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番外:餘生請多指教(一)
夏日炎炎,巴中山青水綠,百花爭妍鬥艷,令人沉醉於自然萬物間,絲毫不為暑氣所惱。
自成都沿靈關道而南,沿途明麗風光,如錦繡萬里鋪展。巴蜀最南端,靈關道為金沙江截斷。江北山巒如海,風吹林葉似波濤浪湧,在層疊青山與細密河網當中,一座小城悄默無聲地躺著。
時值五月,榴花滿街,溫熱的風帶著花葉清香。一片明紅的花瓣兒被風從枝頭捲走,穿過樹葉的縫隙,越過熱鬧街巷,扎進偏僻的胡同裡,門也不敲,爬過青石牆,穿窗而入,來到縣城裡唯一的學堂,落在一本攤開的《禮記》上。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教書先生正拖長了聲音、搖頭晃腦地讀著書,「何為明德?天生萬物,唯人有靈;仁義禮智,非外鑠我,我固有也。」
先生隨手拈去學生書本上的榴花瓣兒,閉目喟歎:「吾身乃是一火把,處漆黑世間,唯點燃火種,借己光焰方能照明我心、照亮前路。故當反求諸己。」
可惜,先生講得認真,學生們卻渾不上心,東倒西歪地趴在桌上,聽著先生唸書的聲音入眠。幸而這教書先生的聲音低沉好聽,方不至於令他們做噩夢。
窗外夏蟬鳴叫,先生胸中憋悶,逮到一個還沒睡著的學生,問:「王念,東張西望做甚?將剩下的經文背出來。」
「先生,他又睡著啦!」王念古靈精怪,指著身後趴著的令一個學生,企圖藉著揭發他的「惡行」,轉移先生的視線。
那學生是個胡人,生著滿頭白髮,但膚如雪如玉,分明是個極年輕的人。一束日光從窗口灑入,落在他臉頰上,令他整個人都蒙上了一層柔暖的微光。
先生看了好一陣,才輕咳一聲,不將人叫醒,反而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言。他睡他的,要你多管閒事?背書。」
王念撇撇嘴,「先生的心都偏到咯吱窩去了。」
那白髮的胡人學生睡夢中被吵醒,揉了把眼睛,拿起書本就朝教書先生砸去,怒道:「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啦?」
教書先生身手靈活,一把接住書本,肅容道:「成何體統!柘析白馬,你晚上都做什麼去了?」
白馬一抖腦袋,道:「喂了一晚上蚊子,沒睡好。」
「昨晚上哪有蚊子?」教書先生,亦即岑非魚,讀了一上午書,腦子都是懵的,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摔下書本,「你說老子是蚊子!」
白馬眼圈發黑,顯是沒歇息好,脾氣暴躁,怒道:「我想睡覺,是你一直嗡嗡嗡個不停。」
「下課!」岑非魚喊罷,飛身上前。
白馬常在睡前聽岑非魚唸書,幾乎養成了一聽他唸書就眼皮子打架的習慣,眼下有架可打,終於來了精神,擼起袖筒、起身迎戰,笑道:「小的們眼睛不要眨,多學著些!」
兩人從屋內打到屋外,穿窗而出,踩著樹枝跳上房頂,又從房頂上滾下來,真氣激盪,催動狂風捲起落葉。學生們看得熱血沸騰,紛紛拍手叫好。
「認不認輸?」白馬把岑非魚騎在身下,伸出兩指,夾著他的鼻子不讓他出氣。見岑非魚憋得臉紅,他便仰頭得意大笑,修長的脖頸上冒著層薄汗,亮晶晶的,像雪白的骨瓷。
岑非魚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從身旁摸來一塊石頭,悄悄塞在衣擺下面,裝模作樣地低聲對白馬說:「你別亂動。」
白馬正得意間,屁股忽然被石頭硌到。他如岑非魚預料得一般,竟想岔了,臉頰「騰」地一下燒得通紅,低聲暗罵:「非、非禮勿硬!書都讀到豬尾巴上去了?」
「哈哈!」岑非魚大模大樣地拋掉石頭,拍拍手道,「我的書?都讀到豬屁股上去了。」
白馬不再理會岑非魚,摟起自己的衣擺,在學生們面前轉了一圈,「諸位,熱鬧好不好看呀?來來來,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先生們要餓死啦!一塊兒銅板不嫌少,一錠金子也不嫌多。」
王念扔了片碎銀子過來,被白馬接住,塞回他兜裡,道:「你還來真的?拿回去、拿回去,花父母的錢,別大手大腳的。」
「我家做生意的,有錢,一點心意,小先生收著就是。看大先生那副體格,吃得必定很多,你這麼瘦,藏些私房錢買吃的。」王念把銀子扔回到白馬手裡,被他和岑非魚的武藝折服,小臉微微泛紅,「你們的武藝太高強了,簡直就像話本裡說得……對,趙靈和岑非魚!為何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教書?」
