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相許
泰熙七年九月,楚王在江東徵兵五萬。
十月十三,大軍揮師南上,第一戰攻打許昌,生擒齊王三子梁羽,收編許昌守軍萬五千人。十月廿五,大軍攻克官渡。楚王收編城中駐軍萬人,沿途又得各地百姓投奔,麾下兵士達八萬餘。
十一月初四,萬里雪飄,黃河封凍。
楚王退回許昌,隔空同齊王喊話,希望兩方罷兵休戰,合力攻打長安,救出被賀琿劫持的惠帝。
洛陽城中,笙歌依舊。
出乎眾人預料,齊王遵守了自己的承諾,掌權半載間並未有出格舉動。可他雖沒有自立,卻也沒有絲毫發兵對付賀琿、解救惠帝的意思,而是以宗室聯盟的「盟主」自居,忙著「選賢任能」。
齊王的目的很明確——找一個沒有背景的藩王,將他立為儲君,讓他名正言順地繼承帝位;此後,齊王便可正大光明地輔佐皇帝,實則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縱使日後東窗事發,追就起來,別人也不能說他的不是。
齊王定下的儲君任選,乃是先帝第二十九子,年僅十歲的豫章王梁冶。梁冶的母妃出身低微,身後沒有任何世家支持,自幼遠離王都,與朝中各方勢力都沒有瓜葛,正適合充當齊王的傀儡。
十月廿七,豫章王秘密抵達洛陽。齊王才給楚王回應,答應他罷兵休戰,同時要求他聽命於朝廷,在來年開春時同朝廷一道向長安發兵,迎惠帝回京。自然,齊王並非真的想救惠帝,他只是需要惠帝親自將梁冶立為「皇太弟」。此後,惠帝若願意退位讓賢,又沒有「非分之想」,齊王自會讓他安度餘生;若他緊握權柄不放,齊王也有辦法,讓他「壽終正寢」。
試問,哪個明眼人會看不出齊王的如意算盤?但如今齊王掌權,眾人輕易不願同他為敵。
至於楚王,他不是不明白齊王的狡詐心思,可一來冬日不宜長途行軍,二來他遠道而來,一月之內連續攻佔許昌、官渡兩個重鎮,眼下已是人困馬乏。而且,目前萬事皆以救出惠帝為重,楚王只能佯裝應下齊王的要求,暫時按兵不動,等待來年開春救出惠帝,再行計較。
數百里外的平原縣,又是另一番氣象。此地東臨大海,氣候宜人,晨風尚帶著一絲溫熱。
岑非魚懶洋洋地躺在院中涼亭裡,剝著花生、燒水烹茶,饒有興致地看著白馬忙前忙後,督促手下清點自己從魏武帝的藏金洞中挖回來的黃金,算盤珠子撥得辟啪響。
匡——!
「這世道兵荒馬亂,挖那麼多黃金回來有什麼用?」寇婉嬋從未見過這麼多金子,光是清點、登記,就已把她弄得頭暈腦脹。她見到岑非魚一派悠哉模樣,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將算盤往岑非魚面前桌上一拍,「二爺,你倒是清閒得很!」
岑非魚笑嘻嘻地遞了杯茶給寇婉嬋,打趣道:「讓我家那小財迷晚上枕著睡,開心開心也是好的。喝杯茶消消火,仙兒姐姐脾氣這麼大,小心將你的仰慕者都嚇跑了。」
「老娘不稀罕。」寇婉嬋喝了茶,無奈地拿起算盤,埋頭繼續清點。
直到傍晚,黃金才全部入庫。
天幕上飛霞絢爛,空氣裡浮動著金錢的味道,白馬心裡開心得不行,兩個眸子亮晶晶的,歡呼著跑到岑非魚面前:「足足有八十萬兩黃金,可以買下八個我了!」他說著,張開食中二指,誇張地比了個「八」字。
岑非魚看白馬那見錢眼開的模樣,實在忍俊不禁,將他按在自己懷裡一頓猛親,笑道:「瞧你那點出息。」
白馬順勢倒在岑非魚身上,喘勻了氣,冷靜下來,忽而轉喜為憂,歎道:「但寇姐姐說得對,如今這世道,能吃飽穿暖就不錯了,糧食、布帛俱是有市無價,黃金沒什麼大用處。」
「若你哪日玩膩了、看不上我了,我就帶著黃金跑路,再買八個你回來,給我端茶遞水、捏肩揉腿。」岑非魚作出一副苦相,把茶遞到白馬唇邊。
「瞧你那點出息!」白馬就著岑非魚的手將熱茶喝下,滿意地咋了咂嘴,道:「淮南王傳了密信給我,讓我們注意朝廷動向,幫幫楚王,免得他上當吃虧。」
岑非魚:「我覺得,咱現在這樣就很好,在平原佔山為王,天高皇帝遠的,避開戰火,過過小日子多逍遙?」
白馬:「我何嘗不想就這樣和你過一輩子?可別說匈奴未定,現在已是天下大亂,自掃門前雪可不行。」
岑非魚:「別想那些不開心的,平白耗費心力,走一步看一步就是。眼下的當務之急……」
白馬:「當務之急是什麼?」
「我給你生個兒子吧。」岑非魚壞笑著,將手伸進白馬的衣襟裡,曖昧地摸了他兩把,忽然將他打橫抱起,朝房裡走去,「等不了了,現在就生!」
白馬:「天還沒黑呢!」
岑非魚一腳踹開房門,說得有模有樣:「天亮的時候做,天黑的時候就能生了。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乾脆生一對龍鳳胎,讓哥哥照顧妹妹,然後咱倆繼續生。」
然而,還沒等岑非魚把房門關上,卻見苻鸞急匆匆地跑來。
苻鸞見到兩人正耳鬢廝磨,一個踉蹌停在門前,捂著眼睛大喊:「有敵情!」
白馬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推開岑非魚就往外走,問:「什麼敵情?」
苻鸞偷偷瞟了岑非魚一眼,見他滿臉陰雲,登時打了個激靈,小跑追上白馬,道:「上個月,楚王攻打許昌的時候,劉彰趁朝廷無暇他顧,便借口攻打長安、營救惠帝,自稱『大將軍』了。」
白馬:「此事我亦有所耳聞。」
岑非魚:「匈奴畜生俱是養不熟的白眼兒狼!他們恨不得宗室、世家自相殘殺,好坐享漁利,本該按兵不動。但連月暴雪,關外鬧了饑荒,他們不得不冬日行軍,殺進中原搶地、搶糧。」
