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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68章
第68章 歸居

  孫吳起於富春,擁柴桑天險,扼長江七寸,以長江為屏北拒曹魏。

  及至孫權稱帝,吳國佔據江東六郡八十一州,天子在秣陵建起一座石頭城,作為吳國的堅壘與大門。城池建好以後,孫權移都至此,親上前線與曹操對峙,改秣陵縣為建業城,期望於此建立功業。

  然而,建業易,守業難。

  梁周代曹後,分兵六路南下伐吳,第一支大軍衝入建業城中,孫皓便已知無力回天,素車白馬,出城自請其罪。

  此後,周武帝以秦淮河為界,將建業城劃分為兩縣,河以南為秣陵縣,河以北為建鄴縣。「鄴」者,鄴城也,是梁氏一族發家的地方,改「業」為「鄴」,是期望梁周基業穩固。

  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建鄴不負其名,至惠帝時已成為淮揚二州最為重要的水運樞紐。城中商賈雲集,每日往來船隻如雲,比洛京更為繁華,富得能流出油水來。

  「這就是江南!」濕潤的江風拂面而來,白馬感慨萬千。

  檀青則時刻不忘把周望舒掛在嘴上,道:「先生的故鄉真繁華!」

  周望舒不知道檀青是在討好自己,反而糾正他:「我父是義興陽羨人,陽羨在建鄴東南三百里,太湖邊上。」

  岑非魚發出一陣怪笑:「都八月了,這地方還他娘的這般悶熱。」

  周望舒聽了岑非魚的笑聲,忽然反應過來,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想了半天,補上一句:「我少時與喬姐隱居建鄴,說是故鄉也不錯。」他說罷,見岑非魚投來一個讚許的眼神,便準備再多說幾句,以期緩解尷尬,「父親過世後不久,喬姐便把我送到峨眉習武。這些年四處漂泊,對什麼地方都不曾有過留戀。」

  檀青摸摸後腦勺,話都沒法接了。

  建鄴城門外,官兵正仔細地盤查戶籍。

  出入城的百姓們自覺排好隊,依次前行,比起洛京更為有序。

  除此而外,白馬還注意到,此地軍民關係極融洽。官府搭了涼棚,供應涼茶,並為老人設了專門通道。方纔,一老者因受不住暑氣而暈倒,官兵很快便跑上前去,把他背到涼棚中,倒一碗解暑茶餵他喝下。

  從前,他一直以為,洛京是中原最為繁華的地方,向北則荒涼野蠻,向南則蕭條落後,未料這小小建鄴城,看起來卻絲毫不輸洛京。

  白馬不禁對淮南王生出些許好奇。

  他自從遇到過楚王以後,便留心打探了一些淮南王的消息,知道梁允是個不得勢的皇子。他的母家沒什麼勢力,他本人更是比同母兄弟楚王梁瑋小四歲,又不像梁瑋那般英武強健,自幼體弱,無法習武,幾乎沒人把他當一回事。

  建鄴幾經戰火,且有江東舊族盤踞,是個難治理的地方,此前一直不甚繁華。故而,皇子們都看不上眼,最終被納入了梁允的封地。

  梁允雖體弱,但人很聰明,他把心思全都放在讀書上,以自己的賢明和仁善,博得了江南大儒們的支持。再加上他被遣往封地時尚年幼,很早便獨自生活,為人處世方面很是成熟,與江東舊族關係處得極好。解決了諸多歷史遺留問題以後,他更大著膽子嘗試了稅制改革,大力招徠四方商賈,令建鄴愈來愈繁華。

  白馬覺得梁允著實不錯:「淮南王治下有方,定是個賢王。」

  「你可別小看他,一肚子壞水。」岑非魚從鼻腔裡擠出一聲輕哼,「他本該駐守九江,卻將治所遷至建鄴,你可知為何?」

  白馬不知岑非魚與淮南王有什麼過節,只道:「建鄴北鄰長江,中有秦淮,四通八達,是個好地方。」

  岑非魚搖頭:「他想得長遠著,拼了命都要從梁炅的狗嘴保住這塊風水寶地。」

  周望舒無奈道:「二哥!你對四弟總有偏見。」

  「誰的四弟?」岑非魚說罷,拉著白馬率先通上前接受。

  官兵接過兩人的戶籍牌,看看岑非魚,再看看白馬,臉上出現疑惑的神色。然而岑非魚笑著與對方說了兩句,那官兵便一臉「我懂的」的神情,將兩人放了進去。

  到了這時候,檀青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戶籍牌,如何能通過盤查?先前在洛京,青山樓還算有些勢力,但一轉眼來到千里以外,周望舒能瞞過守城的官兵麼?檀青不確定,他緊張地望向周望舒,低聲道:「先生,我沒有……」

