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刀割
岑非魚徑直行至東廂房外,門也不敲便走了進去,見周望舒與檀青坐在各自的床上,神情莊嚴肅穆,如道士打坐一般。
周望舒正在講道家調息的法門,道:「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檀青長在鮮卑,所學皆是漢國傳去的儒術,一時間很難弄懂玄妙的《道德經》,便問他:「什麼精?」
周望舒猝不及防聽到這樣一個問題,想了半天,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曰道。」
「原來是道精。」檀青彷彿開悟一般點點頭,這才注意到門邊站著個人。他被岑非魚看得發毛,連忙起身招呼,「二爺來了。」
檀青自己心裡想著周望舒,便覺得別人亦是如此,一時不注意,又問了蠢問題,道:「二爺這麼晚過來,是要和先生睡覺?」
岑非魚卻沒有消遣檀青,而是直接問周望舒要療傷藥。
檀青擔憂地望向對門,見岑非魚舉著托盤,一腳踹開門,反手把門摔上。真氣振斷了掛在房門上的銅鎖,一堆碎銅片叮叮噹噹地落在地上。他不禁搖頭歎息:二爺恁生猛!亦不知白馬是幸或不幸。
周望舒前推一掌,用真氣把門闔上,繼續說:「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岑非魚腳踏風火輪似地衝進房中,逕直走到榻前,發現白馬已不知所蹤。
「白馬?」他濃眉緊擰,面上神色驟變,用獵鷹般的目光掃視四周,卻都不見白馬蹤影。許是太過緊張,他彷彿一隻豎起鋒利棘刺的箭豬,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甚至於每一根眉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柘析白馬!」
「你喊什麼?」
只聽嘩啦一聲水響,白馬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岑非魚猛然轉身,一腳踢開屏風,見白馬正泡在浴桶中,自水下探出腦袋。
水霧升騰,白馬赤髮散在水中,皮膚被熏得微紅,滿臉都是晶亮的水痕。
白馬碧色的雙眸,如一泓秋潭,岑非魚在他的注視下,變成了蒼茫大漠中的一個迷途旅人,只覺得從他臉上留下來的每一滴水,都似落在自己乾裂的唇上,讓自己生出無限希冀與渴望。
白馬臉上的水珠顆顆往下落,滴滴答答地響,在水面激起點點漣漪。
水波粼粼,亦真亦幻,激盪著岑非魚的靈魂。他彷彿看見,一滴水點在茫茫黃沙中,碧草破土而出,荒漠轉瞬成為生機勃然的綠海;一滴水如甘霖落枯井,千萬重回聲合成天地間最浩大的鐘磬聲音,宏壯鐘聲中有非天亂舞,人間眨眼變成了天宮仙境。
岑非魚幾乎要生出心魔。
孟聖人以「好辯」著稱,但當他提到俊美的公孫子都時,卻只說「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可見美作為天公的造物,於凡人而言,遠超於任何天賦,它的威力甚大,無需旁人為它作腳注,更不須無休止的爭辯,人們只要看見,便能懂得。
岑非魚愛美人,更閱美無數,但他從未對什麼人動過心。
少室山上十年清修,他的心是寂滅的,自認能夠一眼望穿十丈軟紅。直到他在雲山邊集上遇到白馬,縱使醉眼朦朧,但看見白馬的須臾剎那,少室山上的春秋冬夏,菩提面前的吟哦詠唱,俱如煙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滾滾紅塵中,早已故去的深情。
此時此刻,當岑非魚以飽含深情的目光,去審視自己的心上人,他心中最深刻的愛,與世上最動人的美,水乳交融。他生平頭一次感覺到,美比百年修為更加強大,在自己認識到這充盈著濃烈愛慾的美的那一刻,白馬變成了暴雨雷鳴,頃刻間浸沒世上最堅固的城邦;變成了颶風狂沙,瞬間吞噬廣袤的樓蘭;變成了鋪天蓋地的流火隕星,須臾燒盡勢不可擋的百萬雄兵。
岑非魚平生頭一次生出這樣荒謬的想——想要拜倒在白馬面前,請他永遠留在自己身邊。愛人的美不費吹灰之力,讓他不敢奢望得到對方,而是甘願獻出身心,自甘被征服。他如是想著,險些忘了自己仍在生氣。
白馬從浴桶中走出,把濕漉漉的頭髮揪成一束捆在腦後。
他把擦身用的布巾往腰間一裹,在地上留下一連串濕滑的腳印,一面走,一面想:我方才拂了他的好意,確實太過衝動,但他這樣生氣,我卻不好馬上道歉,顯得我多在意他似的!再說,此人一貫的打蛇隨棍上,若我先服軟,他定會得寸進尺,到時候我只怕是沒法不退讓,誰叫我喜歡他?