苻鸞:「據傳,匈奴人已攻佔并州。并州百姓為避戰火,不要命地往中原腹地逃竄,沿途燒殺搶掠,幾成匪患。其中,有個叫甘元平的,原來是并州的戍邊將領,因為朝廷沒有發兵增援,更沒有下令讓他們抵抗,他就自己帶著手下軍士撤出并州,沿途收編了數萬難民,建成一支共有五萬人的乞活軍,自北面繞道行至青州,沿途燒殺搶掠。此刻,他們已在三十里外,正朝平原縣城行來。」
「五萬?只怕是來者不善。」白馬邊走邊整理衣袍,使勁拉了一把,幫岑非魚捆好腰帶,「把人都叫到正廳來,乞活軍都是逃荒來的,餓得久了難免喪失理智,只怕會強行攻城搶糧。快!」
冬日晝短夜長,不過多時,天已黑了下來,北風呼嘯而過,吹得林木爆響。
正廳中聚滿了人,氣氛緊張。
白馬:「現情況如何?」
苻鸞:「乞活軍一路疾行,沒動過沿途的小村寨,眼下離平原還有二十里,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白馬:「看樣子,他們是真的要來攻城。可五萬人,未免也太多了些。」
岑非魚:「防禦工事進展如何?」
陸簡擦了把汗,道:「我們入城以後,得各地百姓投奔,重新整軍編隊花了不少時間,半月前才開始挖溝築壘。但天氣太冷,昨日才挖好一半,鹿角木、木蒺藜都還沒來得及放下去。我已經下令關閉城門,全軍集結待命。可我們人太少了,與他們正面交鋒,勝算不大。」
白馬搖搖頭,道:「乞活軍長途跋涉而來,為了活下去,打起來肯定都不要命。更何況他們全是老百姓,老弱病殘不在少數,跟他們對戰,兵士們難免於心不忍。」
岑非魚看出白馬的心思,問:「你想放他們進城?」
白馬遲疑片刻,點點頭,道:「大家都不容易,我不想跟老百姓動手。若能不打,自然最好。」
寇婉嬋捧著一堆賬冊,道:「咱們的糧草已經不多了,眼下天寒地凍,若真把五萬人全放進城,去哪兒找東西供他們喝?照他們那燒殺搶掠的凶殘做派,斷糧以後,定會在城中盜搶。你願意放人,城中百姓卻斷然不肯,到時候我們裡外不是人。」
苻鸞一路小跑,進屋回報:「甘元平已至城北五里了!」
白馬:「怎這樣快?」
苻鸞:「他們裡有萬餘正規軍,由甘元平親自帶領,充當先鋒部隊,走得很快。現在甘元平在城外喊話,讓我們交出糧草、打開城門,否則就要殺進來。」
岑非魚:「要不然,你先牽制他一陣,我帶一隊人馬潛行出城……」
白馬打斷了岑非魚的話,道:「先出去看看情況。」
平原西城門外,烈風揚起沙塵。
天地間一片昏暗,唯有城牆上燃著竄天的烽火,如濃稠的血水,染紅了平原上方的天幕。
乞活軍的先鋒部隊,此刻正停在平原城北門外,約略有近萬人馬。
為首的甘元平正在叫罵:「城內的人聽著!若打開城門,交出糧草,讓我等在此地過冬,我等自不會與你們兵刃相向,明春回暖便將離開。否則,莫怪我們刀下不留情!」
白馬跑上城牆,藉著烽火的餘光放眼望去,只見黑壓壓一片,而且這支隊伍中,兵士們裝扮各異、甲冑寥寥,形容說不上的狼狽,但各個都目露凶光,彷彿一群正在圍獵的狼,應當確實是被逼上了絕路。白馬心道:「飢餓使人發狂,這些人不是善茬。我若強行回絕他們,必定會激起他們的求生鬥志,反倒不好對付。還是同他們約法三章,然後放人進來,挨過這個冬天再說罷。」
然而,甘元平看見了站在城頭的白馬,以為平原縣城中領頭的,竟是個赤髮綠眼的胡人,登時怒火中燒。
「他們領頭的竟是個胡人!胡人已打到青州來了?」甘元平喃喃著,雖見白馬嘴唇開開合合,像是在同自己打商量,但因對方是個胡人,他一句話都不願多聽,便舉起手中大刀,放聲怒吼,「兒郎們不必留情手下,殺光城中胡人,護我大周河山!」
「等等!」白馬立即出聲阻止,但乞活軍得了命令,彷彿不要命一般,即刻對城門發起猛攻,喊殺聲直衝雲霄,將他的喊話聲蓋了過去。
箭雨鋪天蓋地而來,剎那間,城牆上的兵士已被射倒大半,鮮血流淌,幾成一條小溪。
岑非魚看見自己人受傷,登時氣紅了眼,怒道:「不用同畜生講仁義,大家動手!」
隨著岑非魚一聲令下,守軍迅速湧上城頭,拉開腳弩、張開勁弓,對乞活軍以牙還牙,將攻城的人射倒了一波又一波。
「敵軍五倍於我,這樣下去不行。你實在太衝動了,岑非魚?遭了!」白馬一個不注意,回頭時已看不見岑非魚的人影,知道他必定已帶人潛行出城,想要與守軍合圍敵軍,將對方全部殲滅,氣得大罵一聲,「真他娘的不分輕重!」
眼看著岑非魚就要同乞活軍進行死戰,白馬迅速思慮,下定決心,提槍上馬,衝到城門口,下令道:「開城門!」
守城兵士不明所以,勸道:「雙方都已殺紅了眼,若開城門,他們定然猛衝進來。侯爺,萬萬不可啊!」
「本侯命令你們,即刻打開城門!一切罪責,皆由我一人承擔。我出去以後,你們便關閉城門,不要管我死活,更不許任何人出城來援,違令者殺無赦!」白馬徑直向前衝去,一槍橫掃,把城門邊的守衛掃開,又出一槍,挑開了擋在城門後的障礙物,單騎衝出城門。
「擋我者,死!都給老子讓開——!」
城門打開了一道縫,白馬隻身衝出。面對如洶湧潮水般的乞活軍,他和乘雲都沒有後退半步。白馬飛速出槍,橫斜挑動,澎湃的真氣將迎面衝來的乞活軍震得飛上半空,如狂風捲落葉般,把奮力掙扎著衝進城的人全都掃開了。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不過如此。
白馬單槍匹馬擋住萬人大軍,當身後的城門重重闔上,他終於轉守為攻,彷彿將自己化成了一桿銳不可當的銀槍,在攻城大潮中衝出一條血路,直奔敵方將旗而去,喊道:「清河侯趙靈在此,敵將通名,速速來戰!」
「侯爺出城了?停止放箭!」城牆上的苻鸞看見白馬獨自一人殺出城外,不知他作何打算,然而岑非魚又不知去了什麼地方,未免流矢錯傷白馬,他不得不下令暫停攻擊。
甘元平見白馬直衝自己,將手掌一抬,下令全軍待命,而後獨自打馬上前,喝到:「吾乃并州乞活軍頭領甘元平,豎子膽大至此,且上來領死!」
