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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76章
第76章 痛飲

  貨船溯流而上,最先遇上兩座高山。

  山分南北,相依相偎,並排屹立水中。其中,南山臨湖、北山臨江,而湖水清、江水濁,兩水交匯後界限分明,算得上一處奇觀。

  白馬扒著船舷,探出上身四處張望,幾乎忘了自己所來何為。為了活命,他常年小心謹慎,慣於悄無聲息地觀察四周,月前方得自由,暫只敢在與岑非魚獨處時,表露出一絲少年人的天真心性。故而,此刻他雖極興奮,亦只是靜靜地看著,不發出任何聲音,生怕攪擾旁人。

  岑非魚看白馬這副模樣,心中很是不愉,氣悶地問:「你在看什麼?」

  白馬伸手向前一指,只用眼神示意岑非魚。

  青山巍巍,白雪皚皚,風過湖面,吹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

  看!山河天地,何其壯美。

  「想說就說,指來指去是幾個意思?」岑非魚摸著白馬後腦,湊在他耳邊低聲道,「凡你說的話,一字一句,我都想聽。」

  白馬一隻耳朵通紅,笑道:「那兩座山地形極佳,像是點將台。」

  方鴻賓站在兩人身後,搖扇踱步,見他們腦袋挨著,鼻尖貼著鼻尖。他揉了揉眼,定睛再看:霍!眨眼功夫已經親上了!

  光天化日,如此膩膩歪歪是幾個意思?未知二爺竟是這般離經叛道的人。方鴻賓打了激靈,怕遭滅口,故不敢多想,打岔道:「此山下方多溶洞,每當微風鼓波,水石相擊,響聲仿若洪鐘,故名石鍾山。南可望匡廬,北可鎮長江。周瑜任大都督時,曾駐在潯陽操練水軍,於此點將。」

  石鍾山而南,俱是十二連環塢的地界。

  每日,至少有一位塢主帶人在石鍾山把守。所有船隻,凡入鄱陽湖,皆須在此停泊,接受盤查,後發給令牌,方能在湖中自由通行。

  「二爺!」

  方鴻賓的貨船尚未靠岸,極遠處便傳來一聲呼喊。

  白馬循聲望去,因相隔太遠,看不清山上是何人在喊,只歎道:「好厲害的眼!」

  岑非魚摀住白馬的耳朵,回應一聲:「追風箭!」

  袁伯人老耳朵聾,只覺得岑非魚聲如洪鐘,精力旺盛,不禁為他拍手叫好。方鴻賓是練家子,耳聰目明,被這一聲吼得猝不及防,險些真氣逆行,爆體而亡。

  船隻靠岸停泊。

  方鴻賓被吼得暈頭轉向,逃命似的跑下船去,向駐守碼頭的人遞出貨物清單,站在一旁揉著耳朵,等待盤查。

  此時,「追風箭」趕了過來。此人身長九尺,身材挺拔如修竹,約莫三十歲,背上背一把鐵胎弓,弓長七尺餘,足可見其身負巨力,是一名異士。

  「追風箭」大步流星地走上前,見了岑非魚,臉上露出欣喜神色,張開雙手,同他抱在一起,道:「都說你到建鄴已有兩月,竟現在才過來!」

  岑非魚拍了拍「追風箭」的肩膀,把他推開,笑道:「莫要對我動手動腳,爺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拖家帶口,自不可同日而語。」

  「追風箭」視線越過岑非魚,落在白馬身上。他略驚異地在岑非魚肩頭拍了一把,道:「好你個曹老二,真是艷福不淺!上回你來時,不是說沒甚把握?這才幾月過去,已將人騙成『家室』,你可以啊!」他附在岑非魚耳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模樣看著真小,如何拐到手的?」