我須得有點骨氣。白馬見岑非魚面上陰晴不定,更加篤定心思,不能慣壞他的脾氣,故作冷淡地問:「叫我做甚?」
岑非魚正為自己的見色忘我感到懊悔,心道,我絕不能讓他看出我對他的喜愛竟有這般深刻!一來,他年紀還小,免不得會遇走岔路的時候,若讓他知道我肯事事都依他所願,慣壞了他的脾氣,往後教導他時還有什麼威信可言?二來,我一個玉樹臨風的中原第一槍,竟栽倒在這黃口小胡兒身上,思來想去,總是意難平。
我須得矜持一些,必須生起氣來。岑非魚下定決心,不答白馬的話,而是神色傲慢地揚了揚下巴,示意白馬托盤上有藥。見白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便換水倒水,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在心中對自己豎起一個大拇指,道:你不唱大戲,可真是天下人的一大損失!
白馬盤腿坐在榻上,雙手摸到自己腰側,想把已經與傷口長在一起的紗布撕開。
岑非魚只敢用餘光去瞟,但縱然只是餘光,亦是灼灼如火,險些燙壞白馬光裸的背。
白馬並不看向自己的傷口,更不想讓岑非魚發現自己眼中的痛苦,於是挺直了腰桿,仰著脖子,望向前方的窗扉。
房裡的燈燭溫柔地燒著,燭台被擺在浴桶後的置物架上,燭光線穿過二人,在窗紙上投下一大一小兩個朦朧的人影。
白馬忽然想起五月的那個雨夜。那晚,孟殊時剛剛離開,岑非魚就扒上了自己的窗戶,然而兩人你來我往,不知不覺,竟發展成了如今的關係。
明明沒過多久,白馬卻覺得自己與和岑非魚,像是認識了很長時間。他的傷口很疼,決定說話來分散注意力,問:「岑大俠,你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岑非魚正心猿意馬,忽聞此問,真不知如何辯白,心道,上回明明是我兩個一起快活,他怎回頭就忘?難道少年人心性不定,準備玩玩就算?他心中不勝惶恐,莫名擠出一個冷冷的聲音,似嘲諷一般:「上回是誰將小二爺握在掌心呵護?」
「誰呵護過你,我如何得知?」白馬臉一紅。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見對方這樣的態度,他便橫了起來,反將岑非魚一軍,「你曾做過和尚,耽誤了大好時光,可如今混得也不錯麼,為何至今尚未婚娶?不是患有隱疾,還能是什麼?」
「去你大爺的,笨手笨腳!」岑非魚一步躍至前方,一手掌著白馬右肩,一手按著白馬的手背,把他的手慢慢推開。他嘴上惡聲惡氣,下手卻十分溫和,不住地對著白馬的傷口吹氣,「洛陽城裡美人千萬,哪一個不比你好?」
白馬雖知岑非魚在說氣話,仍不由微赧,道:「你終於肯說實話了。」
岑非魚心裡緊張,喘氣粗氣。
灼熱的鼻息噴在白馬耳後,他只覺得被熱氣噴到的皮膚,俱是酥麻發癢,忍不住扭了兩下。待他回味過來,已紅著耳朵低下腦袋,視線掃過自己腳底心,看見那個「奴」字烙印。
烙鐵烙得深,痕跡經年不褪,白馬被關在青山樓中不得隨意走動,腳掌既白又軟,更顯得印記突兀可怖。說到底,他總不敢主動麻煩岑非魚,不過是覺得,自己在岑非魚面前,微如塵埃,生怕對方厭煩。