乞活軍眾分開讓道,將白馬和甘元平圍在中央,俱在為甘元平喝彩。
「吁——!」
白馬勒馬駐步,並不立刻進攻,而是將銀槍往地上一杵,振起漫天揚塵,道:「甘將軍,大家都是亂世中掙扎求生的尋常人,你我何必自相殘殺?」
甘元平冷哼一聲,此時他的位置已被敵將發現。他便不再遮掩,命人亮起火把,細細地打量白馬,道:「你是胡人,是我大周死敵。我等就是被你們強佔家園,才不得不顛沛流離,你憑什麼說我們是自相殘殺?」
白馬看出甘元平是個講理的人,便將手中銀槍一鬆,朝對方遙遙抱拳,道:「在下名喚趙靈,是今上親封的清河侯,朝廷今年封侯頗多,將軍或許不認得我,但你一定認得我父。」
甘元平眸光一閃,問:「奸人當朝,盡分封一些尸位素餐開蠹蟲!你父又是何人?」
白馬:「家父曾為并州守將,名喚趙楨。十數年前,他與亡祖趙鐸蒙冤而死,三年前,我歷盡艱辛方得為其洗冤平反,此事天下皆知。」
甘元平面露猶疑神色,有一名手下策馬上前,附在他耳邊一陣低語,他聽罷點點頭,道:「先不說你是個胡人,就說你作為堂堂清河侯,不在清河受人供養,跑到平原來佔領城池,又是意欲何為?」
白馬:「我身上雖流著胡人的血,但我在中原長大成人,自認是個漢人。至於我的手下,他們中有胡有漢,俱非殘殺百姓的亂軍。我等起兵,為的是迎接楚王南上勤王,無奈齊王無道,將我們逼至此地。」
甘元平打量著白馬,見他一對眸子幽綠如狼,總覺得放不下心,喝道:「胡人奸猾狡詐,休想用幾句花言巧語誆騙於我,速來領死罷!」
甘元平不分青紅皂白,逕直揮刀向白馬砍來。
白馬單手御馬、單手持槍,起手一招提爐,將甘元平的刀挑開,雄渾的內勁將對方震得虎口發麻,大刀幾乎要脫手飛出。
甘元平未料白馬相貌柔弱,功夫竟如此霸道,看著自己被一槍削斷的帽纓子,瞬間起了一個激靈,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一陣急速猛攻。但打著打著,他漸漸發現,白馬所用的功夫的的確確就是在并州流傳甚廣的《趙家槍法》。
不過四五招,白馬已經摸清了甘元平的實力,知道此人功夫雖強,卻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便暗中收了幾分力道,同對方周旋起來,趁機勸道:「甘將軍,我若想殺你,此刻你早已身首異處。但我此來,並非為了取你性命,而是想同你言和。」
甘元平既羞又怒,吼道:「我與胡人無話可說!縱使我武功再如何低微,也絕不會向胡人示弱,更不會與你同流合污。」
白馬無奈,不得不橫劈一槍,將甘元平繳了械,將槍尖點在他喉頭,道:「趙靈先前所言,句句屬實。甘將軍,莫說我不是胡人,縱使我就是胡人,亦與野蠻的匈奴人不同。」
甘元平憋得面色通紅,道:「要殺就殺,我怕你不成?你能殺了我一個,難道能殺光我五萬乞活軍?」
甘元平雙目緊閉,等待白馬下手取自己性命,卻只聽得一句話。
「諸位,請聽我一言!」
白馬忽然將槍收回,從地上挑起甘元平的大刀,送到他懷裡,策馬踱著小布,朝周圍眾人道:「兩千年輕,大禹傳位於啟,開啟華夏王朝。當時,黃河以南地方荒涼偏僻,東有淮夷、南有百越、中有荊蠻、西有百濮,他們編發左衽、隨畜遷徙,可說是盡皆胡族。但當商紂無道,文王興師罰紂,眾胡族與文王於牧野作《牧誓》,而後從其而戰。可見,道義遠在胡漢分別之上,自古皆如是!
「而況乎,千三百年以來,吳越、西楚、荊襄、巴蜀,皆已為秦、漢一統,納入中原版圖,無論長江南北,俱是華夏兒女。胡與漢的分別,本就只在一時、只在一世而已。若胡漢和平共處,雜居通婚,千百年後哪裡還有分別?我們都是炎黃子孫。
「我叫趙靈,又叫柘析白馬,我的身上流著漢人的血,也流著胡人的血,只因相貌異於常人,自幼皆不見容於胡漢。我曾在雲山牧馬,曾在匈奴為奴,曾在洛陽為優伶,亦曾走上王宮朝堂受封侯爵。胡漢兩族相互攻伐所帶來的苦難,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我絕不會讓這樣的苦難,再在我們的子孫後代身上延續。
「匈奴人無信無義,私廢盟約,犯我疆界,那是因為匈奴貴族覬覦我華夏沃土!然而,對於那些飢寒交迫的胡人來說,他們其實與你們沒什麼兩樣,只是想要有一口包飯吃,想要作為一個有尊嚴的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人若犯我,以戰止戰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可仇恨就像秋火燒不盡的野草,春風一吹,即便生發。我們若讓仇恨延續,讓我們的子孫世代活在仇恨中,世間將永不會出現和平盛世。
「我希望你們收起兵刃,好好想想:你們是人,胡人同樣是人;你們想活,胡人也想活;你想有子女親眷,胡人也有子女親眷;你們的親人慘死、想要報仇雪恨,胡人難道不是同用作此想?我希望你們能好好想想:這世間的千種仇、萬般恨,還有那染紅邊關黃土的鮮血,難道真的是因為胡漢兩族不能相容,是因為兩族是不死不休的天敵?
「古人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難道是說胡漢兩族,永不能和平共處?非也!此話不過是說羋姓之楚國,與姬姓之晉國,乃相異之宗族;就如同現在劉姓之匈奴,與梁姓之大周,是相異之宗族。堯舜率天下以仁,而自秦以降,在上位者無不願令後世以數計,做著『一世、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的千秋大夢,宗室想牢籠天下,故而驅逐異族、異類。然而,百姓何辜?
