趙楨遺孤。
此事聽來荒唐,若是別人來做,只怕無人敢信。但岑非魚向來癲狂,就算他明日殺入皇宮,說只是想在龍椅上坐一坐,只怕亦無人會感到意外。
屆時,朝廷必然不能再裝聾作啞。
他們要的就是驚動朝廷。屆時,青天白日,眾目睽睽,眾口悠悠,誰還敢顛倒黑白、翻覆乾坤?
仇要報,日子亦要好好過。
轉眼已近除夕。
淮南王帶人來過一回,送了許多年貨,仍舊是為了藉機同周望舒說話。他來時,由檀青接引,從廊下走過,正巧遇上白馬。後者側立一旁,笑意盈盈地請王爺先行。
梁瑋同白馬擦身而過時,一片雪花意外落入白馬眼中,他抬頭眨了眨眼。
有那麼一個瞬間,兩人四目相對。
白馬的眼睛像一汪碧綠的湖水,映照出梁瑋的面龐,映照出這位年幼的王爺那文秀、白皙,溫文有禮的模樣,以及在這樣平靜的表面下,那一股暗湧著的潛流。
梁瑋眼中則充滿疑惑,他覺得白馬變化很大,可又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番變化,明明僅是月餘未見,這白雪奴卻像是完全換了個人,精氣神都不同了。
雪花落,風搖樹擺,梅花也一片片飄散空中。
梁瑋朝白馬點點頭,走了。
淮南王離開時,正遇上白馬在門前貼剪紙。他看了兩眼,一時間分辨不出那剪紙是個什麼圖樣,覺得甚是有趣,便將手籠在衣袖裡,等白馬貼好了才發問:「這是什麼?」
白馬準備行禮,被梁瑋免了,隨即笑道:「兩隻雞。」
淮南王仰頭看著白馬,略有些羨慕,道:「你長得很快。」
白馬撓撓頭,心想「我確實長得很快」,但見了梁瑋那病怏怏的模樣,卻覺得這話不好說出口,於是便道:「孟子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您是勞心的人,身上壓得擔子重些,不像我們小老百姓,過日子沒什麼煩惱。」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不幸生在帝王家,沒有駕船的能量,卻不得不當這個領航人,只能削足適履,硬著頭皮干。」梁瑋搖頭輕笑,幽幽歎道,「西、北均因大雪受災,東邊亦不平靜,江南也是連月大雪。待會兒我還要去城西看望災民,許多年沒能同哥哥一塊兒過年,一家人總不得相聚。」
「王爺是個好人,好人有好報。」白馬從梁瑋眼中讀出了落寞,不知如何勸慰,見還有一張剪紙沒貼好,便把東西遞給梁瑋,讓他一起來貼。
梁瑋拿著紅紙,有些手足無措,生怕貼歪了,弄得滿頭大汗,「我看街上家家戶戶,都在門上貼福字,怎麼你們偏貼兩隻雞?」
白馬順手給梁瑋擦了把汗,悄聲告訴他:「雄雞有驅邪避煞的能耐。除夕夜裡,我們在門前點火、燒幾根竹子,待到竹子燒得爆響,便是把家中的鬼魅都嚇走了。門上貼一對雄雞,出了門的鬼便不再敢進屋。二爺怕鬼,我用著間偏方讓他心安,王爺不要笑話。」
梁瑋聽罷,忍俊不禁,笑著笑著,卻忽然靜了下來。
兩人站在雪中對視了片刻。
梁瑋便像是明白了什麼,握了握白馬的手,說:「你的手很涼。」
白馬從梁瑋眼中看到了真誠的關懷,反倒有些不適應,道:「雪下得太大了。」
梁瑋:「莫道浮雲能蔽日,嚴冬過盡綻春蕾。舉頭三尺有神明,終會有真相大白的一日,我會出一份力。保重。」
白馬心頭一暖,「多謝王爺。」
岑非魚從屋裡跑出來,手上還拿著一團白面,邊扯著嗓子大喊:「包餃子啦!來個人包餃子!誰身上有銅板?」他跑到門口,見梁瑋拉著白馬的手,臉一下就垮了。
梁瑋向岑非魚行禮,順手從袖中掏出一個珵亮嶄新的銅板,「我這兒剛好有一個,還請二哥不要嫌棄。」
岑非魚杵在原地翻白眼,就是不接。
白馬用胳膊肘捅了岑非魚一下,道:「王爺給的銅板沾著福氣,還不多謝人家?」
岑非魚皺了皺眉,在白馬的注視下,略有些不情願地接過銅板,順口說了個謝字。
「老梁家不背信棄義搶我天下,誰還不是個王爺?」話雖如此說,但岑非魚這人向來任性妄為,現在能聽白馬的勸解,稍稍收斂脾氣同淮南王和平相處,這一點微小的進步放在他身上,簡直比天上下紅雪更令人驚奇。
岑非魚同白馬在一塊,日日都跟過年一樣快樂。除夕當日,他從早開始忙活,做了好一桌豐盛的團年飯。
傍晚的時候,暮鼓響徹建鄴城,晚霞沒能久留,天很快就陰沉下來,而後開始落雪。
周望舒喝了雪梅酒,興致起來,拔劍在雪中吟詩獨舞。
白馬拍手叫好,跳出去同他一起舞劍。
岑非魚擊節而歌,還不忘往自己嘴裡塞餃子。他吃著餃子,含含糊糊地唱著歌,忽然「啊」地叫了一聲,從嘴裡吐出個珵亮的銅板,罵了句:「你們看看,老子就是跟那小子八字不合!」
白馬玩累了,便坐下繼續喝酒,邀大家行酒令。五壇新釀的梅花酒轉眼就沒了,幸而花酒不醉人,多喝無妨。
遠處傳來陣陣爆響,眾人知道子時已過,一同出門燒竹子去晦氣。
篝火紅彤彤的輝光,勾勒出白馬線條漂亮的側臉。
岑非魚兩手一左一右,幫白馬摀住耳朵。
白馬蹲在地上,把竹子往篝火裡扔。
竹子被燒得畢畢剝剝地響,白馬往岑非魚懷裡一倒,由著他把自己抱到遠處,看竹子燒完,然後伸手拍拍岑非魚的額頭,說:「往後都不怕嚇啦!」
「媽的——!」
岑非魚被白馬摸了腦袋,正開心得飄飄然,全沒有任何防備,忽然被從草叢裡鑽出來的什麼東西抱住大腿,瞬間炸了毛。
爆竹莫名地配合起岑非魚,「剝」地一聲炸開。半截燒黑了的竹子彈出來,打在那東西的腦門上。不待岑非魚用腳踹,那團黑乎乎的東西便被打暈了過去,倒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岑非魚驚魂未定,雙手捂著眼,試探著去觀察——這東西不正是數日前被白馬「搶」進城、又打發走了的那野雞似的流氓頭子?