  岑非魚「嘖嘖」兩聲,得意道:「你羨慕不來!」

  岑非魚轉身將白馬叫過來,指著面前這男子,給他介紹道:「這位是追風箭岳明非,十二連環塢中廣極塢的塢主。他天生一雙鷹眼,有百步穿楊的本事,曾是我二叔手下的兵,和我亦是老相識了。不過,他自是不及我的,三十多歲尚未婚配,咱可擦亮眼睛,給他物色物色。」不待岳明非反駁,岑非魚再搶先開口,「老岳!這是柘析白馬,我苦追數月才追來的。他這人什麼都好,無須贅述。」

  「白馬!」岳明非面容雖剛毅,笑起來卻十分真誠,大方地同白馬打招呼。

  白馬看出岑非魚同岳明非的關係極好,對岳明非的印象亦很好,笑道:「岳大俠有禮,莫聽他胡言亂語。」

  岑非魚佯怒,問:「我哪有胡言?」

  白馬失笑,道:「是我苦苦追你才對。」

  方鴻賓眉頭一皺,發現事情果然不簡單!他雙眼放出震驚的光芒,用折扇指指岑非魚,再指指白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岳明非見狀,問:「小白臉兒吃壞肚子啦?找你家老程給揉揉。」

  「去你爺爺的!」方鴻賓眉毛一揚,撐開鐵扇,同岳明非「打成一片」。

  貨船檢查完畢,岳明非著人放行,道近日無事,其餘塢主都不來值守,自己須在石鍾山待到明日,屆時再去找岑非魚。

  方鴻賓拿到令牌,回到船上。

  岳明非忽然反應過來,問:「二爺,聽小周說,你此番前來是為找邢前輩替你侄兒。」他一陣張望,「怎不見你侄兒?」

  無人應答,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岑非魚沒個正形,故作神秘,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白馬見岳明非東張西望,硬著頭皮解釋了一回。

  船很駛出港灣。

  岳明非一人在岸邊摸著後腦,同方鴻賓一般,看看岑非魚,再看看白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船行近四個時辰,終於在傍晚時抵達青靈塢。

  方鴻賓即青靈塢塢主。他下了船,把貨物清單遞給前來接應的手下,繼而帶白馬等人前往自己所住的碧竹林。

  地上積雪滿佈,青碧竹林被雪花覆蓋。風消雪止後,冰霜緩慢化凍,冰條掛在葉間,雪水順著竹節留下。

  青竹晶瑩,仿若一片碧玉琉璃。

  方鴻賓邊走邊說:「此處在鄱陽湖深處,是一片水中孤島,島上有大小船塢百餘個。先帝題字後,百姓們為附會『十二連環塢』的名號,將這湖中島嶼劃為十二個區域,每一區域推選一名德才兼備者作為塢主,主管日常事務,凡事皆由所有塢主共同商定。故而我說,縱使是周望舒,亦不可擅自做主。」