  周望舒卻不見半點驚慌。他從懷中取出兩塊戶籍牌,遞給官兵。官兵看看他,再看看檀青,笑了笑便把東西退了回來,並把他們請進城去。

  檀青緊張得流下冷汗來,問:「先生做了假的戶籍牌?」

  周望舒把手中的一張戶籍牌遞給檀青,道:「辦得匆忙,未與你商量。」

  「多謝先生!」檀青激動地一看,自己被記在了周望舒的戶下,而且與周望舒的關係是「表叔侄」。然而,他轉念一想,總覺得一表三千里,自己與周望舒的關係不及白馬與二爺,「為何是表叔侄?」

  周望舒不知檀青心中的彎彎繞繞,一本正經道:「你眉高目深,是典型的胡人模樣,不像有漢人血統。若把關係寫得太近,怕被盤查時不好解釋。」

  檀青瞟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岑非魚,道:「可二爺和白馬寫得是叔侄。」

  「胡漢混血的人,多半長得更像漢人,就像白馬那樣,雖生得赤髮碧眼,但眉眼口鼻都是漢人的輪廓。」周望舒見檀青似乎不信,再補了句,「二哥胡來慣了。」

  南方天熱,岑非魚非要攬著白馬大搖大擺地走,被白馬嫌棄一身熱汗。

  兩人步伐一致,手上卻在比划拳腳,偶或相互推搡。冷不防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岑非魚連忙把白馬拉到路邊,見一隊武士從城外直衝進來,策馬狂奔撞翻了路邊的小攤,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白馬幫賣貨郎撿起東西,問:「他們是什麼人,為何這樣橫衝直撞?」

  「多謝小哥。」賣貨郎苦著臉道,「您有所不知。那是齊王的東海軍,三不五時便會道建鄴來『歇腳』,其實就是找咱王爺麻煩來的,想把王爺趕出建鄴。」

  白馬起身繼續走,問:「淮南王不笨嘛,而且我看建鄴這繁華景象,他應當是很有錢的。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他解決不了這幾個找麻煩的?」

  岑非魚不屑道:「他沒有兵權,哪能跟齊王爭?不過,他巴不得梁炅多來欺負欺負他,反正吃不了虧,還能博得個好名聲。不過眼下梁瑋得勢,估摸著他很快就要雞犬升天了。」

  白馬:「周大俠叫他作四弟,但你好像不是很喜歡他。」

  岑非魚大笑,迅速在白馬臉頰上親了一口,道:「我喜歡你就夠了,還喜歡別人做什麼?」

  岑非魚拉著白馬,穿過熱鬧街市,抱了滿懷的油紙包。

  白馬明知道這是岑非魚想出的調虎離山計,但面對一兜子美味,他實在沒有抵抗力,嘴裡嚼個不停,心想炸魚丸子再來兩個,梁允什麼的就隨它去罷。

  至於檀青,小動作也不少。

  其實,他的智力並不低,但都用在了除智斗而外的別的地方。譬如說,幾日前他聽到周望舒對喬羽說的話,別的什麼都沒在意,只注意到周望舒喜歡吃麥芽糖。這日逛街市時,他就擦亮眼睛尋了一路,買下兩支麥芽糖。

  檀青知道,周望舒是個俠客,俠客大都是威風凜凜、孤傲高潔的,像岑非魚那樣的,是五百年都很難出一個的異類,白衣劍卿幹不出當街吃糖這種蠢事。於是他買了糖,並不直接送給周望舒,而是假裝自己十分愛吃這東西,繼而極力向對方推薦,強烈要求周望舒「試一試」。

