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休養
酒罈子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岑非魚雙眼微微瞇著,眼眶通紅,一副落拓狼狽模樣。他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似個空酒罈,心中苦酒流了一地。此人表面看似不羈,其心卻總是一片赤誠,愛亦真、恨亦深,極易熱血沖頭,做出非常舉動。十七年前,他激憤難平,怒上魚山削髮為僧;十七年後,他義憤填膺,狂奔一夜火燒王府。想必,縱使再過二十年,他的心亦當如赤子一般。
但岑非魚不是沒有腦子的人。他同白馬置氣,揮刀自傷,並非為了發洩被欺瞞的憤懣,為的是讓白馬易位而思。
思什麼?思見愛人受傷的切身之痛。
以自傷而傷人,是因為岑非魚相信,白馬愛自己一如自己愛他。
岑非魚的這份信任令白馬震驚。
白馬心道,岑非魚甚至不介意我騙他,令他生氣的,是我沒有珍惜自己。他不負岑非魚所望,在看見岑非魚腰間的血污,既驚又怒,但驚怒過後,留下來的只有鈍痛。在這痛苦的反覆折磨中,他明白過來,自己不敢將傷情以實相告,原是出於不自信,但這在岑非魚看來,何嘗不是自己對他的不信任?正是他的不信賴,令岑非魚失落,正是他的自我輕賤,令岑非魚痛苦憤怒。
白馬痛過以後,忽然明白過來,情愛裡沒有誰低賤、誰卑微,只有誰膽小、誰優柔。畏懼與猜疑經年積累,會凝成一把無形的尖刀,割傷彼此。若不及時醒悟,今日的傷不過是個開始,這猜疑終將在兩人間,劃出一道天塹。
愛是平等和尊重。愛一個人,不能卑微地將自己雕刻成對方期望的模樣,而是珍視對方,更要為了對方善待自己。
白馬就這樣開了竅,恍悟了什麼叫「必先自愛,而後愛人」。
他心頭湧起一股酸楚,半跪在岑非魚身前,伸手摸他的臉頰,覺得有些扎手,心道:這才幾日?他已生出了一片青胡茬。
白馬有些哽咽,怕被背後站著的檀青發現,只是小聲咕噥了一句:「我錯了。」
「你說什麼?」岑非魚醉眼朦朧,像是聽不真切,用小指掏掏耳朵,繼而揚手推開白馬,「你走開!不用你管!」他一雙手胡亂揮動,不讓白馬靠近,扶著樑柱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
然而,沒走幾步,岑非魚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扒住遊廊的欄杆,哇地一下吐了起來。
檀青欲言又止:白馬醒來前,二爺不過是坐在外頭熬藥看爐子罷了,怎一推開門,他卻是一副醉酒的模樣?吐得那麼驚天動地,不過是嘔了幾口水,白馬瞎了?
白馬確實瞎了。他難受至極,光顧著扯衣袖抹眼睛,哪還有心思留意恁多?
岑非魚吐完了,兩眼一閉倒在地上。
白馬因此止住嗚咽。他最愛乾淨,硬著頭皮挽住岑非魚的大臂,試圖把他攙回房裡。
然而,喝醉酒的人身體很沉,白馬自己才從昏迷中轉醒,渾身使不上勁,剛剛把岑非魚扶起來,對方一掙扎,他便被推倒在地上。
岑非魚壓著白馬,手上很是不安分,沿著白馬的膝彎一路摸到大腿根上,與他臉貼著臉,不住地在他脖間嗅來嗅去。
白馬滿臉通紅,但不能和醉鬼計較,好容易才再次把岑非魚扶起來,半拖半抱地弄到床上,讓他躺平。
檀青躬身撿起地上的酒壺,拿在手裡掂了兩下,發現壺是滿的,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麼巨大的秘密。他打了個激靈,怕被岑非魚殺人滅口,把爐火一熄,便躡手躡腳地逃走了,心裡一直琢磨著:二爺真乃情場高手,這荒郊野外,光是找酒罈子就夠不容易了,回頭得給他買兩壺好酒,討教兩招。
白馬抹了把汗,給岑非魚擦了擦臉,視線落在他腰間那一片殷紅上。他伸手解開岑非魚的外衣,再去解他的裡衣,手剛剛摸到岑非魚的腰帶,便被他一把推開。
岑非魚瞇縫著眼睛,偷偷打量白馬,見他愁得跟個小苦瓜似的,心中竊喜,面上還裝作酒醉傷心,大聲嚷嚷:「你不要管我!」繼而連連發出痛苦的呻吟。
白馬站在床邊,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岑非魚武功高強,不讓他碰,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扒在床頭,忍著刺鼻的酒氣,輕聲說:「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你隱瞞,不該自輕自賤,往後我會好好照料自己,你莫再生氣。」
岑非魚翻了個身,露出勝利的微笑,喃喃道:「真疼。」
白馬幫岑非魚擦臉,懇求他:「你讓我幫你看看傷口,先上藥再生氣。」
岑非魚本就臉皮厚,此時假裝酒醉,就更不要臉了,竟然咬著枕頭垂淚,委屈道:「白馬傷了十日都不告訴我!哼!我可不治,我要拖他個二十日,讓他好好體會我的難過!你不許告訴他。」
白馬從沒見岑非魚這樣,被嚇得發蒙,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點頭道:「你別哭了,我不告訴他就是,你、你別哭好麼?