  方鴻賓說罷,半晌不聞回應。他回頭一看,哪裡還見得到那兩人的身影?他扶額長歎,生怕自己的字畫遭殃,循著雪地上的腳印,一路小跑回去找人,終於在密林深處找到他們。

  冰天雪地,岑非魚同白馬趴在地上,腦袋挨在一處,不知在發什麼瘋。

  方鴻賓走近了,見兩人一人折了一根竹枝,正聚精會神地掏兔子洞。

  白馬:「別動!它本已探出頭來,被你一戳,又縮進去了。」

  岑非魚笑嘻嘻道:「哪有?你才是不要趴在別人家正門口,它見了你還以為是狼來了,不躲進去才有鬼。」

  白馬一本正經道:「不可冒進。這樣,我守在洞口,你繞到後方,對它形成合圍之勢。你用真氣把它震出來。」

  岑非魚:「得令!」

  「噓!」白馬瞪了他一眼,「你小聲些。」

  堂堂中原第一槍,能不能有一點大俠的矜持?方鴻賓一陣腹誹,莫名被他們帶得緊張起來,直到兩人抓住兔子才敢出聲。

  從前,方鴻賓一直覺得,從青靈塢渡口到自己的住處只有一小段距離。

  可今日,他同岑非魚、白馬一路走來,那兩人一會兒用真氣圍剿兔子,一會兒使起輕功追野鳥,把一片寧靜碧竹林攪得雞飛狗跳,讓他覺得這段路莫名漫長。

  尤其令他崩潰的是,在他回答了不下十次「冬天是沒有竹筍的」以後,那兩人還要拿著銀槍寶刀,在地上戳戳挖挖,非說竹筍冬天縮進地裡了。

  唯有一點令方鴻賓稍感欣慰——岑非魚親自下廚,僅僅是一頓晚餐,就做了大大小小十二道菜。然而,這欣慰轉瞬即逝。

  開飯後,岑非魚夾菜,白馬吃菜,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少年,吃起飯來像是餓死鬼投胎。如此就算了,更過分的是,岑非魚總用一種溫柔得能流出水的眼神,看著那「餓死鬼」埋頭胡嚕。

  方鴻賓覺得,自己簡直是太多餘了!

  幸而五名好友聞訊前來,及時解了他的苦悶。

  白馬見有人來,連忙刨了一大口飯,放下筷子一抹嘴,起身招呼眾人。

  來人成群結隊,鬧哄哄一片。

  行在最前頭的,是一名身材敦實的黑臉漢子。此人面有刀疤,長著一把絡腮鬍,持一把白玉金錯刀,雖生得壯實,但行路時虎虎生風,反將其餘幾人甩在後頭。

  別看他模樣凶狠,面上卻一直帶著笑,見了岑非魚,先是一聲吼,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嗨呀!聽說二爺當了三十年的在室男,終於討了個媳婦兒!咱娘家人可不得放下手裡活計,立馬跑來看看。」

  「在你奶奶個腿兒!」岑非魚一口飯噴了出來,忿忿地一抹嘴,「老李,狗嘴裡吐不像牙就別亂說話!」

  老李一把推開岑非魚,見了白馬,登時收斂起來,道:「好俊的女娃娃!」

  白馬苦笑,對老李道:「前輩說笑了。」

  岑非魚一把推開老李,攬著白馬,罵道:「你他娘的眼睛長在屁股上?」

  老李反被吼得莫名其妙,當場氣沉丹田,吼了回去:「你他娘的罵我作甚!我說錯什麼了?」

  「老李是粗人,小哥莫要見怪。」一名風姿綽約的女子疾行而來,她長得極美艷,最多不過三十歲,雖走得很快,卻是踏雪無痕,可見輕功極好。

  這女子站在老李身邊,笑道:「二爺眼界高,庸脂俗粉怎入得了他的眼?能與他相伴的,自然是能與他旗鼓相當的人物。老李啊,你可莫要亂說話,得罪人呢。」

  白馬對這兩人拱手行了個晚輩禮,笑道:「見過兩位前輩!我叫柘析白馬,並不是什麼人物。都說『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同二爺有恩怨,找他報就是了,縱使打死當場,我都沒有一句怨言,可不要拿我尋開心。」

  那女子爽朗大笑,道:「白馬?名字有趣,人也真有趣!奴家施水瑤,忝為漸台塢塢主,不過就是這鄱陽湖中一個採蓮女罷了。江湖人慣愛給人戴高帽,稱我一聲雲波娘子。」

  白馬同她點頭,道:「施姐姐。」

  老李仍舊看不明白,摸著鬍子嚷嚷起來,道:「我橫看豎看,你這模樣可不就是個女娃娃?」

  白馬暗自打量老李,見他臉頰微微泛紅,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知道此人應該是個愛喝酒的。他聽了老李的話,並不惱怒,反而喜歡這樣直來直去的人,笑道:「前輩可不要以貌取人。我看你『大肚能容』,我是男是女,待會兒咱們喝過酒,保管讓你曉得。」

