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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107章
第107章 中計

  日子一旦快樂起來,就會像風吹書卷一樣,不知不覺就翻過了一頁又一頁。

  很快,年節已過,齊王與楚王約定發兵的日子到了。

  楚王帶著八萬大軍,長途跋涉來到長安城,收到朝廷正在集結軍隊的消息,心中有了底氣,先行對長安城發起猛攻。

  然而,長安是一座古城,壁壘森嚴,易守難攻。賀琿綁了惠帝,又將董晗收監。他知道惠帝仁訥,且與那姓董的閹奴感情深厚,便以董晗相脅,不讓惠帝離開自己半步。縱使城中有人存有異心,想要救惠帝出去,亦尋不到半點機會。

  楚王同賀琿僵持不下,不斷發信催促朝廷增援。

  齊王以王城守備不可空虛,朝中事物繁忙為由,令楚王堅持一陣,一拖就是大半月。

  在這半月間,遠在濟北的岑非魚和白馬清點好人馬,帶著三萬兵士,浩浩蕩蕩地向西行去,準備支援楚王。

  不料,經過一個寒冬的拉鋸戰,孟殊時剛好平定了青州「天師道」的叛亂。許是糧草不濟,又或是接到了齊王的命令,他帶領軍隊歸京途中,忽然在平原城西五十里處停下,截擊岑、白兩人的隊伍。

  孟殊時收編了劉伯根的大軍,此刻麾下足有五萬人,幾乎兩倍於岑、白,一場遭遇戰,逼得對方後撤二十里,固守在泰山山陰下的一座土匪寨中,進退不得。

  白馬派出使信使,質問孟殊時,為何要擋住勤王的隊伍,難道他想夥同齊王犯上作亂?

  孟殊時回信給白馬,反問他,楚王和朝廷數十萬聯軍已開赴長安,他卻同岑非魚私自起兵,是否有圖謀洛陽的野心。

  兩軍數次以信件交談,最終無法達成一致,半月間發生了數十次交鋒,雙方各有勝負,戰局陷入焦灼。

  二月初四,暴雪如瀑。

  「大人,楚王已攻破南門!」

  賀琿冷著臉,眼神狠厲,抽出腰間寶劍,一手提著惠帝,向外走去,「傳令下去,放棄守城。楚王犯上作亂、欲行不軌,天子御駕親征,所有人隨我同往南門迎戰!」

  「賀琿,你打不過楚王。若此刻放棄抵抗、迎楚王入城,朕免或可你死罪!」惠帝長髮披散、形銷骨立,被賀琿拖行出府,捆在馬背上顛得暈頭轉向。

  賀琿一路風馳電掣,聞言猛力抽了惠帝一個耳光,將他打得口鼻噴血,冷笑道:「臣有陛下為盾,何懼楚王?陛下,看看你的百姓吧!若你不想長安城血流成河,便請為臣勸降楚王。」

  惠帝被側懸於馬腹邊,勉強抬起頭,放眼向城中望去,只看見這顛倒世間,已變成修羅煉獄。

  百姓四散奔逃,嬰孩啼哭不止,老人嘶聲吶喊。男丁們被士兵強行抓來,帶往南門充當人盾。女人們撕扯著士兵,被粗暴地踹翻在地,又不死心地拽住夫君的衣袍,直將他們的衣袖扯斷,只能懷抱一塊殘布、趴在泥濘中泣不成聲。

  混亂可怖的畫面,在惠帝眼中如同走馬燈般瘋狂地轉動著。他幾乎流乾了眼淚,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這就是我的百姓,這就是我治下的江山。大周被先帝托付於我手上,何其不幸?」

  賀琿帶著惠帝,無人敢近他的身。他在將士們的護衛下,將剛剛衝進城的楚王手下逼出南門,喝到:「陛下在此!梁瑋,還不速速收兵,自縛來降?」

  「亂臣賊子,休得以陛下相脅!」楚王見到惠帝性命無虞,總算是鬆了口氣,但待他看清惠帝那副軟弱模樣,心中卻是五味雜陳。他不敢多想,揮舞著寒鐵長朔衝上前去,三兩下打散了城中衛兵,鋒刃直指賀琿,「本王今日誓要取你狗命!」

