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求醫
白馬同岑非魚離開建鄴歸居,溯長江而上,一路玩鬧,花了近半月才行至鄱陽湖。
兩人來到十二連環塢的第一日,便招來了王玄林、李笑風等江湖豪俠。大家一頓酒喝下來,把方鴻賓的青靈塢鬧得雞飛狗跳。
尤其是當白馬搶了王玄林最後一碗酒,跳上屋頂,使出一招「雲嵐天元掌」以後,王玄林見了周瑾的武功,不得不服氣,心甘情願趴在地上學王八爬。眾人拍手叫好,剛剛熄滅的酒興又被燃了起來,排著隊到碧竹林雪地裡撒泡尿,回到桌邊又是一條好漢。
方鴻賓醉了睡,醒了喝,一會兒看見白馬在把酒碗扣在頭頂跳舞,一會兒看見徐棄塵跪在地上抱岑非魚的大腿,一會兒看見王玄林和李笑風為一罈酒打得你死我活。
最後,王玄林和李笑風滾到地上,施水瑤把徐棄塵拖開扔到門邊,岑非魚摟著白馬貼在牆角做那些沒羞沒臊的事,方鴻賓自己則枕著程草微的大腿,兩眼一閉便睡著了。
一頓酒喝掉了方鴻賓半個地窖的珍藏,不知是酒醉過度,還是心疼過度,他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翻個身,發現竟有人與自己大被同眠!
方鴻賓並未用被子遮住臉,偷偷看了一眼,更震驚地發現與自己同睡的人,真真切切是程草微。他險些嚇得發出驚叫,連忙一把摀住自己的嘴,一番思量後,決定點了程草微的睡穴,把彼此的衣服都脫得精光,而後再睡個回籠覺。
此時,白馬已在施水瑤和徐棄塵的帶領下,前往佛面醫仙所在的大孤山。
大孤山三面高、一面低,佇立湖心,如一隻漂浮的巨鞋,相傳是大禹刻石記功的地方。其三面均為懸崖絕壁,唯有西北角有一石穴,可供船隻停泊。
日出時,東方灑落萬丈光芒,孤山以此耀光為襯布,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巨鞋的剪影。一道金芒鋪水中,隨波蕩漾,粼粼瑩瑩,美得如夢如幻,卻被這黑色巨鞋攔腰踩斷,此情此景,更顯出孤山的無情、寂滅,頗有些禪意。
白馬同岑非魚都是旱鴨子,兩人在船上面對面坐著,任徐棄塵掌舵、施水瑤領航。
岑非魚拿出一個大棗,握在掌中,於白馬眼前左右移動,最後放在自己鼻尖,炫耀道:「我在船上也能用鼻子頂著,不讓它掉下來。」
白馬只想吃那大棗,認真地盯著,道:「掉下來就是我的了。」
岑非魚左搖右擺,白馬的視線隨著他移動。冷不防船隻一顛簸,那大棗骨碌一下,從岑非魚的鼻尖滾了下去。
白馬一急,張嘴便接。
不知岑非魚是動作快還是早有設計,白馬一張嘴,他便也張嘴,一口叼住棗子,嘴唇跟白馬貼在一起,用牙齒撬開他的嘴,拿舌頭推著棗子白馬他嘴裡送。
如此吃了一顆大棗,岑非魚還不知羞地問:「甜麼?」
不知不覺,船已近岸。
自此處望去,可見湖水被風捲起,拍打在崖壁上,把黑色的岩石沖刷得亮滑如鏡,反應著四周仿若無垠的綠水,高遠的碧空和浮雲,像是顛倒了天地。
因為孤立湖中,島上比其他地方要暖上三分,沒有雪,只有濕潤的湖風,以及由風送來的綿綿淫雨。
施水瑤提著纖繩,凌波踏步,躍至岸上,把繩子掛在一根長在地上的石筍上。
岑非魚抓住繩子,不斷收緊,片刻間便把船拉到了岸邊。
施水瑤在前面領路,打趣道:「二爺多大年紀?也不知羞,成日與小侄子黏在一塊,膩膩歪歪的。若我兒見了,只怕都要替您臊得慌。」
徐棄塵一聽,就知道了施水瑤的意思,隨口搭腔,道:「婉兒是漢人,我和她生了五個孩子,都似白馬這般可愛模樣。你們如今覺得有對方相伴即是好,可畢竟膝下沒有子女,不怕老來孤獨?」
「孩子好,是你們教養得好。」白馬故意曲解了兩人的話,在岑非魚下巴上擼了一把,笑嘻嘻地打哈哈,「他自己都是小孩兒心性,什麼時候才能教得了孩子?生而不養,不如不生。小來他教我,老來我養他,如此也就行了。」