  老李一驚,對白馬的看法頓時改觀了,指著白馬興奮地說:「嘿!你也好喝酒?那可要讓我好好見識見識!」他兩手一拍,「忘了說,我是李笑風,使的是一把祖傳金錯刀,現在是棲霞塢的塢主。」

  白馬點頭,道:「李前輩。」

  李忘風吹鬍子瞪眼,又嚷嚷起來:「你叫她作姐姐,怎叫我就是前輩?恁生分,莫不是記仇?」

  白馬哭笑不得,「李大哥。」

  「且慢——!」

  一名矮瘦中年男子急匆匆走上前來,勸說白馬,道:「李忘風一把年紀了,你叫他作大哥,這也太給面子了!你得管我們叫叔叔才是。」

  此人不過六尺餘,比白馬還要矮上一截,身材勁瘦,手臂肌肉尤為發達,拿一對黃銅長鑭,看模樣應是身負巨力。

  白馬哪能不知道,自己若管他們叫「叔叔」,那豈不是岑非魚也要跟著喊「叔叔」,這平白無故就降了個輩分,他自可不幹。他連忙說:「前輩說笑了,你們正值壯年,各個都身負絕世武功,我管你們叫叔叔,活生生把人給叫老了不說,若讓人聽了去,還以為你們已經風燭殘年,想要倚老賣老呢!實在是有損你們的威名。」

  岑非魚對白馬比了個大拇指,讚道:「是我的白馬!」

  「有意思,有意思!能受得了二爺的,果然是非同凡響。」那矮瘦男人被白馬反將一軍,卻哈哈大笑,繼而說道,「老夫王玄林,金明塢塢主是也。」

  白馬乖巧道:「王大哥。」

  岑非魚笑得合不攏嘴,道:「他向來螃蟹似的橫著走,故而江湖人稱八面威風。你跟著我,叫他老王八就是了。」

  王玄林亦好酒,聞言眉毛一揚,嘲道:「待會兒杯中見真章!」

  最後到的兩人,一路上都在交談。

  走在左邊的,是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高大,面白微鬚,眼神甚是鋒銳,持一桿梨花槍,輪廓隱隱有些胡人模樣。

  走在右邊的那男子年輕一些,穿一身白衣,作道士打扮,手持一桿玄鐵判官筆,雖外貌儒雅,卻難掩一身勃然英氣。

  「仇謝塢,絕命槍徐棄塵。」

  「雲夢塢,鐵筆判官程草微。」

  兩人不多廢話,方一走到白馬面前,便先主動報上名號,顯是對他十分客氣。

  白馬分別叫了「徐大哥」和「程大哥」。

  徐棄塵卻道:「徐某四十餘歲,怎好讓你叫大哥?」

  程草微笑問:「徐大哥,你想占咱二爺便宜不成?」

  徐棄塵反應過來,不禁失笑,眼神中的鋒芒消散,看著很是和善。

  方鴻賓把人帶進屋,屁股一沾上凳子,便賴著不肯起來,指使程草微去添碗筷、拿酒。程草微好脾氣,二話不說便到後廚去了,輕車熟路,簡直像是在自己家裡。

  白馬見狀,主動跑去幫忙。

  岑非魚瞬間起身,準備跟過去,當場遭到眾人調笑。他不僅不怒,反而十分得意,跑去廚房再做了好幾個菜。

  待得一切都準備妥當,眾人也已熟絡起來。

  屋外,彤雲滿佈,涼風從地底升騰而起,把雲吹成雪霧,一陣一陣緩緩飄落。

  屋內,炭火燒得通紅,暖意襲人,眾人圍桌而坐。

  方鴻賓是主人,坐在正對大門的上位。

  程草微同主人關係最好,坐在方鴻賓對面,準備為大家添飯倒酒。

  岑非魚在方鴻賓左手邊第一位,白馬在方鴻賓右手邊第一位。這兩人本要坐在一塊,方鴻賓心道「這還了得?」,當即對王玄林一瞪眼。

  王玄林是無事也要生非的人,沒事就愛瞎起哄,以為方鴻賓的意思是要分開灌酒,旋即大聲嚷嚷著「岑非魚耙耳朵」,死活要讓兩人分開坐。他讓施水瑤挨著岑非魚座,打的是讓女人給岑非魚灌酒的心思,自己則挨著白馬坐,自然是為了親身驗驗方才白馬放出的豪言。