岑非魚扯起白馬的衣袍擦眼淚,雙手摀住腰帶,假裝昏迷過去。
白馬喊了兩聲,不見回應,沒有辦法,只能先燒熱水,幫岑非魚擦臉擦身。
他摸到岑非魚的胡茬,歎了口氣,抱來一個木盆,再煮了一小鍋皂角水,塗在岑非魚的下巴上,用小刀一點點刮去他的胡茬。
午後天高雲淡,秋日暖陽透過窗格了進來,落在岑非魚的臉上,讓他稜角分明的臉龐看起來格外柔和。鳥兒不時鳴叫,荒野中靜謐安寧,光陰如潺緩的溪水,慢悠悠地流著。
說來奇怪,到這時候,岑非魚一身酒氣已經散盡,倒不像是醉得有多厲害。
只是白馬心裡慌張,不曾注意到。他跪坐在床上,陪在岑非魚身邊,等了很久也不見岑非魚醒過來。
白馬等著,漸漸來了睏意,便側躺下來,湊在岑非魚耳邊說話,向他道歉,叫他快些醒過來,對他說自己的所思所感。
岑非魚聽得滿意,本想就此作罷。但他被伺候得舒服極了,演著演著,漸漸上癮,玩心忽起,似夢囈般,喊著白馬的名字。
「我在!」白馬驚而坐起,湊到岑非魚面前,緊張地問他,「可有哪裡難受?」
岑非魚一把推開白馬,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悶氣地說:「你才不是我的白馬!」
「別這樣,不透氣。」白馬掰開岑非魚的手,「我是白馬。」
岑非魚扭過頭去:「可你不是我的!」他說著胡話,假裝要翻身下床。
白馬緊張地把他拉回來,無奈道:「我、我就是你的,我就是,你的白馬。」
岑非魚這才肯把臉朝向他,道:「我的白馬乖巧聽話,從不會騙我,可你不僅騙我,你還傷了他!你把他藏到何處去了?」他說著,假裝要掙扎著爬起,險些一腦袋栽倒在地,「我要去找他!」
白馬費力地把岑非魚拖回來,用被子壓住他,氣喘吁吁道:「我以後再不騙你了!」
岑非魚不依不饒:「你騙人!你不是我的白馬,你不是他。」
白馬沒了脾氣:「我真的是我!先不說這個,讓我看看你的傷。」
岑非魚迅速用被子摀住自己:「騙子,我不信你!」
白馬直視岑非魚,問:「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岑非魚想了想,道:「他胳膊上有一道傷疤,你有沒有?」
白馬一本正經,褪下上衣,露出大臂上的傷疤:「你看。」
岑非魚雙眼發光,得寸進尺,道:「他腳底心上有個烙印,你有沒有?」
白馬褪下下裳,解掉襪子,拿腳掌對向岑非魚,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
岑非魚一手捏住白馬的腳掌,使勁在他腳底撓了兩下,弄得白馬笑岔了氣,倒在床上。他便用雙手捧住白馬的腳,繼而一路滑了上去,最後把臉貼在他腿上,像隻狗似的蹭了兩下,道:「你真是我的白馬?」
「當然。」白馬一動不動,任岑非魚靠著自己,伸手抓著他的短髮,輕輕撫摸,哄小孩似的哄他,「你還疼不疼?讓我幫你看看傷口,別鬧了,我很擔心你。」
岑非魚裝傻充愣,問:「白馬愛我,你愛我麼?」
白馬點點頭:「我愛你。」
岑非魚無賴地扭頭側臉,抬起下巴,道:「那你親我一下,要親嘴。」
白馬失笑,摸摸他的腦袋,低下頭。
岑非魚滿足地結束了一個深吻,手滑到白馬腰間,摸了摸他的傷口:「你不會在讓他受傷,他受傷了,會第一個告訴我,對麼?」
白馬斬釘截鐵道:「對。」
岑非魚半躺起來,把手從自己腰帶上移開,道:「那我就勉為其難地讓你看看吧。」