  周望舒被檀青說得心癢,見有對方給了自己台階,最終「勉為其難」地接過東西,當街吃了起來。

  此情此景,看得白馬嘖嘖稱奇。他莫名其妙地想,若當初自己跟周望舒回到江南,那麼多年處下來,會是個成麼模樣?若周望舒不幸喜歡上自己,自己說一句「你不要過來」,他定會一蹦三丈遠,說不得兩人一輩子都相敬如賓,蓋著鋪蓋純聊天。

  白馬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打了個寒顫,側頭瞟了岑非魚一眼,頓時覺得這人順眼了不少。所以說緣分造化這個東西,真是神乎其神。

  城中不許騎馬,一行人牽著馬慢悠悠地走,午後才走到歇腳的地方。

  周望舒推開大門,揚塵漂浮:「我父帶母親回江南時,周家不認她。父親的屍骨被運回故鄉,她只能在一旁偷看。她於建鄴城東築此小宅,稱此為『歸居』,東南而望,即是陽羨。」

  檀青不明白:「為何我們不去陽羨?」

  周望舒:「如今,建鄴是江南最繁華的地方,江湖客都在此歇腳。」

  許是因為喬羽是北方人,這宅院被建成了江南罕見的四合院。

  歸居建在郊外,周圍人跡罕至,佔地寬廣,但房屋的結構卻並不複雜。整個宅子只有兩進,進門便見一面隔牆,正中是一面四柱垂花拱門。

  前院種桃柳,熟透的桃子無人採摘,已經爛了一地。

  沿著垂花拱門而南,經一條抄手遊廊,便能順著東耳廂房的外廊進入後院。後院共有三間正房,四間耳廂房,房外皆設有外廊以避風雪。

  院中鋪兩條交錯為十字形的鵝卵石小路,其餘土地種花草、藥草及蔬菜。花木繁茂,但久無人打理,雜草已沒到白馬胸口。

  白馬一對寶刀還沒捂熱,便拿來當了割草的柴刀。他與檀青摟起褲腿,埋頭走到院中割草,打理花園。

  周望舒收拾屋子,撿了一堆沒用的東西,全都拿來當柴燒。

  岑非魚打掃了廚房,從秦淮河裡挑來一大缸水,趁著生火燒水的空檔,走到西廂房裡看了一眼。他對周望舒的道士品味很是看不上,囑咐一聲「水在鍋裡燒著」,便跑到城裡採買。

  周望舒的歸居經岑非魚一番折騰,登時煥然一新。

  檀青對岑非魚的奢侈浪費很是佩服,不由稱讚。

  白馬則透過這番佈置,看出自己將在歸居待上一段不短的日子。

  但岑非魚除了傢俱、寢具和裝飾物,幾乎沒有買任何日需,白馬有些不解,問:「岑大俠,我們晚上餐風飲露麼?」

  「這你就不懂了。」岑非魚滿身大汗,靠坐在外廊上,看白馬蹲在院裡給地鬆土,「二爺是貴客,我同你打個賭,待會兒我叫一聲『飯來』,這幾個月的日需便會有人送來,你信是不信?」

  白馬捲著褲腿,露出雪白的腳踝,中秋時節野外蚊蟲頗多,他皮膚上留下了不少紅痕,讓岑非魚很想伸手去撓兩下。

  「我才不與你賭,沒事兒就下來鬆土!」白馬「切」了一聲,用岑非魚剛買回來的鐵鍬梆梆地瞧著鵝卵石,「這荒郊野外的,鬼都能打死人。要在這地方住個小半年,過幾天我們得挖些青菜來種,蓮蓬好吃,在屋後挖個小池塘,種些荷花怎麼樣?」

  白馬說著說著,發現岑非魚毫無回應,抬頭望去,只見他呆呆地靠在樑柱上看自己。他被看得很不自在,問:「你發什麼愣,累了?」

  岑非魚回過神來,笑道:「再養幾隻雞鴨、一頭老黃牛,兩隻豬。豬要一公一母的,生一堆小豬崽兒,像你一樣有趣。」

  白馬挖了一鍬土,用力灑向岑非魚,咕噥道:「像你一樣胖才對。」

  「性格像你,模樣像我,不是正好嘛。」岑非魚一躍而起,落到白馬身後,從背後抱住他,低頭咬他的耳朵,「我方才在想,要麼就留在這兒算了,與你在一起,仇也不報了,活個百八十歲。我年紀大,定會先走一步,提前下去見你父親,任他打罵來恕罪。等你下去了,他的氣也消了,咱們一道去投胎。」