  李笑風說話粗魯大聲,施水瑤不要他與自己同坐。故而,最後李笑風坐在王玄林下手,施水瑤身邊則是徐棄塵。

  一大桌子坐得亂七八糟,江湖兒女倒是真的不講究。

  方鴻賓發話開飯,被王玄林止住。

  「有肉怎能無酒!你這破扇書生,生怕我們把多喝你一口酒?」

  王玄林起身,扔掉程草微拿來的杯子,反而把八個人的飯碗拿來,四個碗排成一列,把八個碗在自己面前排成一個倒八字形,繼而叫到:「草微!」

  程草微伸手在桌上一拍。四個酒罈子被他的內勁振起至半空,壇口的塞子「啵啵」彈開落地,酒罈卻不搖不晃。

  王玄林拿起自己的一對黃銅鑭,一邊兩個,穩穩地接住酒罈,飛快地翻轉兩下,酒不離鑭,卻瞬間流了滿碗。眾人聞到酒香撲鼻時,王玄林已經倒完酒。他把黃銅鑭往身後一揮,讓四個酒罈無聲地落在了地上。

  白馬覺得有意思極了,拍手叫好:「好厲害的內力,好厲害的手法!」

  這一日裡,白馬已經連說了三個「好厲害」。岑非魚被搶了風頭,很是不服氣,咕噥著:「這些三腳貓的功夫有什麼稀奇?你二爺平時是不愛炫技罷了!」

  李笑風拍桌大笑,指著岑非魚道:「曹三爵,三杯倒,你那酒量確是一絕!在喝酒這件事上,咱十二連環塢找不出比你還差勁的。」

  徐棄塵看著不苟言笑,開起玩笑來也是一本正經,附和道:「是極,可見王爺高瞻遠矚,十分有洞見。」

  雖說是江湖中人,但這些人都知道岑非魚的身份來歷,只怕他們自己也不簡單。白馬一面琢磨,一面打圓場,道:「二爺自知酒量不好,早已滴酒不沾。今日他見到你們,才高興得再次舉杯,縱使醉臥雪林也要捨命陪君子,諸位就不要再取笑他了。」

  「噗哈哈哈!二爺?戒酒?」王玄林偷偷喝了口酒,聽了白馬的話,卻笑得噴了出來。

  白馬為他添了酒,起身舉杯,道:「今日幸甚至此,得以結識諸位前輩,白馬敬大家一碗!滿碗,先乾為敬。」

  他脫了雪貂裘,只穿一身月白錦袍,雙手托舉一口裝滿酒大大海碗,圓潤的指尖沾了酒水,點點晶亮。因為屋內炭火燒得正旺,且他笑得開心,雪白的臉上較平時更增一分血色,粉雕玉琢似的。

  施水瑤見狀,倒有些拿不準了。她不禁對白馬生出些許憐愛之情,勸道:「你小小年紀,又有怪疾在身,若是喝不得,還是不要勉強。」

  白馬正開心,沒了平時的諸多顧忌,搖頭道:「姐姐放心,我在洛京春樓賣的時候日日陪客喝酒,這點兒小酒算什麼?」

  王玄林好喝酒,脫口讚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李笑風說話不大過腦子,追問:「春樓是什麼地方?」

  白馬大方道:「就是窯子。」

  李笑風雙目圓睜,聲如落雷,問:「你個姑娘似的小公子,能到窯子裡賣什麼?」他說罷,被王玄林在桌下踩了一腳。

  程草微顯然知情,道:「白馬為掩藏身份,在喬姐樓裡賣藝。」

  李笑風記吃不記打,腳尖不痛了,再問:「你漂漂亮的,掩藏身份做甚?」他說罷,忽然想起什麼,同先前的岳明非問了同樣的問題,「不是說你們把趙將軍的遺孤帶來了麼?怎不見人?莫不是他心氣高傲,不願跟咱們這些粗人為伍吧?」