白馬終於鬆了口氣。他顫抖著手,慢慢揭開岑非魚的腰帶,衣服上的血污已經發黑,可見血是止住了,但他害怕看見可怖的傷疤,動作十分輕柔,一直在問:「疼不疼?」
岑非魚來勁了,嗚嗚咽咽地喊:「疼,你給我吹吹。」
白馬低下頭去,小心翼翼地對著岑非魚的腰腹吹氣。他弄得滿頭大汗,終於揭下了岑非魚捆住傷口的腰帶。
然而,岑非魚的傷口不僅已經癒合,而且早就結痂!
白馬伸出兩指,在岑非魚的傷口上捏了幾下,問:「三天而已,就好了?」
那處本就是一點皮肉傷,當時那小刀燒過,本就很是乾淨,加上天氣涼爽,傷口並未惡化,岑非魚雙眼瞪得大如銅鈴,一時無語。
白馬盯著岑非魚的傷口,沉默了。
岑非魚緊張起來,生怕白馬以為自己騙他,連忙解釋:「我是真的受傷,傷得可重了!就是我這人皮糙肉厚,你不要與我計較。哎,你聽我說……」
「別說了!」白馬一把抱住岑非魚,臉埋在他肩膀上。
岑非魚心虛擔憂,酒也不醉了,胡話也不敢說了,僵著脖子不敢動,道:「你別生氣,我就是……逗你玩玩。」
白馬失笑:「不用說了。無論如何,你沒事就好。」
「你如何會這樣好?」岑非魚感覺到白馬的聲音中帶著笑意,但自己的肩頭卻有一股暖流滑落,他反手摟住白馬,「我的白馬。」
岑非魚抱著白馬,一覺睡到第二日清晨。
再推開門,丹桂飄香,晴空萬里。
荒野寂寂,歲月悠長。
日出日落,山貓躺在屋頂曬肚皮,四肢一撐,尖爪刺出,悠閒地伸個懶腰,流雲便已飄過天際,一日又結束了。
魚鱗似的雲朵像天公華服上的精美紋路,夜間飄搖,凝結水霧,逐漸膨脹。於是,淒淒秋雨一日多過一日,月桂落在泥地裡,清香結成片片無形的紗帳。
桂香隨風飄揚,朦朧沁人。
白馬住在歸居中,晨起練功,與檀青對打。
檀青完全不是白馬的對手,被打累了,索性躺在地上耍賴,不肯再起來。
岑非魚與周望舒從秦淮河邊擔水回來,倒滿兩個大缸,把扁擔撩在柴房裡。
檀青跑上前去,給周望舒端茶遞水,想幫他擦汗,但每回都被周望舒躲開。可檀青並不因此氣餒,兀自說著自己今日又是如何敗北的,請周望舒收自己做徒弟,同樣,一直被周望舒婉拒。
可檀青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回頭便把被拒的難過忘了,第二日又是如此,終於磨得周望舒不好意思,答應「教你一些防身的武功」。
岑非魚踩在遊廊的欄杆上,悄悄挪到白馬身後,扒著柱子等他往後退來。
白馬靠上欄杆歇氣,岑非魚便迅速低下頭,一口親在他臉頰上。他回頭朝岑非魚笑了笑,反手扣住對方的腦袋,把臉貼過去。
岑非魚沉醉其中,心魂蕩漾,不禁鬆開手,向白馬湊近。
白馬出其不意地一用力,岑非魚便被拉了下來,大狗熊似的摔在地上,翻個身,滿臉土灰,傻愣愣地看白馬衝自己哈哈大笑,然後跟著一起笑。
白馬笑夠了,向岑非魚伸出手。
岑非魚握住白馬的手,使勁一拉,把他拉倒,摟著他在地上打滾。
如此鬧了一番,太陽也出來了。岑非魚走進廚房生火做飯,周望舒拿起斧頭劈柴,白馬和檀青背著兩個背簍,拿起柴刀,進山砍柴。
柴禾畢畢剝剝地響,很快,米飯飄香。
午後,幾個人圍桌而坐,吃一頓豐盛的午餐,吃過飯後曬曬太陽,一日又過半。
周望舒閒來無事,只知道打坐。
檀青偷偷走到他身邊坐下,與他並排打坐,偷瞄周望舒一眼,見對方神色無異,便定下心來。他心思單純,雖武學天賦平平,但一步步穩紮穩打,進步倒也不算慢。