岑非魚被撓得喵喵叫,十分配合白馬,道:「我養他一個就夠了,多出兩個來,哪分得出心啊。想要孩子?簡單!等什麼時候發大水,咱拿個捕魚網撒秦淮河裡,一網下去能撈他十個八個的回來養著,給他們吃馬奶。」他說著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被損了,在白馬肚子上抓了一把,「呸!我養你養得不好麼?」
徐棄塵知道勸說無用,但曹躍淵已過世,自己怎麼說,也該替他問上一句,故而不得不自討沒趣,道:「二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白馬近來書讀得多了,聽到古文,首先搶答一句:「這是孟子說的。出自《孟子離婁上》,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舜不告而娶,為無後也。君子以為猶告也。』漢代的趙岐在《十三經註疏》裡批出了『三不孝』的內容,但其實『無後』是什麼意思?這話如何解讀?都是見仁見智的。要說不生孩子是不孝,那我認了。可要說不行婚娶的禮節才是不孝,那我是不服氣的,曹祭酒可給我送彩禮了!」
岑非魚揪了揪白馬腦後的馬尾,道:「你不要同他多費口舌。老徐沒讀過書,都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轉而望向徐棄塵,「我出家時你卻不勸我,覺得做和尚比龍陽要好?」
徐棄塵一怔,搖頭失笑,道:「算,說不過你們。你兩人若覺得好,那就好吧。我向來不是個合格的說客,提過一次,算是意思到了。」
白馬並不覺得徐棄塵多嘴,只道:「二爺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是我們的幸運。」
施水瑤帶他們一路往上走,林木蔥鬱,但眾人耳邊鼓浪聲總是響個不停。
邢一善住在一座島中山下的石洞中。
佛面醫仙邢一善,是十二位塢主中年紀最大的一位。當年,周瑾尚未來到鄱陽湖時,這地方便已在他的掌控下。此人武功莫測,更傳聞脾氣古怪,有一手能「起死人而肉白骨」的醫術,令旁人既畏懼又敬佩。
世人皆是肉體凡胎,縱使行走江湖能夠全身而退,到老來誰還沒個三病五災?會醫術的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往往很高。周瑾既是晚輩,又是外來人,雖是朝廷命官、江南世族,但對邢一善亦甚為恭敬。
為得到邢一善的應允,減小在鄱陽湖開荒的阻力,周瑾同邢一善打了三個賭。
結果,邢一善三賭皆輸,甘願聽憑周瑾的號令,這才成了他手下的一名塢主。此人為人重然諾,在周瑾死後十餘年間,仍舊依約為他料理十二連環塢中的諸多事物,是十二連環塢眾多百姓,以及諸塢主公認的老大哥。
施水瑤娓娓道來,這些傳奇的故事,聽得白馬一愣一愣。
白馬不禁要問:「他們打了什麼賭?」
岑非魚道:「亦不過是道聽途說。想來都是三十年前的舊事了,我都不知道,施妹子怎會知道?」
「白馬喚我作姐姐,二爺可莫要再佔我便宜。」施水瑤確實不知道,說了句玩笑話便揭過了,繼續說道,「邢一善人如其名,慣例是每天只看一個病人,即所謂的『日行一善』。他醫術精湛,常見的病症都是不看的,專門為人治療疑難雜症和奇毒、內傷,一日看一人,沒什麼可指摘的。可惜,他孫女在年前因病過世,他白髮人送黑髮人,悲痛欲絕。今年中元節,燒了紙錢後,他便金盆洗手了。」
白馬問:「如此,那邢前輩可有什麼癖好?」
施水瑤道:「邢老大的兒女早已不在人世,如今連最小的孫女也已病故。要說起來,他除了愛吃以外,似乎再沒什麼愛好了。他金盆洗手以後,有些人過來找他治病療傷,他都是視若無睹,燒自己的飯,吃自己的東西,讓來人知難而退,那『脾氣古怪』的帽子更是摘不掉了。」
白馬作為胡人,生活在中原,大抵是從不屬於「大多數」人的。因此,他的許多看法,總是與常人不大相同。