  賀琿將劍架在惠帝頸間,威脅到:「你敢?」

  楚王勒馬,怒道:「你要做什麼?賀琿,你氣數已盡,還不趕收兵認罪、束手來降,本王或可網開一面!」

  「該認罪的人是你!放我出去,否則莫怪我手下不留情。」賀琿將劍收緊,寒刃貼在惠帝脖上,劃出一道血線。

  惠帝一直沒有作聲,到了此時,他已起了與賀琿玉石俱焚的心思。他忍著劇痛,偷偷用馬鞍邊的鐵片摩擦著縛住自己雙手的麻繩。

  賀琿發現了惠帝的小動作,瞬間暴怒,一劍刺中他右手大臂,喝到:「陛下想做什麼?」

  惠帝痛極,張口咬住賀琿持劍的手,如同一隻發瘋的斗犬,直是要將他咬下一塊肉來。

  賀琿徹底被激怒,換將左手持劍,把惠帝甩到馬下,高舉長劍,對準他惠帝的心窩扎去。

  惠帝無力閃避,怒視賀琿,大喊:「朕死何足懼?朝廷定會為朕報仇,賀琿,你已在劫難逃!」

  賀琿的劍對準惠帝刺下。

  惠帝緊閉雙目,等待死亡降臨。

  刀刃割裂布帛、扎入血肉的聲響,將所有人都驚呆了,沒有人敢再動彈,兵戈鳴響的戰場忽然鴉雀無聲。

  然而,惠帝並沒有受傷。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知道有人突然衝出來抱住自己,帶著他在地上連滾數圈,避開了賀琿那一劍。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只看見一張無比熟悉的臉,「董晗?」

  董晗以自己的肉身護住惠帝,替他挨了一劍,長劍貫穿他的胸膛,割開了他的前胸,令他血濺三尺。此刻,他那顆鮮紅的心臟已經暴露在外,帶著刺目的鮮血,瘋狂地跳動著。

  惠帝的衣袍被董晗的血染得通紅,他抱住董晗,發瘋似地大喊:「董晗!你為何要這樣做?」

  董晗只剩下一口氣了,可他仍舊死死地抓著惠帝,拼盡全力將他帶離賀琿身邊,背上又中了數十箭,「臣救駕來遲,陛下可有受傷?」

  「你別死!」惠帝扯斷衣袖,想要幫董晗包紮止血,可面對遍體鱗傷的董晗,他根本就不知道應該從何處著手,「董晗,你別死!你別丟下我!你為何要救我這樣的廢人?」

  董晗先前被關在牢裡,拚死才掙脫枷鎖,手腕已被磨破,森森白骨上掛著幾絲腐肉。他就用這只剩下白骨的手,撫摸惠帝的臉,道:「陛下,在……旁人面前,要……自稱為……朕。」

  惠帝發瘋似地抱住董晗,雙目噙淚,已經看不清鮮血飛濺的戰場,「我從來都不想當皇帝,我只要你,你別死!朕命令你不許死!」

  董晗笑道:「我……只能陪你,到此了。陛下……我還記得,那年初次見你,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雪天。你的手……真暖啊……」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心臟已經停止跳動,雙手無力地垂下,那只為惠帝而現的笑容,永遠地停留在他的臉上。

  兵戈聲再次響起,戰場上一片混亂。

  二月十五,長安傳來消息:楚王攻破長安,董晗於亂軍中救出惠帝,在城門外以身護主而亡,血濺帝衣。齊王趁亂髮兵,同賀琿兩面夾擊楚王,搶走惠帝,並以朝廷的名義治楚王謀逆大罪。楚王斬殺賀琿後,敗逃江東,退至建鄴。

  二月十六,惠帝於早朝時,冊立豫章王梁冶為皇太弟。當夜,他在宣室殿中自縊身亡。

  二月十七,劉彰揮師東進,攻佔長安,自稱漢室正宗,開國曰「漢」,自封為「漢天王」,以齊王無道、勾結豫章王謀害國君為由,拒不承認豫章王的身份,正式與大周開戰。

  二月十八,黃河化凍。

  岑非魚在陣前高掛「免戰牌」,準備同白馬於軍中完婚。他知道孟殊時不會趕盡殺絕,便示威一般,命人將喜帖綁在箭上,射至孟殊時的營長中。

  孟殊時展開喜帖,神色複雜,最終只歎了口氣。他命信使帶上幾罈好酒和一封信,送到白馬軍中。

  孟殊時的信上,只有寥寥三行字:「磐石永不移,月有陰晴。願君得一心人,罷兵歸鄉,百年偕老。吾且班師回朝,盼不再戰場相逢。」

  信的末尾,畫著一個將圓未圓的月亮,一如今夜之月,亦如孟殊時心中永不能再圓的那輪、一直照著白馬的明月。

  「那姓孟的是個什麼玩意兒,竟還敢對你存著非分之想,你可是我的人了。」岑非魚氣得把信燒了,不滿道,「什麼班師回朝?馮颯押錯了寶,終於讓大周從內部分崩離析。姓孟的跟了個糊塗師父,趕著回去救火呢!」