  白馬失笑,把岑非魚踹開,再把鐵鍬扔給他,道:「你跟它過吧!」

  岑非魚抱著鐵鍬叫老婆,認命地鬆土。

  這回,換成白馬坐在外廊上看岑非魚揮汗如雨。

  天朗氣清,秋日丹桂盛放,黃白色的小花粒隨風飄蕩。桂花的濃香,如有實質,充斥著這個煥然一新的歸居。傍晚的落霞是溫柔的橙黃,像是仙人在天幕上打翻了一碗桂花酒,濃稠香甜,回味微苦。

  白馬看著岑非魚的背影,看他後襟上的一汪汗水,看他揚起鐵鍬時手臂上鼓起的肌肉,看地上鬆動翻新的土壤,聞到青草被碾碎的清氣,忽然明白方才岑非魚為何會發愣——這樣的日子,不正是大多數人的一生所求麼?

  白馬給岑非魚倒了一碗水,看他咕咚咚一氣灌下,道:「我看你犁地很是駕輕就熟,牛不用養了,省些錢多買兩頭豬,多生幾個像你這樣的豬仔就很好。」

  「嗨?你戴這帽子挺好看的。」岑非魚把空碗倒扣在白馬頭頂,繼而怪模怪樣地扭了兩下,「初見你時,你就戴著帽子,跳個舞來給爺助助興?」

  白馬沒跳舞,直接揮起拳頭。

  岑非魚扛著鐵鍬,繞著柱子跑了半天,被白馬逼到牆角,一個翻身跳了出去,卻不想踩到一堆爛桃子,摔得仰面朝天。

  白馬跑到外院,騎在岑非魚身上揍他。

  兩人打著打著,不知怎的又滾到了一處,用來打架的部位,也由手變成了嘴。

  正在此時,院門被人推開。

  來者一行數十人,均作武士打扮,二十餘隻眼睛圍觀著「妖精打架」,看的人、被看的人,都怪不自在的。

  武士們連連致歉,岑非魚把白馬拉起來,問:「怎不敲門?」

  帶頭的武士答道:「是小人的錯。」

  其實,白馬隱約聽見了敲門聲,只不過想著這荒郊野嶺,大抵是不會有人來的,故而只當是風聲。他掃了一眼,看這群武士們推著小車,拿了不少東西,腦子一轉,想到了周望舒稱淮南王為四弟的事情,即刻明白過來,這就是岑非魚所說的「飯來」。他一想到吃的,就覺得很開心:「不不,是我們疏忽了,官爺見諒,請進。」

  白馬客客氣氣地請人進屋,舉止大方,倒了幾杯茶,說了幾句場面話,把氣氛緩解下來,再派岑非魚去請周望舒。

  那一行人顯是認識岑非魚,知道自己壞了對方的興致,心下忐忑。然而,好容易才緩過勁來,卻驚見白馬膽敢指揮岑非魚,而岑非魚竟然還任他驅使,瞬間覺得什麼東西崩塌了。

  他們望見岑非魚走時雙手抱胸,一副老大不情願,卻又不敢發脾氣的模樣,只覺得與白馬獨處是如坐針氈,若是鬧出什麼誤會,指不定今日就交代在這兒了,遂拿著茶盞,保持好與白馬的距離,遲遲不敢喝下。

  周望舒擔心往後行跡暴露,會有刺客前來行刺,故而在東廂房中添了一張床,讓檀青與自己同房睡,此刻剛剛擺好床鋪,正坐在桌邊,看檀青鋪床。

  他聽岑非魚說「冤大頭」來了,知道是淮南王派人前來,立即趕到正廳。

  這時候,白馬已經與人聊開了。

  為首的武士笑道:「王爺與周先生投緣,先生對王爺很是關照。楚王是王爺的親哥哥,想必你是知道的,可惜彼此分隔兩地,王爺掛念大哥,便將周大俠視作兄長。」

  白馬點點頭:「今日我入城時,著實開了眼界,王爺不僅治下有方,而且還是個大善人,自然多有福緣。」

  武士們見周望舒走入廳中,紛紛起身行禮:「見過周大俠。」

  周望舒一揚手,道:「客氣了。」

  武士知道周望舒的脾氣,不多廢話,只道:「王爺知道周大俠來了建鄴,十分高興,只可惜這兩日俗務纏身,不得前來相見。王爺掛心您,著小人為您送了些米面日用,過幾日將親自登門拜訪。」