他聽了邢一善的事,歎道:「平常人,有幾個能日行一善?只因邢前輩是醫者,旁人便覺得他的『日行一善』是脾氣古怪,這看法實在有失偏頗。而且,他積德行善這麼多年,到老來卻沒有子孫陪在身邊,好人總是沒有好報,不怪他會心灰意冷。」
「哪來的小子?倒是個敢說實話的!」
一行人剛剛走到石洞外,正巧遇上邢一善在洞口剖魚刮鱗,白馬的感慨剛好落在他耳中,引出他一句誇讚。
白馬怕對方誤會自己,以為自己是為討他歡心,才故意說那番話,本想找個什麼方法來證實自己所言俱是真心。但他見這邢一善鬚髮皆白,約莫有七十餘歲,應當是個很有洞見、能分清是非的人,自己若故作驚訝,反倒會讓他覺得虛偽,是畫蛇添足了。
可事關自己的武學進益,白馬不能不全力爭取邢一善的幫助,他心想:最怕這人不理我,讓我知難而退,現在他問了我一句,我卻不要把話都說完,讓他多問我兩句,我們才好搭上話。
於是,白馬大落落地拱手行禮,答:「晚輩柘析白馬,剛從青靈塢過來。」
果不其然,邢一善聽了白馬的回答,轉過身來,瞪了他一眼,道:「我問你今日從哪裡來的嗎?」
白馬笑道:「我昨日在潯陽馬頭,搭袁伯的船過來的。」
兩人如此一問一答,陸陸續續對答了數十次,話匣子打開了,白馬確定邢一善不會趕自己走,這才拱手賠禮,斷了這有頭沒尾的問話。
「牙尖嘴利的小崽子!」邢一善一吹鬍子,瞟了岑非魚一眼,「原是跟著這個混世魔王過來的。」
岑非魚隔著老遠,同邢一善玩笑。
白馬忽然聞見一股極淡的食物香味,輕手輕腳跑到邢一善身邊,發現他面前果然有一簇篝火。火上架著塊打磨得極光滑輕薄的石板,石板上塗了層油脂,此刻被小火炙烤著,冒著白煙,發出滋滋啦啦的響聲。
大孤山離青靈塢有些遠,白馬等人為了趕在午前上島,早上只簡單地吃了一些。此刻,魚兒尚在邢一善手裡蹦躂,白馬卻已經快要留下口水,道:「石板烤魚?前輩好享受!」
邢一善先是笑,而後一臉警惕,抓著手中的一尾魚,道:「眼力不錯。不過,你若是打著來我大孤山,還要我招待你們的主意,那就自求多福吧!老夫這裡可不是青靈塢,魚只有一條,你若喜歡,可看著我吃。」
白馬眼珠子骨碌一轉,計上心頭,用力點頭道:「好啊!」他先去找了一捧枯草,他把草鋪在地上,卻不自己坐,而是坐在邢一善對面,一本正經道:「我平生最愛就是吃,眼下吃不上麼,聞聞也是能飽的。」
邢一善不理白馬,自顧自地處理手中的魚。
施水瑤和徐棄塵跟在岑非魚身後走了過來。
白馬手一指,告訴施水瑤乾草是為她鋪的,得了雲波娘子好一頓誇讚。
岑非魚說話開門見山,道:「邢前輩,白馬是我大哥的遺孤。」
邢一善手上的菜刀微微一頓,卻沒說什麼,繼續刮魚鱗。
岑非魚:「他是我最珍視的人。他幼年遭逢巨變,漂泊零落數年,先被匈奴人毀傷身體,再於危難之際,得一位高人指點。那高人是天山祆教其中一派的老麻葛,因自知命不久矣,便將畢生所修的真氣,全數度至白馬體內,封存在他氣海當中。」
邢一善處理好了魚,開始醃製,終於得空與岑非魚說話,搭了一句:「多少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好事?沒事可別來煩我。」
岑非魚正準備懟回去,誰想白馬抽抽鼻子,忽然發問,對邢一善說:「您醃製魚肉,就放這幾位香料?」
邢一善被戳到痛處,一吹鬍子,怒道:「這荒島上可不就只有這幾味香料?你有能耐,你倒是給我變出別的來!」
白馬一笑,伸手凌空胡亂畫了幾道符,喊:「胡椒——來!」
岑非魚從袖筒裡掏出一包胡椒。
如此幾次「施法」,香料雖已齊備,但餘者總覺得自己的智力受到了侮辱。自然,除了邢一善。這位佛面醫仙見了香料,直視垂涎欲滴,一手拿了過去。
雖然邢一善稱讚了白馬的法子妙極,但仍表示魚只能自己吃。
「誰還稀罕你那點東西?你都是沾了我家白馬的光,才能吃到這些好料。」岑非魚倒不指望幾包香料就能買通邢一善,那香料都是白馬愛吃的,他才時刻備在身上,準備走到哪裡、做到哪裡。