  白馬聽岑非魚念完信,沉默良久,道:「不如,我們成親以後,就刀槍入庫、放馬南山,結伴悠遊江湖?」

  岑非魚笑道:「你真心這樣想?」

  白馬:「匈奴人自稱漢室正宗,同竊取天下的梁氏開戰,這叫什麼事?巴蜀興起了另一支氐人組建的乞活軍,同淮南王打得不可開交。天下太亂了,可誰都沒有道理,不過是想趁亂圖謀江山,令人不齒。我們還能與誰為伍?我不想讓兄弟們為了這幫人戰死,不值當。」

  岑非魚:「你要戰,我為你刀刃;你要退,我伴你周遊天下。」

  「我明明還沒活多少年,怎覺得這樣累?算了,不再想這些破事。」白馬苦笑搖頭,同岑非魚將酒喝掉,掀開營帳門簾,驚飛了落滿帳前的喜鵲。

  夜幕降臨,荒原上,雀鳥啼聲清亮。

  軍營裡掛起了大紅燈籠,篝火燃得正旺。

  寒冬將要過去,成群的喜鵲從南方飛回,彷彿是趕著前來恭賀新禧。

  岑非魚和白馬都已沒了爹娘,便讓手下們坐在高堂的位置上,見證他們的結合。

  苻鸞領著白馬,陸簡領著岑非魚,將這兩個穿著同樣制式紅黑新郎服的人,帶到眾人面前。

  寇婉嬋掩嘴偷笑,道:「兩個男人成親,倒也省了不少事。自個兒大搖大擺地走上來,簡直再新鮮也沒有了。」

  白馬胸前綁著朵碩大的綢緞紅花,走路時搖搖顫顫,令他覺得很不自在。他沒走兩步,就會總去用手扶正那朵花,冷不防撞在帳篷的木架上,惹得眾人拍桌大笑,打趣道:「帶兵打仗的人,竟還怕拜天地!」

  岑非魚使勁拍了拍那根木架,怒道:「讓你不長眼!」

  「你才喝了幾杯酒?別丟人現眼。」白馬將岑非魚拉走,看了眼月亮,「吉時已到,主婚的呢?」

  岑非魚大喊:「眾將聽令,本公要成婚了,快來個人主婚啊!若延誤吉時,莫怪老子軍法處置。」

  「成婚了不起嗎?」

  寇婉嬋施施然行來,命人點燃紅燭,擂鼓、奏樂,頌唱《詩經》中的定情歌謠,再讓白馬和岑非魚並排站好。她手中拿著張寫著祝詞的紅帖,笑著念道:「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一拜天地——」

  「從此受盡老婆氣!」陸簡沒個正型,將人帶到以後,就爬到帳篷頂上躺著看熱鬧,此時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白馬一掌拍去,用真氣把陸簡托至半空,問:「從此什麼?」