周望舒感覺到檀青已沉澱下來,睜眼看了看他,而後繼續吐納調息。
白馬從未來過南方,對任何事物都充滿好奇,在院子裡看花,看書,看燕子叼著枯白的乾草,飛到屋簷下搭窩。
岑非魚坐在地上,拿崑崙派老掌門親手打造的寶刀「雲上天」削竹籤,三兩下功夫,變戲法似的編了兩個竹斗笠,跟白馬一人戴一個遮陽擋雨,牽著手跑到野外玩耍。
此日,兩人走到歸居不遠處的一顆桂花樹下歇涼。
他們並排蹲著,捧著臉看滿地新鮮的落花。
白馬笑道:「一到秋天,草原上的青草就變成一片枯黃,西北風吹來沙塵,湖泊日漸萎縮,有時候一滴水都不剩。未知南方這個時節,竟到處都是綠的,當真有趣。」
岑非魚感慨:「松柏常青,不知四季。草原有草原的壯美,江南有江南的明秀,黃沙堆裡雖荒涼,卻更顯得綠洲生機勃然。」
白馬好奇,問:「你見過綠洲?」
岑非魚長舒一口氣,道:「做過先鋒,探過沙漠,乾渴時遠遠望見一點墨綠,簡直如獲新生。綠洲裡的花木水草,對迷失的旅人而言,都是上天恩賜的瑰寶。」他側頭看著白馬,墨黑的濃眉一挑,眉峰如山巒,「如同你之於我。」
「從前,我聽人說『秋盡江南草未凋』。」白馬別過臉去,閉眼任秋風輕撫臉頰,「此刻惟願,你也不老,我也不老。」
岑非魚眼神閃爍,哂笑:「哪有人不老?往後與我合葬如何?」
白馬起身,負手踱步,賣起關子:「我要想想,須得深思熟慮一番。」
岑非魚把白馬撲倒在地上,帶著他一路滾到桂花堆裡:「你還要想?」
白馬捧起一把桂花,灑在岑非魚臉上:「當心我現在就把你埋了!」
兩個人打打鬧鬧,滾得滿身落花,白馬終於投降:「好好好!」
岑非魚心滿意足,開始在地上撿桂花。
白馬站在一旁,扯起衣袍,接著岑非魚扔來的花,兜住,問:「晚上吃這個?」
岑非魚憤憤不平,覺得白馬對食物的喜愛,一直都遠超過對自己的喜愛,忍不住跟幾盤菜爭風吃醋:「自你我相遇後,我何曾讓你餓過肚子?怎一天到晚只想著吃的?」
白馬卻不聞醋意,問:「炒著吃嗎?」
「拿來釀酒!」岑非魚無語,「桂花酒,香甜不醉人。咱們釀個十幾二十壇,五十年後喝它個江洋翻覆,長醉不醒。到時候便相互抱著,一起滾進棺材裡。」
白馬剛剛有些感觸,肚子卻骨碌碌響了起來,摸了摸鼻子,道:「我餓了。」
「回去就給你做飯吃。」岑非魚搖頭歎氣,「唉!這輩子就跟個飯袋過活了,鮮花插在牛糞上,小牛犢子吃老草,想想真是意難平。」
白馬翻了個白眼:「酒囊就好到哪裡去?」
岑非魚聳聳肩:「酒囊配飯袋,這不正好麼?」
兩個人說著說著,又打了起來,糾纏到一起,黏黏糊糊地滾來滾去。剛剛撿好的桂花灑了一地,又是一場白忙活。
白馬踢開岑非魚,忽然想起什麼,問:「我用周將軍的那招,如何?」
岑非魚呸地一下吐掉嘴裡的樹枝,問:「什麼?」
「讓開點,當心血濺你一身。」白馬努努嘴,示意岑非魚靠邊站,回憶起在周瑾舊宅中看到的八卦符文,雙手一左一右,比照符文各劃了一圈,繼而向前方用力一推,使出一式雲嵐天元掌。
一股強大的真氣自白馬丹田升起,隨他手中動作被釋放,若有實質地揚起滿地落花。
花隨風舞,最終聚在一團,被白馬用真氣托舉著,移到自己身前翻過來的斗笠上方。
岑非魚心下驚異:他竟有這樣的天賦!不行,我可要打擊打擊他,讓他戒驕戒躁。他想著,壞笑起來,彈指一揮,用一顆石子打亂了白馬的真氣。
桂花砰地一下散開,浮空下落,其中露水映日閃爍,星光點點。
白忙活了。白馬幾欲抓狂:「岑非魚!」