岑非魚單膝跪在美人榻邊,雙手自背後向前伸至白馬胸前,幫他揭開紗布。
窗紙上,兩個人影像是宣紙上的兩團墨,被一種溫柔情愫化成的水暈染開來。大的墨糰子抱著小的墨糰子,最終融為一體,變成一團更深的墨黑,是萬卷文章都寫不清的因緣。
白馬的疼痛緩和了不少,心中緊張漸消,態度軟了下來,道:「多謝你。」
岑非魚打著赤膊,身上熱氣灼人,嘴唇正好觸到白馬白玉似的耳垂。他故意把聲音壓得極低,好掩蓋住自己的血脈噴張,道:「你人都是我買來的,還能如何謝我?我用不著你謝。」
白馬能感覺到岑非魚的手正微微發抖,他一點點揭開自己腰間纏裹的白紗,帶著污血的紗布慢慢與傷口分離,剛剛長好的血痂再次被扯開,露出血紅的疤。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疼痛綿綿不絕,帶著一種神聖的儀式感。
岑非魚覺得,自己揭開的不僅是一層紗,更是白馬的偽裝。
白馬亦覺得,自己露出的不僅僅是傷口,更是硬殼下的,一個血淋淋的自己。
白馬聽了岑非魚的話,一顆心狂跳不止,嘴硬地回他:「是啊,我給不了你什麼,我做得不過是皮肉買賣,你找我亦只是尋歡作樂。等你玩夠了,便把我丟了唄。」
岑非魚眉峰微蹙,沉聲道:「你到床上去。」
「我今天,我有點……」有點累了,疼得很。白馬沒有把話說完,「好吧,如果你想要的話。」
岑非魚哭笑不得,他哪能乘人之危,行此禽獸行徑?不過聽見白馬願意,他已是心花怒放,咳了兩聲,笑道:「真以為自己美得不可方物是怎的?我若想要,自然會去找懂得風情的美人。你連受傷都不肯告訴我,當我是你什麼人?我不要你,要不起。」
白馬聽見「不可方物」這樣的形容,幾乎被激起雞皮疙瘩,總覺得岑非魚很是古怪,說是生氣,也不大像,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他搖著腦袋走上床,拿被子把自己一裹,兩眼一閉,懶得再想。
岑非魚起身倒了洗澡水,把托盤和蠟燭都拿到床邊,一把掀了白馬的被子。
白馬剛要入睡,瞬間坐起,怒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岑非魚眉頭皺得更緊了,不答反問:「你總是這樣不把自己當回事?」
白馬咬著牙,道:「小傷而已,你別嚇唬我。」
岑非魚嗤笑:「你腰腹上的傷本不是大事,但這幾日疏於照料,傷口已化膿,周圍生出腐肉,若不刮骨療毒,你就等著傷口潰爛而死吧!」他恨恨地說,「你若是成心找死,也別死在我們辦完事以前。」
「刮骨?」白馬雙眼圓睜,驚恐地瞪著岑非魚,嘴唇微微顫動,覺得實在難以置信,「不、不刮,行麼?你不是大、大俠麼?你肯定還有別的方子。而且你又不是大夫……你給我找個大夫吧,我、我給錢。」
岑非魚一手拿著蠟燭,一手拿著小刀,將小刀放在燈芯上燒得通紅。一顆豆大的汗珠,沿著他的鼻樑滑落,滴在白馬下巴上。
見到白馬的神情,岑非魚實在心有不忍,差點握不住刀。但他所言雖有誇大,卻並不全是假的,腐肉不得不割,他笑著說:「你三天三夜都不吭一聲,我還道你跟周溪雲一般不知痛癢。原來也曉得痛麼?」
他在心中說完了這句話:你既曉得痛,為何不曉得我心裡的痛?