  周望舒點點頭,道:「有勞諸位,請代我多謝王爺。」

  武士們把東西放好,很快便離開了。

  白馬隨岑非魚一同進入廚房,見到一屋子的好東西,對梁允的好感又增了兩分:「我看這淮南王真挺好的,你為何不喜歡他?別是嫉妒別人比你年輕,比你長得好吧?」

  岑非魚拿燒火棍刨開灶台裡的土灰,找出還未熄滅的火星子,迅速生了火,讓白馬拿著吹火筒把火吹大些,自己則解開上衣,揮舞鍋鏟,道:「我不喜歡他。」

  白馬不解地望向岑非魚,臉上沾了兩道鍋底灰,像只花貓似的。

  岑非魚失笑,總算肯說了:「溪雲十四那年,單槍匹馬挑了清河塢,腰腹處被塢住嚴若白一劍刺穿。然而,他這人不知痛癢,為了及時趕回如是觀覆命,把傷口隨手一捆就算完事,行至九江時忽然暈了過去。梁允遊玩路過,見他的傷口已經潰爛化膿,費一番功夫才救得他一命。」

  白馬一聽,忽然覺得自己前幾日受傷的腰側隱隱作痛,他這幾天連著趕路,一直沒功夫去照料傷口,只怕傷口也已經惡化。他聽了岑非魚的話,更加不敢讓對方發現自己有所隱瞞,不著痕跡地動了動,問:「那你不是應該感謝他麼?」

  岑非魚把菜撈進碗裡,接著炒下一個,道:「當時是夏天,溪雲避開人群,走在山林中。那地方一片荒蕪,山中還有盜匪,梁允去遊玩,你信麼?」

  白馬聽了亦覺蹊蹺,但他不願惡意揣測:「或許他傾慕周大俠吧。」

  岑非魚抹了把汗,說:「傳言都說,這些年來齊王一直壓著淮南王,甚至強佔他的封地。可事實又如何?梁允這傢伙手上沒有兵權,尚能聯合江南的世家們,與梁炅抗衡多年不落下風,說他沒有心計,你信麼?」

  岑非魚很快便做好了四菜一湯。

  兩個人一人搬一個小馬扎,坐在地上,圍著飯鍋等飯熟。

  白馬總結了一下:「梁允聰明,他雖然心機頗深,但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能好好活下去。我覺得,你就是單純不喜歡他。」

  岑非魚在白馬腦袋上抓了一把,道:「算是直覺。我總覺得他與武帝很像,表面上對誰都好,其實骨子裡是個薄情寡恩的人。溪雲與他剛好相反,表面上看著冷若冰霜,骨子裡卻很重情義。我這個三弟人很遲鈍,我若不把話說得重一些,他是聽不進去的,怕他被人利用了,不好過。」

  白馬知道岑非魚是好心,覺得他同周望舒的關係十分有趣,不再多問,而是玩笑道:「我的心機也很深沉,你發現沒有?」

  岑非魚沒了脾氣,道:「你是不同的。」

  飯鍋漸漸冒起白煙,淮南王派人送來的是上等的精米,氣味極其香甜。白馬聞著味道,垂涎三尺,眸子裡彷彿有一堆飯菜的影子,正走馬燈似的轉著,連感動都忘了。

  岑非魚對此很是不滿,攤開手掌,輕輕按在白馬左胸口,深情款款道:「你的心是不同的。」

  白馬被他摸得一顫:「什麼不同?」

  「你呀……」岑非魚悄悄收攏五指,隔著衣物突然揪住白馬胸前的凸起,再用力一扯,「你比他們好吃啊!」

  白馬無語,掄起馬扎,把岑非魚追到竄上房頂。

  岑非魚終於消停了,白馬望眼欲穿時,飯總算是煮熟了。

  四個人在剛剛整理好的院子裡支起一張桌子,吃飯喝酒,其樂融融。

  岑非魚喝了兩杯,開始唱起歌來。

  白馬見勢不妙,立馬把酒壺蓋上,藏了起來。

  飯後,收拾碗筷都成了檀青的事。

  白馬與岑非魚吃得太飽,站在院子裡練拳腳。

  周望舒一人站在廊下,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不知如何描述的感覺,或許是覺得與岑非魚和白馬比起來,自己像是個無所事事、游手好閒的人,便朝檀青走去,幫忙一起收拾東西。