  陸簡欲哭無淚,連忙討饒:「從此,伏天比翼,在地連理!」

  白馬將真氣一收,讓陸簡掉在蒿草叢裡摔了個四腳朝天,繼而同岑非魚一齊雙膝跪地,俯首一拜。

  寇婉嬋忍著笑,道:「二拜高堂。宜室宜家,爾昌爾熾。」

  白馬和岑非魚先是躬身而立,向諸位兄弟作一揖;繼而面相西方,雙膝跪地,重重叩首,遙拜玉門關。

  岑非魚鄭重道:「大哥、大嫂,多謝你們把白馬送到我身旁,往後我將同他生死相依、白首不離。」

  白馬:「曹祭酒、夫人,從此我與非魚相互照應,你們可放心了。」

  寇婉嬋:「新人對拜。白頭共影,黃泉同赴。」

  白馬披散著一頭如雲霞般的赤髮,面頰彷彿被頭髮染紅了,看得出來,多少有些不自在。

  岑非魚捏了捏白馬的手,鼓勵式地與他相視一笑,道:「害羞個什麼勁?」

  白馬故作鎮定,「你眼睛瞎了?我才沒有害羞。」

  兩人推搡一陣,相互拱手作揖,拜了最後一下。

  寇婉嬋:「請新人飲合巹酒!」

  白馬與岑非魚各拿半個瓠瓜,兩手相交,把瓠瓜貼在自己唇邊。

  不知是誰有意使壞,將這碩大的酒器盛滿了濃香的美酒。

  岑非魚的酒量不好,聞見這一大碗酒,直是眼前發黑,委屈地望向白馬,道:「你讓哪個倒的酒?誠心坑老子呢。」

  眾人慫恿道:「二爺別慫!」

  陸簡躲在人群裡瞎起哄,說得更加露骨,喊道:「你兩個日日都在洞房,二爺喝醉睡下就是,日復一日,來日方長嘛!」

  眾人哈哈大笑,竟把岑非魚都弄得臉紅起來,見狀笑得更歡了。

  白馬把酒一口喝光,道:「二爺別慫,快來喝一個。」

  岑非魚苦笑道:「我喝醉了,遭殃的是誰?是你讓我喝的,可不能怪我。」

  白馬:「你只管喝!今日大赦天下,侯爺不治你的罪。」

  咻——!

  岑非魚的嘴唇剛剛沾上酒水,黑暗中忽然飛來一箭。那箭通體黝黑、沒有尾羽,悄無聲息破風而來,令人反應不及,一擊扎穿了岑非魚手中的瓠瓜,死死地釘在帳篷的樑柱上。

  岑非魚眼神敏銳,一把抓住箭尾上綁著的小筒,怒道:「什麼人?」

  苻鸞追了片刻,反身來報:「一個黑衣人,輕功甚是了得,已經跑得沒影了。」

  白馬撿起箭矢,發現這箭乃是孟殊時軍中所用,直覺不好,催促道:「先別管他,快打開看看。」

  岑非魚迅速展卷,念到:「半夜襲營,爾力不敵,速向東撤。」

  白馬看不懂字,但見岑非魚面上神色複雜,心中便有所猜測,問:「這是孟殊時的字跡?」

  岑非魚細細看過,點頭道:「千真萬確。」

  白馬:「可他知道我不識字,怕我被你騙了,每回來信,必定會在末尾畫個什麼東西以明其意。這信上只有字沒有畫,有些蹊蹺。」

  岑非魚「且」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這信不是孟殊時送的,他假意退兵,實則準備一舉殲滅我們?若真如此,又有誰能窺得此等作戰機密?我雖看不上那姓孟的,卻知道他不是出爾反爾的奸詐小人。」

  「別管誰報的信,寧可信其有。」白馬與岑非魚相視一眼,「不過,我們已知敵軍計謀,不如將計就計,打他個措手不及?」

  岑非魚:「兵力懸殊,須得出奇制勝。他軍中沒幾個像樣的將領,此戰我們有些勝算。咱們冒這個險?」

  白馬召來親信部下,同他們商議過後,都覺得值得冒險,合計一番,迅速排兵佈陣。

  夜半時分,孟殊時的軍隊果然潛行而來,突然向岑、白的軍營射出火箭,繼而擂鼓喊殺,衝鋒上前。

  然而,當偷襲者掀開營帳,卻見其中空空如也,當即知道中計,但撤退為時已晚。

  「有埋伏!」

  「不是已將孟殊時看押起來了?他如何能夠裡通外敵?」

  領兵的幾人迅速商議對策,所用皆是匈奴話。

  原來,齊王信不過孟殊時,得知他以五萬大軍同岑非魚的三萬人馬對峙近半月,便暗中將府中的天山高手派來,在孟殊時決定班師回朝支援楚王的時刻將人換下,決定一舉殲滅岑非魚的軍隊。

  齊王計謀雖歹毒隱秘,可他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有人會將消息傳給岑非魚。對方早有準備,眼下局勢倒轉,大搖大擺衝進埋伏的,反倒變成了他們。