白馬的陳詞慷慨激昂,全是他這二十年來在世間顛沛流離所感所悟,雖非工整嚴謹,卻句句真心、句句誅心。
是時,天地俱為黑暗所籠罩。
流雲湧動的暗沉的天,金戈鳴響的肅殺的城,城外的乞活軍彷彿瘋狂攢動的螞蟻,城頭的守衛就像緩緩拉開的箭弩。冬雨灑落漫漫荒野,纍纍白骨露出土堆,亡者的怨憤隨夜風從地底升騰而起。
在寒風刮得最暴烈的剎那,人間的戰場彷彿被永遠封凍在了漫長冬日的這個夜間,像一塊冰冷的浮雕,活靈活現地鏤刻下戰士們鼓動的筋肉,猙獰的神情,白刃入肉鮮血噴濺的情狀,彷彿在向天地萬物展示著人間的仇恨、苦難,以及愚昧無知。
天地間唯有一點火光,那火光照亮了白馬,照亮了他碧綠的雙眼和赤紅的長髮,將他飛揚的長髮化作烈火,燃盡荒原,融化寒冰,賦予萬物溫暖與顏色,褪去戰士們臉上的恨與惡。
人間,再次成為人間。
「我願意開城門容納你們。我在此許諾:盡我所能,讓你們吃飽、穿暖。但值此亂世,中原各地都缺衣少食,你們若只顧自身而不愛他人,只顧眼前而不計長遠,餓了、冷了就強行偷盜、劫掠,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逼得所有人都活不下去。我希望你們能相信我,讓我帶你們一同為平定亂世、促成胡漢共榮共存而戰鬥。你們若願意,便請放下兵器!」
白馬說罷,不待對方回應,心中已有七成把握,轉身朝城牆上揚手大喊:「放下兵器,打開城門!」
苻鸞遲疑道:「侯爺……」
鐺——!
白馬將手中銀槍拋擲落地,怒道:「聽命行事!」
苻鸞不得辦法,唯有依照白馬所言,命眾人休戰,將城門打開。
甘元平已被白馬打動,拋下了手中大刀。隨著他的這個動作,漸漸地,四周的乞活軍都扔掉了武器。
寒鐵落在地上,發出乒乒砰砰的的響聲。
「將軍當心!」
然而就在此時,甘元平身後忽然飛來一支鐵箭,瞬間扎穿他的左臂,強勁的力道將他帶飛出去,跌落馬下。
「胡人果然在使詐。兄弟們,不必再同他們講甚麼道義,全部一起上。攻城搶糧,斬首敵將,為將軍報仇!」
白馬大驚,回頭一看,發現岑非魚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帶著一支小隊潛行出城,從外圍將乞活軍眾合圍其中。
岑非魚收起弓箭,提槍打馬上前,一招奪過對方的將旗,一面迎風揮舞,一面大喊:「甘元平已敗,爾等還不速速投降?」
「岑,非,魚!」
白馬氣極,雙腿一夾馬腹,令乘雲揚蹄將地上的銀槍踢起,單手接槍,策馬上前,一槍劈在岑非魚胸前,吼道:「你他娘的幹什麼?」
岑非魚被打得措手不及,登時噴出一口鮮血。他瞪大眼睛望向白馬,滿臉的不可置信,怒道:「你他娘的逞甚麼威風,竟同這幫不要命的人將道理?老子看你一人被大軍圍困,命都不要了,衝進來救你!」他啐了口唾沫,使勁一抹臉,不經意地擦掉因劇痛和憤怒而冒出的淚水,「而你,你為了他,要同我動手?柘析白馬,你他娘的犯了失心瘋嗎!」
「發瘋的人是你。」白馬二話不說,提槍就向岑非魚攻去,「總是如此衝動,不分青紅皂白,胡漢間的深仇大恨,就是被你這種人給挑起來的。」
眼看著乞活軍已被自己勸降,但岑非魚那不分青紅皂白的一箭,卻將此地再次變為戰場。白馬氣血翻騰,出手不留情,同岑非魚真刀真槍地打了起來。
岑非魚沒有半點要與白馬動手的意思,他只接招、不出招,不過多時,就已隱隱處於下風。
白馬邊打邊說:「我很早就想說你了。你起兵也好,作戰也好,可曾存過一點為國為民的心思?不過是好勇鬥狠,為戰而戰!」
岑非魚被白馬氣笑了,用力甩出一槍,道:「你滿心仁義,那是你德行高尚,可你不能將你的道義強加在我身上。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救國救民的心,可為了你,我何曾說過一個『不』字?」
「放你娘的屁!」白馬格住岑非魚的槍,發力將他推開,照面連劈數十下,「你因為十數年前的那一場慘案,便覺得所有人都虧欠於你。你心結難解,灰心喪氣,將萬事萬物都當做遊戲,把自己埋在放蕩不羈的表皮下,醉生夢死、放縱自我。」
岑非魚:「此種心結,問世間何人能解?老子沒有因為復仇,而變成喬羽、變成周望舒那樣,就已經夠了。」
白馬:「可我們的仇已經報了!所有往事,全都已經埋在洛陽城外的無字碑下,一切業已結束!而你,你卻仍在夢中不願醒來,自覺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從不曾想過要對別人真心付出,一味地窩在角落裡舔舐傷口,又怎能尋回更勝於往昔的快樂?」
「我不曾真心付出?那你將我給你的真心當成什麼了!」岑非魚被白馬強行揭開了心中最為隱秘的傷疤,瞬間惱羞成怒,開始全力回擊,將白馬逼得節節敗退。
「今日,我要將你打醒!」白馬見到岑非魚的痛苦模樣,下定決定,要在今日挖開他的傷疤,無論多麼痛苦,都要將他那舊疤下的膿血擠出,讓他真正恢復成一個正常人。
兩桿銀槍在空中激烈碰撞,激發出千萬道火花。
岑非魚雙目通紅,目中隱隱泛著一層淚光,嗓音嘶啞,道:「我給過大周熱血忠心,給過百姓仁愛惻隱,可他們用什麼回報我?用冤屈、用殺戮,老子的熱血早就涼透了!」他用力一甩腦袋,便有兩顆淚珠從眼中飛出,落在地上、埋入塵埃,「我以為你懂我,以為你知我真心,以為你不會像旁人那樣,用世俗的眼光來審判我。但現在看來,是我錯了,是我一廂情願。」
白馬一槍穿雲破風而來。
岑非魚卻忽然將手一鬆,面色頹敗,彷彿是心灰意冷不願再戰。
白馬未料到岑非魚會忽然停下,片刻間無法收下攻勢,一槍拍在岑非魚小腹上,將他震下馬去,「岑非魚?」
岑非魚落在地上,滾了數圈,臉埋在土灰中,頭也不抬,就那樣躺著。他伸手摀住眼睛,卻擋不住從指縫間滑出的眼淚。
白馬一來想讓岑非魚冷靜冷靜,二來必須安撫乞活軍,便吩咐最為靈活的陸簡,道:「押下去,按軍法處置。」