  入夜,岑非魚燒了熱水,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白馬再來一次「鴛鴛浴」。他伸手試了試水,覺得還是太熱,便躺在美人榻上歇涼,朝白馬招招手:「過來抱抱。」

  白馬腰側隱隱作痛,實在不想讓岑非魚發現,猶豫了一番,走過去站在岑非魚身旁,道:「熱得很,不想抱。你自個洗吧,我去河裡沖涼。」

  岑非魚是千年的狐狸,哪能被白馬一句話就打發了?他忽然問了句:「你這衣服是我買的麼?」說著,假模假樣地伸手摸了摸白馬的腰帶,出其不意地將他拽進懷裡,搖頭晃腦道,「不是,不是,這是周溪雲的破衣服。」

  他這一下,剛好扯到白馬的傷處。

  白馬疼得倒抽一口涼氣,聽見美人榻因為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發出一道刺耳的「咯吱」聲。他怕把這老舊的榻給坐塌了,於是不敢亂動,只能有氣無力道:「成日想些什麼,怎聽不懂人話?」

  岑非魚哈哈大笑,掌著白馬的後腦勺,將他壓到自己面前。

  兩人面對面挨得極近,岑非魚玩笑似的使勁搖腦袋,用自己的鼻尖反覆輕刮白馬的鼻尖,最後一口親在他嘴唇上:「我是禽獸,可不是人。」

  白馬心如擂鼓,覺得他的聲音裡,總有一種蠱惑人心的法力:「別鬧了,累了。」

  岑非魚忽然皺眉,神情漸漸凝重。他把掌在白馬腰間的手伸到面前,見自己指尖果然染了鮮血,沉聲問:「這是什麼?」

  白馬支支吾吾:「沒、沒什麼。」

  岑非魚沒等他把話說完,猛然站了起來,把白馬按在榻上,強行扯下他的外衣,見他腰側已浸出一團血跡,於是放慢了動作,把白馬的上衣解了下來。

  白馬上衣褪盡,手臂、手掌上的傷都已經結痂,但腰間裹著一條白紗。因數日奔波未能及時換藥,他腰側的傷口雖淺,但畢竟是扎穿了皮肉,傷口未能及時癒合,血水染在白紗上,舊的已變為烏紅,新的還在不斷向外浸。

  岑非魚怒火中燒:「這是什麼!」

  白馬掙扎著坐了起來,扯過外衣覆在身上,道:「我都說了沒什麼!你莫名其妙發什麼脾氣?」

  岑非魚氣得發抖,吼道:「你他娘的受傷了,你不告訴我!」

  白馬瞞著岑非魚,一是覺得這傷並不重,哪知道不過是幾日不曾照料,傷口竟然惡化至此。二是不願讓他與喬羽發生衝突,不願讓周望舒難做,況且路上玩得開心,忍著忍著便忘了。

  其實還有第三點,白馬多少有些不願承認——明明是技不如人才落下一身傷,岑非魚這麼一發脾氣,倒顯得自己跟受他庇護的孌寵似的。

  白馬梗著脖子,道:「我不要你可憐我。」

  「沒見過你這麼孬的!」岑非魚氣勢洶洶地衝出門去,反手重重摔上房門,「你等著,看老子怎麼修理你!」

  白馬蹲在地上,羞得臉頰緋紅。

  兒時,他也常常盼望著一個江湖俠客突然殺進匈奴大營,救自己於危難,憐憫自己的遭遇,憤而不平為自己報仇。可隨著年歲增長,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他逐漸放棄了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只敢依靠自己,不敢依仗別人,即使對方是岑非魚,是自己喜歡的人。

  而且,他永遠記得周望舒的那句話:「大丈夫生於世,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

  他身體有過殘缺,雖然岑非魚說他沒有大礙,但白馬心裡總是有些陰影的。而且他的武學修為不高,總不能連氣節都沒有。他不願讓岑非魚為自己出頭,也是因為不願讓別人認為自己以色侍人,出賣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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