白馬和檀青指著岑非魚哈哈大笑。
岑非魚老臉通紅,將那流氓頭子踢醒,喝道:「幹什麼,幹什麼?還讓不讓人過年了!」
那流氓頭子氣息奄奄,又抱住了岑非魚的大腿,央求道:「大爺行行好,賞……賞口飯吃吧!」
白馬揩掉眼角笑出來的淚水,沖那流氓頭子道:「不是很厲害麼?不是『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麼?怎鬧得如此狼狽,都不回家過年了?」
那流氓頭子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欲哭無淚道:「您還問我呢?」
白馬:「不問而取即為盜,東西呢?」
那流氓頭子顫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先前藏起來的黑布包,不情不願地遞給白馬,道:「少爺,可憐可憐我!我父親去得早,上有八十歲的爺爺,下有三歲小兒,日子過得辛苦,不得不落草為寇。這是我的傳家寶,您打我罵我都行,別拿我爹的遺物!」
白馬一把奪過黑布包,翻開一角,拿給岑非魚看。
布包上用銀線繡著個馬頭印記,可不就是白馬軍的軍徽?
原來,白馬剛開始只是想小懲大誡,把山匪的財寶偷走,送給城裡的災民。可他路上無聊,把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翻看,意外發現了這個黑布包。布包上有馬頭印記,裡面包著一條精鋼鎖鏈,還有一封家書,落款是玉門慘案發生前十日,想必亦是絕筆。
白馬當即知道,那流氓頭子乃是白馬軍的後人,故而改了主意。他把人引至建鄴城,再請周望舒讓幫忙,派人看著那流氓頭子,不許他出城,不准他偷盜、搶劫、行騙,生生把他困在城中半月,讓他吃百家飯,好好反思。
白馬把布包塞進懷裡,問:「你可知錯?」
那流氓頭子痛哭流涕,「我他娘的簡直是犯了八輩子大錯!」
白馬又問:「往後還要當山匪?」
那流氓頭子哭都哭不出來了,只能搖頭。
白馬終於滿意,「記住你所說的話。」
過了子時,那流氓頭子洗完熱水澡,摘掉滿腦袋野雞毛,竟是個英俊帥氣的小伙子。他受寵若驚地同大家一起吃了頓餃子,感動得涕淚橫流,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原來,這人姓陸名簡,父親是并州軍中的一名將領。玉門一戰後,他同許多并州軍的家屬一樣,受了牽連被貶為奴。陸簡機靈,被流放時行經石頭城,藉著複雜的地勢逃了出來,因為沒有戶籍,這才上山做了山匪。
岑非魚聽罷唏噓不已,給陸簡狠狠地灌了兩壺酒,拍著胸脯說往後要罩他,並跟他稱兄道弟起來。
陸簡感激涕零,喝得不省人事,牽著岑非魚叫大哥,牽著白馬叫爹,管周望舒叫爺爺,險些要抱著檀青叫祖宗。
眼看著自己的輩分一降再降,岑非魚強行扛起陸簡,把他扔到客房。
做完這些,已到了下半夜,眾人都有些疲乏。岑非魚更像個小孩子一般,瞌睡來了便開始吵嚷,催促白馬快些回房睡覺。
白馬闔上房門的時候,朝外望了一眼,見檀青收拾好東西,便自己回了廂房,周望舒一個人留在廳堂,端端正正地聽雪打坐。
岑非魚點了燈燭,呈一個大字型躺在床上,長舒一口氣,道:「馬兒乖,過來抱著睡了。」
白馬背對著岑非魚,嘴唇翕動,不知在說什麼。
岑非魚覺得不對勁,掙扎起身,從背後抱住白馬,在他耳邊低語:「說什麼呢?看陸簡那小子長得漂亮,變心了?」
白馬轉過身,在岑非魚腦門上敲了一下,道:「你腦子裡裝得都是水麼?」
岑非魚:「咕噥什麼?」
白馬:「其實我的生辰,不是大年初一。」
岑非魚莫名其妙,道:「我知道啊!你十七了,已經很有大人的樣。但我希望你在我面前總是小孩兒,什麼都對我說,什麼都讓我去做,我喜歡讓你當個小孩兒。」
白馬哭笑不得,道:「我說,我成人已經好幾個月了。」
岑非魚腦袋裡彷彿有個卡扣,忽然「卡嗒」一聲響,明白過來白馬的意思,精神頭立馬起來了,兩眼放光,問:「你是、你是那個意思麼?」
「昂。」白馬低頭,用手指捻著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