陸簡眼珠子骨碌一轉,知道白馬是什麼意思,趁著岑非魚傷心難過、沒有反應,便喊人上前將他綁住、押下,暫且將這兩個正在氣頭上的人分開,以免他們再起爭執。
白馬查看了甘元平的傷勢,見對方中箭處非是要害,此刻血已止住,終於放心下來。他再次對乞活軍作出承諾,答應放他們進入平原縣城,但對他們的行動有所限制,規定入城後的前三月,他們只能在軍營中駐紮。
考慮到乞活軍人多而雜,且多數是沒讀過書的尋常百姓,若對他們施行嚴刑苛法,對方多半記不住那些條條框框,而且會對白馬的統領產生牴觸。因此,白馬效仿漢高祖,同乞活軍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及盜抵罪。
說到底,乞活軍的訴求早已清楚明白地寫在名號上,乞活、乞活,只是想在亂世中活下來,找到一個安身之處,得一口飽飯吃。他們沒想過,平原縣城會對自己敞開城門,能夠安定下來,他們自然不願再四處流亡,當即答應白馬,並由頭領甘元平同白馬歃血為盟。
白馬安頓好五萬乞活軍,又喬裝打扮混在人群裡,暗中觀察了幾日,見他們沒有出格的舉動,才從軍營裡退了出來。他獨自進入平原縣城,將三老、鄉賢等人招來,先說服他們,再請他們幫自己的忙,前去同百姓們分說。
等到平原百姓和乞活軍都安定下來,白馬才再次回到落腳處,此時距他上回清點完黃金、出門迎敵,已過了十五日。
連日來,白馬每天都只能睡上一、兩個時辰,有時更是幾乎兩、三日都未能合眼。回到家裡,他腦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放鬆下來,只想著找岑非魚過來相互摟著睡覺。
白馬迷迷糊糊地穿過堂屋,走入後院,大喊著:「岑非魚!你慣會躲懶,看我一人忙前忙後,也不曉得過來幫忙,死到哪兒去了?」
「人呢?」白馬喊了好幾聲,都沒收到回應,偌大的院子裡,只有寥寥幾個人影。他滿頭霧水,好容易才抓到陸簡詢問,經提醒方才想起,自己先前同岑非魚大打出手,還讓人把他押了下去。
白馬:「他現在何處?」
陸簡:「還關著呢。」
白馬不明所以,問:「誰讓你們把他關起來的?」
陸簡額頭上冒著一層薄汗,道:「可不是你自己下的令麼?」
白馬更莫名其妙了,道:「我什麼時候說要關他了?」
陸簡欲哭無淚,道:「你說『押下去,按軍法處置』啊!」
白馬怒道:「當時那麼多人看著,我若不逢場作戲,那被他射傷的甘元平怎會善罷甘休?我說把他押下去,是看他受了傷,想找個由頭讓你帶他下去醫治。沒想到,你平時精得跟狐狸似的,關鍵時刻跟個聾子瞎子沒甚分別。」
陸簡:「我那麼聰明靈活,當然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可二爺不願意!他不願意,我能有什麼辦法?你自己去看看他吧。」
白馬只覺太陽穴刺痛,用力掐了兩下穴道,在陸簡肩頭一拍,「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帶我去找他。」
陸簡認命地帶白馬前往大牢,撇撇嘴,道:「你當時就像個炸了毛的老虎,我哪敢再煩你?二爺非要自領二十軍棍,我們不動手,他就自己打自己,打完以後賴在牢房裡不肯走,不吃不喝,亦不讓人幫他看傷,就那麼躺著。」
白馬既心疼又愧疚,低頭默默不語。
陸簡甚少看見白馬露出這樣的神色,抓住機會,添油加醋地說:「侯爺別不說話啊,你怕不是在想:若二爺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定要讓我們給他陪葬?別人家小夫妻吵架,不過是摔個盆、砸個碗的事,你兩個吵起架來,那是要毀天滅地。」
白馬怒道:「都是我的錯行了吧!你到底是誰的人?」
此時此刻,苻鸞等人都圍在大牢外,正想方設法,試圖把岑非魚從牢裡請出來,卻都沒個頭緒。
馮明如蒙大赦,激動道:「侯爺可算是來了!」
苻鸞幽幽道:「你再不來,大哥就要死了。」
岑非魚皮糙肉厚,眾人其實並不擔心他,只是覺得他成日躺在牢房裡,有損自家威風。
此時,他們見白馬聞言後臉色白裡泛青,深藏在心裡的戲癮先後發作,紛紛煞有介事地說著,什麼「大哥真的要死了」「大哥好像已經半死不活了」「大哥只差一口氣在,你快進去聽聽他的遺言吧」「大哥懷了你的兒子,快進去看看,別成了遺腹子」,簡直把岑非魚說得比紙片人還脆弱。
白馬被念得耳朵生疼,瞬間炸毛,把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混蛋全都趕走,獨自提著風燈,走入幽暗大牢。
岑非魚的牢房,在大牢最幽深的角落。
牢房本就背陰,岑非魚所在的那間條件更差,一面是發霉的柵欄,另三面連一扇窗戶都沒有,房裡陰冷潮濕,青苔佈滿角落,地上只鋪著薄薄一層稻草。
岑非魚躺在稻草堆上,臉朝著牆壁,一動不動。
白馬提燈上前,在牆壁上落下一個巨大的人影,那影子被柵欄割裂開來,隨著他的呼吸而紛亂地晃動,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白馬停在柵欄前,俯視岑非魚,隱約看見他後背上的衣服,已經被軍棍打得裂開了,血水從皮開肉綻的傷口流出來,將他的後背染成烏紅一片。
白馬的心臟忽然「突突突」地一陣狂跳,他的呼吸亂了手也在顫抖。
風燈晃了兩下,牆壁上那巨大的陰影跟著晃動,光影交錯流動,隱約間照見了兩顆鮮紅熾熱,不設防備的真心,此刻它們都落在地上,無力地跳動著。
「岑非魚,你……你怎麼樣了?」白馬不敢靠得太近,似乎是怕看清岑非魚的傷勢,「你的傷,要不要緊?」
岑非魚沒有回話,但小腿痙攣了一下。
白馬瞬間跪倒在地,將手伸進柵欄裡,摸了摸岑非魚的額頭,「你在發熱!」他一掌劈開牢門,將岑非魚背了出來,感覺到他滾燙的額頭貼在自己後頸上,直是止不住地心驚,「脾氣怎這樣倔?」
大半夜地,白馬派陸簡出去將城裡最好的大夫找來。陸簡不敢怠慢,為省時間,一路小跑,把大夫從城南背到城北的府中。