  敵軍被打得措手不及,瞬間倒下了一大片,岑、白二人的軍隊士氣高昂。

  「全軍出擊,反抗者格殺勿論!」

  岑非魚吹響鋒鏑,與白馬同時領兵,自南北兩側向敵軍殺去。

  白馬大笑,喊道:「甕中捉鱉,也太沒意思了吧?丘穆陵真、符威、陶冉、弓良驥、閆延年,咱們比比誰斬得將領最多,把他們的頭提到敕勒墳前去!」

  馮明長戟一揮,刺穿敵將胸膛,把人挑下馬來拍成了一個肉餅,喊道:「侯爺不帶我玩兒,是怕我勝過你的濟北六騎,掃了你們的面子?你可不要太護犢子啊!」

  白馬一槍拍斷敵軍旗幟,笑道:「愣著幹什麼?別人都欺負到你們頭上來了!」

  白馬揮動銀槍,一馬當先殺將出去。

  眾將在白馬身側散成兩列,形同一支利箭,閃著凌厲的寒光,帶領隊伍向前猛攻。

  不過四五個回合,敵軍便被衝散開來。

  火光照亮原野,同樣照亮了交戰雙方。

  濟北六騎各自纏上敵軍頭領,而白馬卻停在原地。

  火光閃動,白馬忽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一把他此生都不會忘記的劍。那劍比尋常刀劍都要長,足有四尺餘,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血腥氣。

  僅僅只是一眼,白馬就認了出來,此人就是當年追殺周望舒的「四尺劍」,更有可能是下毒暗害自己全族的人。

  「納命來!」白馬知道對手武藝高強,於是就將銀槍往馬腹上一掛,從後腰革帶中抽出一把彎刀,雙腿夾緊馬腹,一手緊抓韁繩,探出上身,整個人懸在馬的一側,另一手揮動彎刀,一擊斬斷對方坐騎的前腿。

  灰——!

  敵將戰馬吃痛,突然仰起前足灰灰長嘶,猛然向前跪倒在地,一個翻身,將背上的「四尺劍」狠狠摔落在地。

  坐騎已無法站立,「四尺劍」果斷放棄騎行,在地上一滾後原地躍起,踩在兵士肩頭,幾個輾轉騰挪逼近白馬,雙手握劍,當頭向他刺下。

  白馬眸光一閃,運氣內勁,抽出另一把刀,以雙刀架住這迎面刺來、猶如閃電的一劍。

  只聽「卡」的一聲,長劍被彎曲的雙刀卡住。白馬發力一掙,將對手震得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劍。

  「四尺劍」看得明白,方才白馬所用的,正是當年阿九對付周望舒的那招。他心下驚疑不定,低聲用匈奴語暗罵:「那羯族女人果然不是善類,肯是她出賣了我們!」

  戰場上兵戈鳴響,白馬只隱約聽見「羯族」「女人」兩個詞,心中莫名生出一絲懷疑,但那點懷疑,很快就被仇恨所淹沒。他用雙刀架住長劍,向前一推,再猛然向後一拉,令長劍從對方手中脫出,瞬間被甩出幾丈遠,深深地插進土裡。

  白馬再出一刀,砍斷對手的大腿,另一刀架在他頸間,質問:「當年下毒殺害我族人的是不是你們?若是,你們又是受何人指使?說!」

  「四尺劍」自知今日將葬身此地,下定心思要給白馬布下疑陣,激他去殺洩露軍機的阿九。

  「原來是你。」「四尺劍」哈哈大笑,啐了口唾沫,「當年,你的族人逃不過阿九的毒;將來,你定也會死在她的手上。羯族畜生,你猖狂不了多久了!」

  白馬心細,不會輕易被騙,立馬追問:「阿九當時所用的是什麼毒?」

  「四尺劍」不答,向前猛力一衝,抽出袖裡匕首,妄圖偷襲白馬,反被白馬一刀砍斷了腦袋。

  「弓良驥,當心!」

  白馬抹掉面上鮮血,翻身上馬,剛剛調轉馬頭,便見到弓良驥被敵將一劍刺穿腹側,繼而滾落馬下。他立即打馬上前,一槍將敵將挑下馬去,趁著這個空擋,把將弓良驥從地上拉起。

  然而,白馬等到同這名敵將打起來時,卻驚異地發現,此人武功邪門得很,不僅招式凌厲奇詭,而且內息很有些不同尋常。他足足出了十三招,才覷到機會,砍下這人的首級。

  白馬帶著弓良驥向後撤,穿越戰場時敏銳地發現,己方將士竟然都已被武功高強的敵將纏上,甚至隱隱露出敗跡。他心中甚是不解,問:「怎麼回事?」

  弓良驥:「不知道!敵將裡突然多出來數十名高手,個個武功路數奇異詭譎,三兩人纏住我們一人,完全壓制住了我們的進攻!」

  「狗娘養的梁炅,竟將天山的狗東西派上中原戰場!」岑非魚在亂軍中左衝右突,趕到白馬身邊,「受傷了沒有?」

  「我沒事。」白馬掃視岑非魚一眼,見他沒有受傷,才稍稍放下心來,「對方有多少人?」

  空中飄著小雪,岑非魚的額前卻都是汗。他胡亂抹了把臉,面色有些凝重,道:「三十或者五十人,天太黑看不大清楚。這些人俱是天山派出身,功夫不差。有五十個這樣的高手領軍,戰力幾可翻倍。」