邢一善對岑非魚,可謂是又愛又恨,既想要吃他做的東西,卻又不能為了吃食違背自己金盆洗手時發下的誓言,故而一臉郁卒,道:「來了又不是給我做菜吃的,誰稀罕你來?老夫命不久矣,你小子少來煩我。」
白馬仔細打量了邢一善,看他一頭白髮整潔發亮,面色紅潤、雙目炯炯,一派仙風道骨,哪有一點「命不久矣」的樣子?打趣道:「二爺那天教了我一個成語,叫什麼來著?」他說著,望向岑非魚。
岑非魚同白馬心有靈犀,一說就懂,道:「鶴髮童顏,就他這樣麼。」
白馬點頭笑道:「對,鶴髮童顏!當時我還道世上沒有那樣的人。今日看到邢前輩,這才相信,還真有所謂的鶴髮童顏呢。您精神頭這樣好,自然是會長命百歲的。」
邢一善被灌下一碗迷魂湯,小鬍子一翹,不再說趕人的話了。
岑非魚見邢一善有所鬆動,趁機開始說:「白馬十三歲開始習武,俱是自學,無人指點,從不知練功的宜忌,運氣的方法亦有錯漏。如此三年練下來,弄得內息雜亂。」
邢一善把魚放到石板上,心情似乎好了一些,隨口道:「洗髓就是。《易筋經》《洗髓經》不都是你佛門的經典?」
岑非魚又說:「若是常人,洗髓也就是了,可他幼時被匈奴人傷了腎囊。好在他當時年紀小,動刀的人手下留情,長大後也恢復了。但畢竟傷過,壞處總是有的。腎囊受損,令他元氣大傷,體寒,經脈淤塞不通。我讓他停了祆教的《光明神訣》,改學佛門的《無量壽經》,想著要強健經脈,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看著倒不像,莫不是誆我的?」邢一善看了白馬一眼,又搖了搖頭,「學武做什麼?學來打打殺殺,不如不會,左右有你護著。」
白馬失笑,道:「縱使我就是一個弱女子,是他的妻,亦不可事事仰仗他。若他什麼時候移情別戀,我豈不是連活都活不下去了?再說,我父是趙楨,我祖父是趙鐸,我可不能愧對趙家。」
邢一善嘲道:「你爹是誰,與你是誰,有何干係?」
白馬答道:「老虎總不會生出一隻狗,您說是不是?」
邢一善被噎住了,只能答:「話是這麼說。」
白馬抱歉地笑了笑,正經答道:「逝者雖已不在,但我的身上流著他們的血,他們的英魂寄居在我的靈台中,只要我好好活下去,活出個樣子來,那便是將他們的生命與意志都延續下來了。我覺得,我並不僅僅是我自己,我的眼看到什麼,我父親、祖父,他們亦可看到。希望前輩也能明白。」
邢一善眼神一閃,道:「說來聽聽。」他歎了口氣,「反正魚還沒熟。」
這回換成白馬自己說了:「我原本練了一段時間《無量壽經》,體內有幾絲佛門真氣。老麻葛給我傳功後,讓我每日子時按照《光明神訣》運氣調息。我練了以後,發現祆教和佛門的真氣水火不容,便換著法地嘗試,有時成功,有時會受到反噬。後來,經二爺指點,我總算把這兩種真氣調和好了。一日夜間,我意外學會了周瑾將軍的雲嵐天元掌,那時是生死關頭,我不得不將氣海打開,引出其中真氣來打這一掌。本以為會爆體而亡,未料此舉反倒把經脈中的淤塞衝破了,更將經脈拓寬了幾許。按理說,到了這個時候,我在內功修煉上,應當沒有阻滯才是。」
邢一善冷笑道:「想得美!」
白馬摸了摸鼻子,道:「是。我太想當然了,前段時間試了幾回,無論以哪種心法練氣,真氣總是無法凝聚,偶或凝聚起一縷,將其引入丹田以前,卻總如泥牛入海,未至丹田便已消散。運功倒沒有困難,可無法練功,總是有問題的。」
邢一善嘖嘖稱奇:「就你這樣折騰自己,還沒死就已是萬幸!」
岑非魚怒道:「你少在那危言聳聽!說什麼死不死的。」
正在此時,邢一善的魚熟了。
白嫩新鮮的魚肉,冒出帶著濃香的白煙。
邢一善許是怕魚被人搶了去,夾起魚放在盤子裡,抱著盤子就開始吃。因魚實在太燙,他不得不用筷子把魚肉挑破,讓裡面的白肉露出來,散開熱氣。他聽見徐棄塵肚子餓得咕咕響,便笑著對著魚肉吹氣,一面說:「老夫可不是吝嗇的人,給你們聞聞還是可以的,餓了麼?多聞聞。」