大夫查看了岑非魚的病情,說他並無大礙,但最好能在今夜服藥療傷,盡快止住發熱,方不至於傷及根本。
白馬仍未放心,跟著大夫走到書房,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藥方,止不住地問東問西,「他身體一直很好,自從我認識他以來,從來沒見過他生病。」他想起往事,心痛難忍,「他還曾割脈放血,為我煉製丹藥。不知他當時流了多少血,但面上卻沒有半分虛弱模樣,我總以為,他永遠不會倒下。先生,此番他為何忽然就病了?」
大夫寫著方子,道:「老來的病根,都是年少時落下的。我看鄄城公的模樣,應當是自幼就開始習武,少年時不知養生,沒日沒夜地練功,身體勞損嚴重,積下了許多小傷病。他仗著年輕、身板結實,平日不將傷痛放在眼裡,於是就積下了禍患,指不定什麼時候發作。」
「方子開好了。今夜看著他些,先讓他吃藥,然後敷一副藥膏,一個時辰過後,再敷另一副,纏上紗布,等三日後再行換藥。他背上的都是皮外傷,你不用太過擔憂。」大夫說罷,把筆放在擱山上,看了看白馬,目光略有些疑惑,「鄄城公年紀不小了,身邊怎連個服侍起居的姬妾都沒有?竟要勞煩侯爺親自照料。」
白馬連連道謝,雙手接過藥方,答道:「我就是。」他見大夫不明所以,又補了一句,「我就是他的妻子,或者說是他的丈夫,都行。是我沒照顧好他,往後我會注意的。」
大夫遊方半生,自是見多識廣,對岑、白兩人的親密關係不予置評,只道:「怪不得,原是小兩口鬧脾氣?你比他年輕許多,若想彼此相伴一生,往後別由著他折騰自己,免得病來如山倒。」
「多謝大夫,我都記下了。」白馬親自送大夫出門,讓人幫忙看方子、抓藥,自己則燒了熱水,幫岑非魚洗澡擦身。
岑非魚背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幾日下來,幾乎同傷口黏在了一處。
白馬小心翼翼地把岑非魚的衣服剪開,用溫水幫他洗澡、擦身,順手修剪了他的亂頭髮,再刮掉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青胡茬。他用指腹輕輕摩挲岑非魚的下巴,歎了聲:「你瘦了。大夫說的話,聽清楚了沒有?」
白馬忙完以後,藥才剛剛煎好。他將岑非魚抱上床,讓他趴在著睡,怕碰著傷口,不敢給他蓋好被子,便燒了幾盆旺火擺房間裡,自己則跪在床邊,一口一口地給岑非魚餵藥。
岑非魚渾身發燙,意識迷糊,沒發自己喝藥。白馬用湯匙舀了藥湯,放在嘴邊吹涼,再把藥餵進岑非魚嘴裡。
岑非魚昏迷著,根本沒法自己發力嚥下湯藥,縱使勉強吞下,不過多時便又吐了出來。
白馬不得辦法,只能捏住岑非魚的下巴,強迫他將嘴張開,自己含一口藥在嘴裡,對著嘴喂岑非魚喝下,抬起頭來,拍拍他的前胸,看他沒有嗆著,才敢餵下第二口。
白馬喂完藥,再給岑非魚背上的傷口敷好藥膏,已是半夜。
時值臘月十五,寒風日漸一日地凜冽起來,吹散了空中千變萬幻的雲霞,令天幕變得無比湛藍澄澈。
黃澄澄的月盤掛在天邊。從窗口向外望,乍一看,只覺得月亮近在眼前。
北風吹拂,樹搖影動,延綿的群山瞬間化成溫柔起伏的波濤。那波濤揚起,飄至半空,變作比素紗更輕柔雲煙,托住月盤,帶著它飄過人間的悲歡離合,在天地間載浮載沉。
白馬累極,但不敢離開岑非魚半步,亦不敢沉沉睡去,怕不能及時發現他病情變化,便趴在床邊,牽著岑非魚的手,小聲地在他耳邊說話,「你平日裡講起道理來,總說得頭頭是道,很容易就能開解我。可你知道那麼多道理,卻仍舊過不好自己的日子。你可知,這是為何?」他用手指輕輕描摹岑非魚的指腹,透過他長著薄繭的、略有些粗糙的手,感覺到他的發熱似乎退了一些。
白馬總算書來了些精神,爬起身來,將額頭貼在岑非魚的額頭上,確定他已經停止發熱。
岑非魚發出了幾句夢囈,大約是在同白馬狡辯,只可惜他此刻大著舌頭、言語模糊,不論罵了什麼話,白馬都聽不清楚。
白馬把耳朵湊到岑非魚嘴邊,仍舊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怕他是在裝睡,便輕輕拍了拍他的臉,喊道:「嘿,岑非魚?梁炅要在你面前撒尿了!」
見岑非魚沒有反應,白馬大著膽子,屈起食中二指,夾著岑非魚臉頰上的肉揪了幾下,道:「應該沒在裝睡。」
白馬玩夠了,欣喜復歸平靜,擔憂和複雜的心緒再度湧上心頭。
「下雪了?岑非魚,別睡了,起來看雪。」他向窗外望了一眼,月亮依然又亮又圓,北風吹個不停,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悄無聲息地下起了小雪。
岑非魚沒有回應,白馬歎了口氣,再度蜷縮在床邊,眼巴巴地望著岑非魚,說:「你聰明、悟性高,很多道理都倒背如流,都能明曉其中深意,但在心底,你並不認可它們。知道而不認可,更莫說躬身施行,道理懂得再多,又有什麼用處?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先前說你灰心喪氣,有沒有說錯?」
岑非魚又哼了兩聲。
白馬只當他在說「是」,便繼續道:「我沒說錯吧?你總說,人要及時行樂,是因為你骨子裡悲觀厭世。你覺得世事無常,人世間的幸福與快樂皆如過眼雲煙,疏忽顯現,忽而消散。亦是因此,你才總害怕我忽然離開你,你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老天爺。」
「與你在一起,不留心,一個時辰就過去了。」白馬說著話,看了一眼月影,估摸著俱上次上藥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便按著大夫的囑咐,幫岑非魚把先前敷上的藥膏清理乾淨,再換上另一種藥膏,並給他貼上紗布。