  方鴻賓眉毛一跳一跳,幾欲抓狂,吼道:「老李!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李笑風環顧四周,反問:「什麼人?」

  白馬又得替自己解圍了。不想周望舒事務繁忙,卻還是暗中修書送來,讓這些人都生出了好奇。他搖搖頭,道:「李大哥,我就是我爹的兒子。」他一拍腦袋,尷尬地笑了笑,「我是說,我爹就是趙楨。」

  李笑風如遭雷殛,笑容凝固在臉上,伸手指著岑非魚,半天才把話吼出來:「你搞了你大哥的親兒子!」

  王玄林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把目瞪口呆的李笑風按回座位上,邀眾人舉杯,笑道:「白馬小弟,莫與這大老粗一般見識!來,咱們同飲此杯!」

  白馬將一海碗一氣飲盡,笑道:「李大哥說得對。事實便是如此,做都做了還怕別人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諸位前輩有話但說無妨。」

  李笑風聽了,點頭道:「休管塵世如何可,天生大爺就大爺!你與曹老二都是性情中人,我老王喜歡!」

  「你可悠著點兒!」岑非魚隔著老遠,伸長手給白馬夾了一筷子菜,囑咐他,「多吃菜,少喝酒,你若把這這幾個老王八羔子喝趴下了,他明日起來可沒臉見人。」

  白馬陪人喝酒極有心得。從前,他心不甘情不願,尚能哄得客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忘了要對他行那些猥瑣舉動。此時,他心中並無顧忌,所飲皆是開心的酒,自然更是能說會道、討人喜歡。

  席間氛圍極好。

  方鴻賓酒量平平,第一杯是接風酒,他不好拒絕。第二碗則是暖場酒,他厚著臉皮,在王玄林的嘲笑聲中,把大碗換成了小杯,狠狠刨了兩口飯,這才勉強喝下。可等到第三碗的時候,他已是醉眼矇矓,昏昏欲睡。

  程草微與他相熟,倒了雪水泡蜂蜜來給他解酒,一時不得空照料桌上眾人。

  白馬年紀最小,自然接過酒壺,繞著桌子給大家倒酒。

  白馬行至岑非魚身旁,道:「今日高興,你可多喝兩杯。」他說罷,提起酒罈子伸到岑非魚面前,卻被岑非魚把酒罈子搶了過去。

  岑非魚不僅搶了罈子,還忽然張嘴,含住白馬一根手指。他臉頰微紅,喝得恰到好處,各方面興致都很盛,原也想再喝一碗。誰料,他見白馬指尖沾了酒水,一時情難自已,張嘴就把對方的手指含住,曖昧地吮了起來。他伸出舌頭,在白馬指尖輕輕滑過,一手拿著酒壺,一手在桌下偷偷伸到白馬背後,在他屁股上抓了兩把,貼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才是我的酒。」

  白馬喝酒時面不改色,這一下卻瞬間滿臉漲紅。

  施水瑤在一旁看得極清楚,掩著嘴咯咯笑,「恁不害臊!連這二十年的女兒紅都索然無味,看來咱二爺是一直醉著,但願長醉不復醒啦!」

  酒過三巡,眾人撂了杯,開始追憶往昔崢嶸歲月。

  李笑風是周瑾他兒時玩伴。周瑾少時為禍鄉里,人見人厭,被家裡人追著打到洛陽,塞進國子學,得二陸指點改過自新,數年後再回鄉,已是一名風流人物。當時江南蝗災,李笑風攜家帶口,跟隨周瑾前來開荒。後來,他也當過兵、打過仗,只是妻子生產時,他被周瑾勸回家,不知這一見卻是永別。