  白馬:「他們武功不差,但也算不上好。五十個人個不算多,只是我們的人都是草莽出身,沒幾個正經在大門派裡學過功夫,對上他們才會吃虧。不過,我方才殺了三個,丘穆陵真他們……」

  「丘穆陵真已經陣亡了!與他一道去了的,還有陶冉和延年。」弓良驥捂著傷口,血卻止不住地流出,「那幫人來路不明,手中武器形制怪異,劍上全都淬了劇毒,暗器更是令人防不勝防,根本就不是尋常戰士,更像是殺手或死士。屬下無能,實在不是他們的對手。」

  「你說什麼?」白馬氣血攻心,只覺眼前發黑、喉頭腥甜,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白馬!」岑非魚迅速出指,封住白馬胸前要穴,向他輸送真氣,壓下他沸騰的血液,「縱使對方出手再如何狠厲,可你是我軍主將,須得冷靜應對。」

  白馬聽進了岑非魚的勸告,勉強壓住怒氣,問:「眼下形勢如何?」

  岑非魚:「他們在後方布下了一排長戟武士,驅趕士兵上前,只要有人膽敢後退一步,立馬就會被殺。我們用計突襲,殺了他們萬五千人,但他們絕地反攻,令我們折損了萬七千人。眼下我們只剩一萬三千人,受傷的不可計數,再戰下去已無必要。」

  「不行!若是此刻認輸撤退,那丘穆陵真他們的死算什麼?你跟我殺進去,先了結了那幫天山畜生再說其他!」白馬雙目充血,拔刀出鞘,作勢要往敵軍裡衝去。

  岑非魚並不擋住白馬,他只是站在原地,喊了一聲:「你清醒些!」

  白馬轉身看了岑非魚一眼,看見他沉凝的目光,彷彿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終於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想衝上去殺光天山劍客的想法,確實是異想天開,便收刀入鞘,咬牙切齒道:「一人難敵千軍,縱使殺了天山劍客,戰局也逆轉不過來。來日,我必要必讓他們血債血償!但現在我們該兵分兩路,保住最後一點戰力。」

  岑非魚低頭在白馬額前輕輕一吻,捧著他的臉,認真地望著他,道:「我們先前太大意了,以為孟殊時算個君子,明日就會班師回朝。不想齊王瘋了,竟派出那麼多天山高手前來助戰。」

  白馬知道岑非魚想做什麼,當即打斷他的話,道:「別絮絮叨叨的!按我們從前說過的,但凡戰敗皆向東退。我帶兩千人向西引開敵軍,你帶一萬人向東撤離。我帶的人少、腳程快,能在邢台甩開他們,你在樂平等我五日,不,三日後我一定趕到。」

  岑非魚按著白馬的雙肩,兩手彷彿帶著千鈞力道,囑咐到:「你要吸取教訓,往後切記:作戰不是隻身打擂,為了身後的兄弟,凡戰必先做到知己知彼,絕不可冒進。」

  岑非魚說罷,提槍翻身上馬。

  「我不准你去!」白馬一躍而起,落在岑非魚的馬上,同他搶奪韁繩,把馬拉得前仰後翻,「你武功不如我,讓我去。」

  岑非魚一個掃腿,將白馬趕下馬背,強顏笑道:「老子平時不過是讓著你,真以為我不行?」

  白馬擋在岑非魚馬前,不同他講道理,只大喊著:「我不准你去!」

  正在此時,岑非魚手下孫英傑來報:「大哥,苻鸞不聽勸阻,帶著麾下千人向西突擊。他讓胡人兄弟扮作侯爺模樣,又找人穿上紅衣裝成你,現已引開敵軍主力了!」

  「他娘的苻鸞——!」岑非魚聞言大怒,雙腿一夾馬腹,撞開白馬,向西奔去,只留下一句話,「趙靈,你心裡若還裝著手下兄弟,就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岑非魚的話像是一對釘子,扎穿白馬的腳掌,將他死死地釘在原地。

  白馬心中狂怒、劇痛、彷徨,掙扎片刻,旋即翻身上馬,帶著餘下兵士且戰且退,折損了兩千餘人才脫出重圍,向東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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