白馬換藥時,面對岑非魚的傷口,眼睛一眨不眨。可等到換好了藥,看見岑非魚背上貼滿紗布,他便覺得鼻尖發酸,忍不住掉了兩顆眼淚。
幸而岑非魚仍昏睡著,白馬不用刻意假裝不在意對方,此刻他也懶得擦去臉頰上的淚痕,就這麼在枕頭邊坐下,幫岑非魚蓋好被子,以指為梳,幫他理順頭髮。
白馬低聲道:「我知道,你是真心愛我,才會將心底的悲涼藏起來,陪我拚搏闖蕩,假裝為此快樂。我還知道,你其實並不快樂。你的快樂,已經同并州軍一道,被埋沒在玉門關外的大雪裡了。這不怪你,這要怪老天爺。」
岑非魚聽到「玉門關」,手指抽動了兩下,忽然將白馬的手抓住不放,在他雪白的皮膚上留下了幾個紅通通的指頭印。
白馬嚇得一個激靈彈了起來,腦袋撞在床方上,使勁收手,可他的手卻被岑非魚死死地拽著,如何都收不回來。
白馬見岑非魚仍沒有要醒的意思,才放心下來,就著他的手,撐著自己的臉頰,繼續和他「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道:「你人生前十幾年,一直跟在我父親身後,由他帶領,走過鮮血滿地的戰場。因此,你牢牢記住了他的背影。你對我說,往後你會一直跟在我身後,你不用我停下來等你,只盼我多回頭看看你。可我不想讓你記住我的背影啊,我想讓你記住的,是我的側臉——每當你覺得孤獨難過,只要朝身邊一看,就會知道,我們總是並肩而立的。」
岑非魚閉著眼睛,眼珠在眼皮下迅速轉動,睫毛顫動,眉頭緊皺,像是掙扎著想要醒來,卻被困在了夢魘裡。
「你還是睡著的時候可愛,不會強詞奪理。我說什麼,你就聽什麼。」白馬笑了笑,伸手推平岑非魚的眉頭,「雖然,無論是什麼樣的日子,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可以湊活著過下去。但是,我不要你違心地將就我,我要讓你重新感受到什麼真正地快活,就像……就像你八歲那年,單騎出洛陽,萬里赴戎機。此時想來,不亦壯哉?」
白馬枕著岑非魚的手,視線落在敞開通風的窗口,兩個碧綠清亮的眸子中,都映著一個黃澄澄的月亮,以及那紛紛揚揚的小雪。
白馬覺得很冷,唯有與岑非魚十指相扣的手,是那樣溫暖。他枕著岑非魚的手,看雪花慢慢飄落,喃喃道:「我真希望,蒼茫大海倒灌入河,黃河水,向西流。我能在咸寧二年的銅駝街頭,騎著乘雲,牽你上馬,照顧幼弱無依的你,與你共赴一場金戈鐵馬。
「我真希望,燎原烈火逆風熄滅,潮濕的新柴,長回樹梢。我能在原初六年的雲山邊集,支個帳篷,擺個小攤兒,給你撈二十個香噴噴的大餛飩,讓吃飽了,做個好夢,不被捲入那一場陰謀當中。」
白馬說著說著,漸感睡意如潮水襲來,慢慢闔上雙眼,聲音越來越小,道:「可我不是老天爺,我只是個人啊。我沒法倒轉時光,只能狠下心來,給你當頭一棒。岑非魚,快些好過來吧,求你,別怪我。」
岑非魚其實早已睜開雙眼。他的眼神清亮,視線穿過窗扉,眸中倒映著遠山峰巒,明月天涯。
他聽見白馬的呼吸漸漸平穩,便伸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而後輕腳默手地爬起來,點了白馬穴道,把他抱上床,幫他蓋好被子,又挑了挑炭火,再往火盆裡添了幾塊木炭。
岑非魚做完這些,天已經有些濛濛亮了。
他深深地看了白馬一眼,隨手扯過搭在屏風上的新衣,胡亂往身上一披,退出房間,扎進雪裡,走到宅院西廂,隨意尋了個僻靜的地方窩著。
第二日,白馬睡到傍晚才醒。
暮色四合,滿城白雪,霞光彷彿百姓家裡飄起的炊煙,被雪頂反射回天幕,形成了重重疊疊的夢幻光影。
白馬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身下床,到處找岑非魚。然而,陸簡告訴他,岑非魚自醒來以後,就獨自待在西院的柴房裡,說是要「好好反省反省」,讓白馬「別來煩我」。
白馬點點頭,道:「我是該好好反省反省,讓他清靜兩日。」他將苻鸞叫來,讓他替自己寫了一封「罪己書」,貼在西院門廳上,供府中上下觀看,然後跑到軍營,看望甘元平的傷勢,回來後便悶頭大睡。
再過一日,苻鸞偷偷摸摸地跑來回報,說:「大哥看見那封書信,拿著碳條,在上面畫了兩個豬頭。」
白馬:「然後呢?」
苻鸞:「然後他就把書信撕了下來,撿回去當火引子燒掉了。」
白馬:「他果然還在生氣,你有什麼辦法?幫我哄哄他。」
苻鸞面露難色,道:「大哥就是那樣的脾氣,你越哄他,他的尾巴越是要翹上天去。反正,你已經給夠他面子了,乾脆不要管他,讓他自個冷靜幾日,這事兒也就翻篇了。」
白馬將信將疑,全沒想過,為何苻鸞能說出這樣老到的話?
沒想到,岑非魚這一「冷靜」,竟然冷靜了大半個月。
這期間,岑非魚和白馬在府中,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然而,兩人若正面遇上,他卻從來不打招呼,總是冷著個臉,聽白馬叫自己一聲,才不情不願地點點頭,然後就這樣同對方擦身而過。
白馬不好意思在岑非魚清醒時,同他說那夜已說過的深情話。可若不說真心話,其他哄人的方法,他卻是一概不會。若要白馬像岑非魚哄自己一樣去哄岑非魚,他只是想想,就覺得頭皮發麻,不得辦法,只能這樣冷戰著。
說起來也是奇怪,府裡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沒有一個試圖勸架的,就算是心思最細膩的寇婉嬋,也沒有對這件事發表過什麼看法。
白馬覺得很奇怪,但又說不出來哪裡奇怪。
時間到了泰熙八年的正月,轉眼已是年關。
白馬把乞活軍管理得井井有條,可偏生就是拿岑非魚沒辦法。他翻來覆去地想過自己在岑非魚昏迷時說過的那番話,覺得實在太過肉麻,不好意思當面同岑非魚講。可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岑非魚若還不肯理自己,這個年還怎麼過呢?