  王玄林原是曹躍淵的侍衛。老曹向來不拘一格,不因王玄林外貌醜陋而輕視他,反而常將他帶在身邊,一同去城外跑馬痛飲。一日,老曹在酒肆偶遇周瑾,兩人鬥酒賦詩,好不痛快,一醉之下策馬奔至玉門。當時,王玄林亦然在列。只不過後來老曹歸家,困在洛陽城中,便讓王玄林前往鄱陽湖,助力周瑾開墾荒地。這最後一面,亦是永別。

  徐棄塵不苟言笑,面冷,話少。但白馬兩番試探,便打探出了他的底細,得知他是烏桓人。昔日匈奴破東胡,烏桓人遷居烏丸山,到三國紛爭時,曹操擊破烏桓,這個部族便日漸衰落。故而,當曹躍淵因言獲罪,被周武帝貶至北邊充當烏桓校尉時,徐棄塵是很憎恨他的。兩人不打不相識,凡此種種俱不細表。最後,曹躍淵給了徐棄塵一個漢名,徐棄塵則帶著自己的小部落,舉族遷徙至中原,並被安置在周瑾剛剛治理好的鄱陽湖中。

  施水瑤是喬羽的故人之女。她幼年時父母雙亡,跟隨喬羽輾轉多地,兒時即在玉門參過軍、打過仗。後來,施水瑤找到了有情人,還在軍中生產,喬羽便將她一家送至此地,不讓她再四處奔波。

  這些話講完,天已經徹底黑了。

  眾人多少都有些醉意,唯有白馬和王玄林兩人還端著碗,看模樣像是要拚個你死我活。

  方鴻賓終於緩了過來,嚷嚷著:「你兩個是喝什麼仙府瓊漿?這一滴滴地喝,到何時才是個頭?我都睡了一覺還沒喝完。老李渾身臭烘烘,晚了,我可不招待你!」

  只聽「叮」一聲銅鈴脆響,白馬一扭頭,興奮道:「我同王大哥已喝了十大碗了,算起來當有五斤。方大哥看樣子是醒了,一起再喝兩杯麼?」

  方鴻賓一個激靈站起身來,扒著桌子,瞪大眼睛,看看上的酒碗,再看看沒事人似的白馬,驚恐道:「五斤?五斤!怪不得你要去春樓賣藝騙酒喝,別的地方只怕沒人能供得起你!」

  白馬一抹嘴,站起身來,對王玄林道:「天色不早了,王大哥,我看我們不如把這剩下的一氣喝光,如何?」

  王玄林兩眼一瞪,拍桌而起,道:「好小子!老夫今日可算是棋逢敵手了!」

  方鴻賓與李笑風瞎起哄,分列兩側,在桌上擺了數十個碗,各自手上提著兩壺酒,摩拳擦掌,準備為白馬他們倒酒。

  岑非魚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抬起一腿,架在徐棄塵大腿上,手指一點一點,得意地告訴他:「這是我的白馬!」他已微醺,嘴裡唸唸有詞,「你羨慕不來的。」他斷斷續續地給徐棄塵講了白馬的經歷,每句話都帶著難掩的自豪。

  徐棄塵眼中微光閃爍,不知是否是想起來蒼茫邊塞,幽幽歎道:「王爺對我一族有大恩,他蒙冤受屈,我卻只能袖手旁觀。當真是……忘恩負義。」

  「莫說這些屁話!」岑非魚下巴一揚,把這篇翻過去,見方、李兩人倒酒太忙,止不住地催促,「快點兒的!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不急,我可急得不行了。馬兒,干翻他!」

  徐棄塵罕見地跟風起哄,道:「喝了這樣多的酒,怎好不添個綵頭?」

  方鴻賓拊掌叫好,卻被程草微攔住。

  程草微似乎知道徐棄塵想說什麼,這人感念老曹的恩情,想要祝他們一臂之力。但程草微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搶先開口,道:「玩笑是玩笑,酒後戲言哪能作數?這樣,誰輸了就趴桌子地下學王八。」