「我不刮骨,會死嗎?」白馬腦中浮現出數年前的一個雪夜,孫掌事用燒紅的烙鐵按在他的腳底心上,他聽見細小的滋滋響聲,聞見皮肉燒焦的糊味兒。從此,他的身上便留下了一個,永世都無法去除的恥辱印記,「我不想這樣。」
岑非魚臉上笑意漸消,嘴角是翹著的,彎起的雙眼卻一點點垂下,眉峰微微蹙呈八字,跟個微笑的苦瓜一般,道:「當然,不會死。」他答完這句,一個不注意指尖夾著的小銀刀脫手而出,他想也不想便一手撈了回來,被燙得不行,卻為了維持面上的嚴肅,而強忍住,直是苦不堪言。
白馬起先是擔憂,轉念才想起來,喃喃道:「刮骨療毒?可我沒有中毒!」
岑非魚歎了口氣,道:「此處傷口化膿腐爛,必須要將腐肉割下來,否則若濃水深入傷處,傷情勢必加重。你不願信我,不願告訴我,把小傷拖成了大患。岑某不是愛倒貼的人,只是怕你在事成前死了,壞了我們的事,懂?」
白馬瞥了岑非魚一眼,點點頭,趴在床上,道:「勞煩岑大俠。」
岑非魚再次把小刀燒紅,雙膝跪在床上,躬身趴下,單手撐在白馬枕邊,另一手伸至他的腰側,與他幾乎是臉貼著臉,道:「你忍住,別瞎叫喚。否則讓對面聽到,還以為我把你辦了,我虧不虧?」
白馬把臉埋在枕頭裡,甕聲甕氣道:「少廢話。」
岑非魚輕輕下了一刀。
白馬疼得忍不住叫了一聲,慌忙回頭,道:「我不是故意的。」
岑非魚的心在滴血,眼神都變了,聲音沙啞,道:「我教你一個法門,待會兒再下刀,保證你不會叫出聲來。」
白馬冷汗直流:「請賜教。」
岑非魚慢慢湊到白馬面前:「閉上眼,聽我的。」
許是兩人離得近了,白馬幾乎能看清岑非魚的每一根眉毛,看見他琥珀般的眸子,感覺到他的睫毛掃在自己臉頰上。
白馬失神地閉上雙眼:「給你添麻煩……唔!」
岑非魚低頭,重重地吻住白馬的嘴,將舌頭探入他口中,撬開他的牙齒。
白馬覺得自己受到了侵略,憤憤地也探出舌頭向岑非魚回擊,兩人唇齒相接,感覺對方像是一股侵入自己體內的無名邪火。
岑非魚趁著這個時機,將小刀按在白馬傷處的腐肉上,沿著傷口邊沿割下去。
白馬吃痛,不禁咬住岑非魚的嘴唇。
岑非魚任他噬咬,絲毫沒有畏懼退縮。
白馬痛得不行,但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岑非魚的身上,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了岑非魚的嘴上。他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岑非魚的嘴唇柔軟溫熱,他忽然明白過來——從這張嘴裡吐出的任何帶刺的言語,都不是對方的真心,岑非魚生自己的氣,是因為太愛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岑非魚終於停下手中割肉刀。
兩人俱是大汗淋漓,白馬先是出了一身冷汗,而後又漸漸冒出熱汗。
岑非魚則渾身滾燙,背溝裡聚了一灣熱汗。他翻身趴在白馬身邊,心跳得像是要破膛而出,從不知刮個腐肉,竟會比刮骨還讓人心驚,從不知刀刃割在別人身上,竟會比割在自己身上還要痛。
白馬徹底脫力,輕輕地說了句:「對不起,我只是怕你嫌我麻煩。我不想騙你。」
「你不用對我說這話,我不想聽。」岑非魚伸手輕撫白馬的臉頰,把他被汗水浸濕的額發撥開,舉著上手的小刀,莫名其妙地問,「這是什麼?」
白馬有氣無力:「是刀。」
岑非魚舉著刀,這刀已經變得冰冷,他便用刀刃輕觸白馬的鼻樑,繼而把它再次放在燭火上炙烤,問:「方纔,刀割在肉上,疼麼?」
白馬緊張地咬住嘴唇,問:「還要?」