白馬正發愁,幾乎想衝到岑非魚面前,將他套進麻袋裡打一頓,然後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忽聽陸簡來報,說甘元平他們在軍營裡辦了個篝火會,請自己賞臉過去,大家熱鬧熱鬧,就當是一起過年了。
「你去叫上岑非魚吧,別說是我叫的,直接帶他過去。」白馬披上斗篷,自己提著個燈籠,鑽進漫天風雪裡。
軍營中,篝火燒了數十叢,火紅的炎氣燒紅了大半邊天。
乞活軍和白馬、岑非魚手下的兵士,還有平原城的老百姓們,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其樂融融,看不到半點戰亂的影子。
白馬喝了碗酒,心頭的陰雲散去了一些,聲音也大了起來,同甘元平說:「我自幼生長在雲山中,每逢節慶時候,大傢伙兒都聚在篝火邊玩鬧,喝幾口酒,就感覺世上再沒有任何煩憂。來,我干了!將軍隨意。」
「侯爺這是瞧不起人啊!」甘元平咕咚咚地喝下整整一碗酒,長長地哈了一口氣,大喊痛快,笑著望向篝火便的百姓們,對白馬說,「咱炎黃子孫,就是這樣樂觀。自古雖經逢大洪水、部落戰爭,春秋戰國群雄逐鹿,夏商周朝代更易,秦漢三國分分合合,胡族滅不了華夏,反倒一一被我們同化了。百年前是兩族,百年後都是一家。原沒有什麼水火不容,有的只是人心鬼蜮。」
甘元平感慨萬千,舉起酒碗,道:「月前,甘某險些同侯爺兵戎相見,虧得你有那樣的勇氣,敢單槍匹馬殺出城來,只用一番高談闊論,便將我們從睡夢中叫醒。我敬侯爺一杯,干了!」
「艱難困苦,玉汝於成。苦難都是暫時的,我們定能再見到和平盛世。」白馬同甘元平碰了碰酒碗,灌下一口酒,摔了杯子,跑到人群中,開始載歌載舞。
白馬是羯胡出身,能歌善舞,他一放聲歌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深深吸引住。他心中苦悶,喝得微醺,無所顧忌,跑到篝火邊,跳起了敦煌傳來的飛天舞。
白馬手腳修長,腰桿勁瘦而有力。他方一起舞時,手臂柔曼,舞姿輕靈,頗有些雌雄莫辨的魅力,彷彿佛前散花奏樂的飛天。但當他跳到興起時,便藉著躍動、騰挪的動作,將心中憤懣、苦痛盡情散發出來,柔美的舞蹈瞬間變得陽剛雄渾,一如憤怒的金剛。
篝火的金紅光芒照在白馬身上,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金箔,讓他變得如佛像般莊嚴,雖美得驚心動魄,卻任誰都不敢褻瀆分毫。
白馬的舞,同他本人一樣,充滿了靈性,每一個動作,都彷彿能同天地對話。不像人間俗物,一生難見一回。
眾人圍著白馬鼓掌歡呼,跟著他一同跳了起來,開心得忘乎所以。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敲鑼打鼓聲,人們紛紛仰頭張望,見苻鸞帶著一支隊伍,抬著幾十個大箱子,緩緩朝篝火處行來。
人群彷彿早先約好了一般,自發地給這支隊伍讓出一條道來。苻鸞帶隊穿過人山人海,直奔白馬行去。
苻鸞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面上罕見地帶著笑容,停在白馬面前,著人將箱子分成兩列、一字排開,然後站在道旁,道了聲:「侯爺吉祥。」
白馬醉眼朦朧,瞇縫著眼睛,看見煌煌篝火的光芒像雪花一樣散開,又像是漫天的金色花雨。
在著如夢似幻的金光裡,岑非魚緩緩走出,負手於身後,踱步至白馬面前。他瘦了一些,但眸子清清涼涼,雙目炯炯,直勾勾地盯著白馬,將手伸出,遞來一根桃木枝。
白馬有些頭暈,兩眼聚焦在一片飄動如蝴蝶般的光斑,想要定住心神。但他看見那可愛的光斑,卻忽然分不清那到底是光,還是翩躚的蝴蝶,忍不住伸手去捉。
那一點光斑,蝴蝶似地飛過岑非魚緊抿的嘴唇,英挺的鼻樑,倏忽間劃過他的眼角,驟然散去,勾彎了他的眼角,化作他眼底深城熾熱的愛意。
岑非魚本是一臉沉凝神色,見白馬愣在原地喃喃著「蝴蝶呢?」,終於憋不住笑,彷彿春風吹過萬頃桃林,漫天碧桃漸次綻放。
白馬:「你做什麼?」
岑非魚微微躬身,雙手捧著桃枝,笑道:「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
白馬被岑非魚的陣仗給驚住了,支支吾吾道:「你、你做什麼?」
岑非魚:「在下曹三爵,想許你一生。趙靈,嫁給我可好?」
白馬彷彿聽見自己腦袋裡「轟」地一聲響,不知所措,道:「你、你說、說什麼?」
岑非魚捧著木桃枝,躬身站著,重複了一遍:「在下曹三爵,想許你一生。趙靈,嫁給我可好?」
「你、你不聲不響快一個月了,就是去、去搜羅這些東西?」白馬反應不過來,手無足措,在身上翻來覆去地摸了一遍,「可我、我沒有瓊琚啊?」
苻鸞見狀,忙跑上前來,在白馬手裡塞了塊玉珮,「平原城裡最好的一塊玉,請老匠人琢磨了一個月,侯爺湊活用用。」
白馬一臉呆滯,看看岑非魚手中的木桃枝,再看看自己手裡的玉珮,道:「你不生我氣了?」他問完才反應過來,心道:「不對!苻鸞說這塊玉珮琢磨了一個月,即是說,岑非魚本就沒有生氣。他計劃了整整一個月,就為了在這個年節,給我送來一根桃枝。」
岑非魚又問了第三遍,道:「在下曹三爵,願許你一生。趙靈,嫁給我可好?」
岑非魚話還沒說完,白馬已經從他手中搶走了桃枝,隨手將玉珮塞進他衣襟裡,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跳到他身上,喊道:「好啊!」
眾人爆發出一陣歡呼,圍著這兩人高歌起舞。白馬才明白過來,所有人都知道岑非魚的計劃,都在幫他。
今日的篝火,是為他們而燃起;今日的月,是為他們而升空;這漫天大雪,都是為他們而落下。
夜裡,岑非魚抱著醉眼迷離、喊著「再來一碗」的白馬,回到了他們的廂房裡。
白馬抱著岑非魚不肯鬆手,問他:「你為什麼這整個月裡都不睬我?」
岑非魚笑道:「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白馬佯怒道:「琢磨娶我?這麼簡單的事,你要琢磨一個月?行吧,若你想反悔,現在還來得及。」
岑非魚彈了白馬一個腦門崩,罵道:「這事兒還用得著想?」
白馬捂著腦袋,「那你在琢磨什麼?」
岑非魚捧著白馬的臉,讓他同自己對視,認認真真地說:「我在想,我能不能做到你說的,從往事中走出來,為自己而活,活出個人樣,真真正正地為自己而快樂。我覺得,我可以。過去的那些壞毛病,我會一件一件地改掉,只求你莫要嫌棄我。」
白馬淚目,笑道:「原來你是裝睡。」
岑非魚:「我沒裝,我只是,被你叫醒了。」
白馬:「那我們什麼時候……成婚?你不想打仗,其實我也不想。我們就在平原成婚,這樣安安生生地過一輩子吧。」
岑非魚彈指熄滅蠟燭,放下床前紗帳,俯下去親吻白馬,道:「現在?」
白馬哈哈大笑,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琚,說好的明媒正娶呢?」
岑非魚扯開白馬的衣服,道:「日子我都請人算好了,二月十八是個黃道吉日。我兩的生辰八字很合得來,問卜的人說,我們會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