岑非魚不為所動,冷冷道:「你吃飽了就給老子說清楚。」
「哼!」邢一善更加不為所動。
但最不為所動的,卻是白馬。
白馬坐在邢一善對面,從邢一善的角度看過去,只見他屈膝盤腿,坐得四平八穩,雙眼微微闔上,神情一片安然祥和,彷彿是老僧入定八風不動。
邢一善對著魚肉扇了一下風,白氣飄起,白馬便張口,虛虛地含住一團氣。瞧白馬的模樣,彷彿嘴裡真含著一口魚肉似的,但見他細細咀嚼,嘴裡無形的魚肉便溢出甜美的汁水。
白馬「咀嚼」過後,微笑著,滿足地把「東西」嚥了下去。
邢一善甚至能看見他喉頭一滾,聽見「咕嘟」一聲,就好像他真的吃了魚肉。
實在太邪乎了!邢一善飛快地把自己的魚吃了個乾乾淨淨。
可白馬卻先他一步,睜開雙眼,伸了個懶腰,擦擦嘴、拍拍肚子,道:「吃得真飽!多謝前輩款待。」
邢一善莫名其妙,見白馬一副饜足的神情,不禁懷疑起自己吃了假魚,他放下筷子,疑惑道:「你吃著什麼了?」
白馬:「石板烤魚,取鮮嫩活魚一條,去內臟、去鱗,以五色香料醃製一盞茶的功夫,在燒熱的石板上大火炙烤。烤魚外焦裡嫩,外頭金黃,骨髓、油脂相融,裹在魚肉表面,入口脆、酥、鮮、香。裡面的肉則白嫩如玉,一絲絲鮮美柔嫩,熱氣升騰,將魚骨裡的鮮味融了進來,令人唇齒留香。」
邢一善驚了,指著白馬道:「你明明沒有吃!怎……你是不是偷吃我的了?」
白馬搖頭失笑,道:「此乃獨門秘法,曰『食氣』。學成後,自可餐風飲露而有千百種滋味,不必再苦苦求人給你什麼香料了。」他說著,又照著方纔的樣子吞了一口氣,砸吧兩下嘴,歎道:「這次吃了一口黃燜雞,雞肉嫩滑爽口,油脂都流了出來,香料有數十種,味道極好。」
邢一善聽了白馬的話,只覺得自己方纔所吃的魚,直是半點滋味都沒有了。他實在忍不住,想要學學這門「從一口氣中品得萬般滋味」的法門。可他知道,白馬一定會讓自己為他治病以交換,而自己又不能違背在金盆洗手時許下的誓言。
實在是進退維谷!
施水瑤見邢一善皺成苦瓜般的臉,不禁莞爾,道:「邢老大,咱們請你回島上住,你總是不願意,說要獨自修行,可不是只能日日吃這些粗茶淡飯麼?眼下你也清閒,不如幫白馬治治病,讓他教你這勞什子法門,權當解悶。」
徐棄塵聽了白馬的遭遇,面上神色平靜,心中卻很震驚。昨日他見到白馬,還以為他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因是趙家人,才得各方庇佑,養成了如今這真誠大方的性子。未料白馬連一身武功都是自學而來!其中艱辛,實難想像。
徐棄塵見施水瑤迅速表態,自己亦開始幫腔。
「多謝兩位幫忙,還是讓我自己來說吧。」白馬先向施、徐兩人道謝,再給邢一善行了個大禮,「我知道,前輩哪裡會稀罕我的彫蟲小技?您亦非心胸狹窄、刁鑽古怪的人。只不過前一陣您心中傷懷,想要休息休息。如今,您胃口好,還想吃更多好吃的,可見是已經走出來了,還要繼續向前走。白馬班門弄斧,只是想逗您開心,現在此懇請您,請幫我治病。」
岑非魚亦起身,罕見地行了個禮,難得正經地說:「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明年開年,白馬要去做一件大事,我只要有一口氣在,自當保護好他,但我怕他無力自保。邢前輩,你就幫幫忙罷,我可以答應你任何條件。若你不願幫忙,那我只能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邢一善聽了岑非魚的話,並不發怒,反倒覺得很有意思,捋著鬍子,笑道:「你們兩個小子,破鍋配爛蓋,都是些什麼人呀!欺負我一個老東西。行了,答應你們就是,不過我是有條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