  白馬只一眼,便知道徐棄塵是想要鼓動在場諸位對自己伸出援手,在復仇一事上出手相助。但想想,喬羽如此狠辣,這十餘年的復仇路上,都不曾動用過十二連環塢的勢力,可見她對這地方極有情。況且,這地方已自成一派,不是某個人能左右的。今日前來為自己接風的人,俱是出身戎馬,是外來客,是十二連環塢裡的「軍派」,他們多少都想要為已故的英魂出力洗冤,但這麼多年沒有動作,定然是因為當地的「民派」並不願意參與朝堂紛爭。

  若王玄林打賭輸了,十二連環塢要依約助力復仇,「軍派」和「民派」還不吵翻天?想想就很是尷尬。

  白馬轉念就想明白了,附和著程草微的話,把賭約定了下來:輸了的人學王八!

  隨著方鴻賓一聲令下,白馬和王玄林兩人左右開弓,一碗接著一碗地喝,半斤酒咕咚咚一氣灌下,端的是豪氣沖天。

  王玄林嘴大,很快就只喝剩下一碗。

  此時,白馬手上卻還剩著兩碗。他一看形勢不對,連忙把一碗酒往自己臉上一澆,算是喝了下去。眾人還道他是自暴自棄、想要放棄,卻不料他把最後一碗酒砸在地上,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他記憶驚人,武道天賦出類拔萃,學過許多江湖散招,此刻便使出了一招「妙手空空」,活生生把最後一碗酒從王玄林嘴邊給搶了去!

  白馬得了酒,運起魚山落鷹的輕功,兔起鶻落,轉瞬已躍至院中屋頂。

  岑非魚拍桌大笑,「輸了輸了!老王八輸了!」

  王玄林尚不知白馬有這樣好的身手,到嘴的酒被人奪了,他半天沒反應過來,一臉蒙逼愣在當場,繼而怒吼:「你兩個蛇鼠一窩,都是流氓習性!還我酒來!還來!」

  白馬踩在屋簷上,月光下,如一塊光華內斂的美玉。他笑著大喊:「向來兵不厭詐!王大哥,承讓啦!」

  王玄林酒氣上頭,提起黃銅雙鑭,把桌推開,直奔白馬而去,「偷酒小賊,接招!」

  白馬興致高昂,站在原地,回了一嘴:「大肚瘦烏龜!放馬過來!」

  程草微有些拿不準,疑惑道:「二爺,你看這……」

  「不妨事,學武是三分勤奮、七分天賦,老王的境界提不上去,打不贏我家馬兒。」岑非魚擺擺手,提起白馬的雙刀,用力向屋頂上一扔,繼而帶眾人出門觀戰。

  他們行至門外,卻只見狂風捲雪。

  地上的殘雪、瓦上的積雪、竹葉上掛著的冰條兒,全都被一股無形的真氣給捲了起來,形成一道極大的羊角旋風。

  王玄林被冰雪風暴攔住,竟無法向前挪動分毫。

  風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鈴聲響,繼而是白馬的笑聲。

  片刻後,旋風散開,空中飄落紛揚冰雪渣,劈頭蓋臉地落在王玄林身上,把他變成了一個「雪人」。

  李笑風最是熟悉周瑾,脫口而出:「雲嵐天元掌!」

  風雪散盡,白馬靜靜佇立。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

  白馬喟歎長吟,趁著酒興,抽出雙刀,在月下舞了一段《驚鴻》。

  岑非魚滿心只有一聲歎:這才是白馬!

  岑非魚不禁要想:若白馬未遭橫禍,被大哥呵護著長大,現在該是多英氣勃發的少年人?可若是那樣,我說不得便遇不上他了,實在愁人。

  他想到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若白馬能夠無憂長大,縱使讓自己此生都不能遇見他,自己……咬咬牙、狠狠心,約莫還是願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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