「那你覺得,刀割在肉上,與刀割在心上,哪一個更疼?」岑非魚目光閃爍,舉起燒紅的小刀,一刀刺入自己腰側,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你幹什麼!」白馬被岑非魚的血沖昏了頭,驚起大喊。
岑非魚一指點中白馬睡穴,道:「我受傷,與你有什麼干係?」
白馬失去意識,昏睡過去。
岑非魚深感疲累,把手搭在眼睛上,忍腰側鮮血流淌。他用刀扎穿了自己腰側的皮肉,傷口與白馬的傷口在同一處,是同樣的深淺——他實在沒什麼辦法了。
待到白馬呼吸漸緩,岑非魚才敢抬開遮住雙眼的手。
此時,他的手上已沾滿淚水。
岑非魚起身收拾好東西,出門燒了熱水,幫白馬擦身,清理好傷口,最後上藥包紮,繼而坐在床邊,握著白馬的手。
白馬的傷雖不致命,可他畢竟才十六歲,與岑非魚比起來,就是個半大的孩子。這幾刀割下去,白馬半夜便發起燒來,起先是額頭滾燙,到後來止不住地打寒顫,像頭受傷的小狼崽似的嗚嗚叫。
岑非魚不斷起身幫白馬擦汗,黑燈瞎火的,撞翻了兩次桌子。
白馬被桌子倒地的響聲驚醒,覺得自己彷彿被夾在冰火間,意識有些模糊,明明看見岑非魚正在床邊注視自己,不過一會兒,眼中便出現了重影,再次睡了過去。
白馬一會兒夢見玉門關外的紛揚大雪,白頭鎮上滿身橫肉的惡霸。一會兒夢見月夜銀輝下,周望舒答應借他一命,一隻雀鳥從周望舒肩頭飛起,羽翅拍碎了雪花。一會兒又看見洛陽城裡流光飛舞,展藝當日毒蛇般的桓郁,對自己糾纏不休。一會兒夢見漫天花雨,岑非魚從樹上倒掛下來,嘴裡叼著一朵待放的花苞。一會兒看見謝瑛戴著青銅面具,被鑿穿天靈蓋兒後燒死,喬羽自高空俯衝而下,想要一劍取自己的性命。
無數個亦真亦幻的夢境交織纏繞,白馬忽而沉入回憶,忽而陷入無邊虛空,掙扎著卻總是醒不過來。
直至夢中汗血寶馬疾跑如電,周望舒一劍揮出直取四條性命,岑非魚把嘴裡的花枝度到自己嘴裡,花苞燦然怒放如同雷暴,才終於炸破了白馬漆黑的夢。
「你可算是醒了!」檀青雙手捧著一碗藥,正對著滾燙的湯藥吹氣,見白馬忽然睜眼,他便把湯藥往床上一放,兩手捏住自己的耳垂,「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我還以為你就這樣沒了!」
白馬開口想要說話,卻發現嗓子啞了。
檀青連忙端來溫水,慢慢餵給他喝,念叨著:「你屁本事沒有,總去逞什麼英雄?」他的手微微發抖,聲音也一起顫了起來,「你那晚上受傷,都是為了救我。哥自個家有幾個親兄弟,都不如你待我這般好,我很承你的情。」
白馬喝了一碗水,覺得活了過來,笑道:「承個屁!說了莫要佔我便宜,哥比你大好嗎?」他說著話,腦海中岑非魚揮刀的畫面一閃而過,他的表情瞬間凝固。
「你待我這樣好,是不是喜歡我?」檀青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繼而自問自答道,「不過也沒什麼,你長得好看,我就把你當個女的。你看,雖然我喜歡的是周先生,但他多半是不會跟我好的。二爺那麼生猛,睡個覺把你兩個都折騰得見紅了,我看你跟他在一起肯定得吃虧,不如咱倆處處得了。」
「你腦袋是紙糊的麼?」什麼「生猛」?什麼「見紅」?誰要和你個傻子「處處」?白馬無語凝噎,忍住沒有爆炸,「岑非魚呢?」
檀青欲言又止。
白馬心裡咯登一跳,再問:「他人呢?」
檀青吞吞吐吐道:「你、你倆,鬧脾氣了麼?他……不太好。」
白馬把被子一掀,鞋也不穿,急急忙忙衝了出去。
岑非魚躺在門外,喝得稀糊爛醉,腰間一片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