岑非魚躲到樹後,只探出個腦袋來,道:「餓了麼?回去吧,奴家給你做飯。」
白馬雙手抱胸,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動了:「五十年後,我要喝桂花酒。」
岑非魚抓了把頭髮:「好!」
於是,白馬悠閒地躺在地上,時而吹吹尺八,時而閉眼淺眠,像個放牛的牧童。
白馬歎道:「我的功夫,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樣好?」
岑非魚道:「這幾日養好傷,九月,我開始教讀書,教你大哥的功夫,《白馬槍法》正與你同名。十一月,帶你去十二連環塢踢館玩兒。十二月想做什麼?到時候天冷了,咱們窩在歸居裡,每天都在床上抱著吧。」
白馬無語:「去你的!」
岑非魚撓撓頭:「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一月給你過生辰,我那時說過要送你一份大禮,記得麼?」
白馬漸覺困意襲來,只想到自己與岑非魚在青山樓中重逢的那夜,岑非魚說過……他不禁臉一紅,撇撇嘴,故意問:「吃的?」
岑非魚搖頭失笑。
白馬說著說著,睡著了。
岑非魚趴在地上,老牛似的勤勤懇懇,一顆顆撿著桂花,時不時偷偷親一口白馬,然後便似成了精的山雞,瘋狂地在地上啄花。
白馬睡眼惺忪,被岑非魚拎起來了背到背上,手裡被塞了個裝滿桂花的斗笠。他便趕牛似的,趴在岑非魚背上「嗚咯咯」地催。他一時興起,把倒著的斗笠放在岑非魚腦袋頂上,囑咐他好好看路,不要弄翻了。
岑非魚認命地「哞哞」叫。
兩人慢慢走在粘稠的夕陽中,逐漸變成一個小點,最終走入紅色的日盤,消失無跡。
日子若能如此繼續,倒似神仙般逍遙快活。
只可惜,大仇未報,各人有各人的牽掛。
八月末,一日晴朗,晚飯過後,四人並排躺在屋頂看澄澈星空。
一隻信鴿從月間飛過,落在周望舒肩頭。他拆信看過,面色凝重,對岑非魚說:「李青來信,嶺南飛猿幫幫主張天鵬,帶著三十九名幫眾,已入建鄴,宿在城西隨安客棧,揚言已尋得大哥遺孤,對外開價八千兩。」
岑非魚嗤笑,道:「什麼小幫小派?」
白馬聞言,不禁緊張,道:「小幫派,怕是自知無力守住那個什麼遺孤,才會公然向外頭開價,想賺點錢罷了。」
「聰明。」岑非魚點頭稱是,問周望舒,「可不可信?」
「派人查了,遠遠看見一名少年,扛著槍,真假難辨。」周望舒想了想,還是轉頭對白馬說,「我並非懷疑你,但玉符尚未尋得,望你諒解。」
白馬倒是十分釋然:「我明白的。」
「跳樑小丑,沒什麼好玩,就不邀你同去了。」岑非魚在白馬腦袋上抓了兩下,繼而伸了個懶腰,「二爺去會會他!」他低下頭,在白馬臉頰落下一吻,「晚上睡覺,莫踢被子。」說罷,翻身落地,回房拿槍。
周望舒追了下去:「許是陷阱。」
岑非魚已經扛槍上馬,笑問:「是陷阱,你就不去了?」
周望舒提劍,策馬跟在岑非魚身後,道:「當然去!」
「你跟二爺可真好!」檀青愁腸百轉,對月歎息,「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能遇到一個人,你喜歡他,他喜歡你,太難得了。」
白馬不解:「你當真喜歡周大俠?」
檀青覺得莫名其妙:「不然呢?你幫我參謀參謀吧,別有了二爺就不要兄弟啊!」
白馬拍了拍檀青的肩膀,道:「周大俠是個好人。」
檀青幾欲抓狂:「先生心,海底針!不懂啊啊啊啊!」
白馬心不在焉,打著呵欠準備回房睡了。
檀青對此很是驚訝,問:「你不擔心二爺?」
「擔心他做什麼?」白馬跳下屋頂。
相處日多,白馬漸漸明白,周望舒雖然聰明過人,但經過喬羽多年教導,他已經把那個喜歡吃糖、喜歡雀鳥、嚮往自由的自己,封在一個冰冷堅固的殼裡。也許,只有檀青這樣傻愣愣的人,才會一直用熱臉貼他的冷屁股。
檀青的熱情能融化周望舒的殼麼?對此,白馬並不十分確信。但世間本就沒有那麼多你情我願,他不想打擊檀青,便說:「從前,我請周大俠收我為徒,他只教了我一招劍法。如今他肯收你為徒,我覺得他待你是不同的。」
檀青眼神一亮,問:「我要如何?哥!你辦法最多,你教教我。」
白馬無奈道:「你這樣就很好,做你自己。」
話雖那樣說,但白馬總是擔心岑非魚的,夜裡做夢,腦海中翻來覆去都是他。
他夢見兩人在大雪紛飛的雲山邊集相遇,同吃一碗熱氣升騰的餛飩。三年後,岑非魚從桓郁手中救下自己。溫泉池子裡,他他在岑非魚手上咬了一口,至今仍能看見隱約的牙印。幾天後,岑非魚背著自己,在傍晚的洛陽城上飛簷走壁,俯瞰十萬伽藍。
然而畫面一晃,他忽然看見一個鮮血滿地的戰場,岑非魚穿著一身喜服,踏過白骨堆堆,從自己身邊跑開。
「呼!」白馬從夢中驚醒,見天色一片漆黑,還是夜半三更。
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直到清晨才再度睡著。
天色漸明,白馬從夢中驚醒,聽見有人在窗外唱歌。
「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注]。」
這是周望舒的聲音。聲音清冷異常,彷彿帶著冰霜白霧,聲調平緩,但無奈與悲涼,都隨這歌聲傳到了遠方。
白馬不識楚歌,不知其意,只若有所感心頭鬱鬱。
片刻後有人相和——
「懷質抱青,獨無匹兮。伯樂既沒,驥焉程兮。民生稟命,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這是岑非魚的聲音。歌聲激昂高亢,蘊含著雄渾的內力,曲調與先前相仿,但除了遺世獨立的寂寞外,還深藏著熱血和渴望。
白馬從床上爬下來,隨便抹了把臉,踢開房門,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穿過遊廊,見到坐在廊下的岑非魚:「你回……你不困麼,唱什麼歌?」
岑非魚雙目通紅,顯是十分疲憊。他閉上雙眼,掐著太陽穴,休息片刻,道:「一夜不見,思君如狂,讓你擔心了。餓了麼?我去給你做飯。」
「我可不擔心你。」白馬走上前,聞見岑非魚身上的血腥味,「果然是圈套?」
「跳樑小丑,懶得多說。」岑非魚點點頭,因為希望落空,他深感疲累,不禁垂頭,視線落在白馬腳上。這一眼看去,他臉上終於出現笑意,抱起白馬往西廂走去,「鞋都不曉得穿,還道不擔心我?」
白馬一雙赤腳沾滿泥,自己都沒發現:「我是還沒睡醒。」
「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岑非魚把白馬送回房,準備出門舀水沖涼,離開前忽然想起什麼,正容道,「你再睡會兒,我洗個澡就去做飯。你睡醒了,就來正廳吃飯,要辦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