白馬聞言一愣,險些笑出來,心道:「讀了那麼久書,竟你連你先生的名號都沒記住!」但他面上裝得沉穩,把錢塞了回去,道:「岑非魚那等沽名釣譽之輩,怎能與我們這些隱世高手相提並論?錢你拿回去,我先前生了場病,故而消瘦,跟吃多吃少沒關係。」
王念滿腦子武俠故事,緊張地問:「什麼病?」
白馬摸摸鼻子,道:「瘋病,做了許多錯事。但現下日子過得舒坦,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什麼病都好了。」
王念年紀小,不太明白「瘋病」是什麼,但他不敢露怯,點點頭,像個小大人似地說:「原來是瘋病,那得好生將養著。」
白馬偷笑,覺得孩子們真是可愛極了,並不拆穿王念,而是問他:「我們有錢,真不要你的。方纔,大先生讓你背什麼來著?」
王念:「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樣簡單的經文,我自然都記得。」
白馬:「知止,而後能定。我跟你大先生,前半輩子跑得太快,如今好容易才能停下來,方知自己心中所求。」
王念:「小先生明白什麼了?」
白馬看著不遠處,岑非魚正在同孩子們玩老鷹捉小雞。
陽光明媚,滿牆榴花潑灑,光斑落在岑非魚臉上,陰影隱藏了他臉上可怖的傷疤,光點將他本就清亮的雙眼,照得更加明亮。
白馬摸了摸王念的腦袋,道:「但求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王念自然沒聽懂白馬的意思,但他能感覺到,便長歎一氣,做出一副老成模樣,道:「如此,難怪你的頭髮白了。」
白馬憋笑憋得肚子疼,從腰帶裡摸出一塊質地極好的碎銀,拋給王念,神神秘秘地同他說:「我們,」他用眼神示意王念看岑非魚臉上的傷疤,「白日教書,夜裡劫富濟貧。」
王念露出一副「果然被我猜中了」的神情,壓低了聲音,問:「現下我知曉了你們的秘密,小先生,是否將對我委以重任?」
白馬見王念心思靈巧,倒是有些驚訝,笑道:「你把銀子拿錢,得空時,請學堂裡的哥哥弟弟們吃點兒糖,讓他們唸書認真些,別讓你大先生操心。他這樣很累。」
放學後,白馬讓孩子們排成一列,相互手牽著手,與岑非魚一前一後,親自把他們護送到家門口。兩人又得了孩子們家人接的濟,拎著些米面青菜回家。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岑非魚兩手都拎著東西,邊走邊哼著沒調的小曲。
「登徒子,不許色瞇瞇地看我。」白馬見岑非魚看著自己笑,白了他一眼,自顧自地數起銅板。他數完兩遍後,才把銅板一粒粒穿在線上,捆成一吊,拿在手裡晃了兩下,道:「晚上加餐,先去菜市,買兩根筒子骨回家熬湯?」
岑非魚點點頭,白馬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跟白馬並排走著,嘴沒有一刻能停下來,道:「說我見色起意,你就是見錢眼開,嘴都咧到後耳根了。瞧你那點兒出息,怎麼教書育人?」
「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白馬搖頭晃腦,學著岑非魚在學堂裡唸書的模樣,拖長聲音道,「你這人不僅貧賤,還荒淫無度,你才沒個先生樣兒呢。」
兩人買好筒子骨,時辰尚早,曬著太陽慢悠悠地走回家。
「敢說我是蚊子?」岑非魚沒事也要找事,拐個彎走進自家胡同裡,突然翻身將白馬壓在青石牆上,湊上前去,一口咬住他的唇珠,「我非得將你叮得滿身是印。」
白馬買完菜,又開始數錢了,猝不及防被親,忙把錢塞進懷裡藏好,仰起頭狠狠地親了岑非魚一口,將他親得忘乎所以,突然發力推開他,搶走他手上的米面菜食,大笑著跑走了,「大先生見色起意,色迷心竅,人財兩空嘍!」
昨夜才下過雨,路邊開滿榴花,花朵似金酹一般,積滿雨水。花枝被白馬的笑聲振動,搖曳起來似是在同他一起笑,冷不防把花朵都晃掉了,正正打在白馬頭頂。
「呀?」白馬大叫一聲,眼珠子骨碌一轉,翻身跳上牆頭,藏在蓬勃的樹枝後頭,待岑非魚從樹下經過,便猛力地搖動樹叉,搖完看也不看,一步竄出去幾尺遠,跑起路來毫不戀戰。
岑非魚被石榴花劈頭蓋臉地砸中,腦袋上頂著幾朵正當盛放時的花盞,就像被白馬氣得腦袋冒火了一般,又被撲鼻的香氣沖得連打好幾個噴嚏,一步誇上牆頭,追著白馬而去。
兩個人跑在小城之上,就像是翱翔天際的鷹,自由無拘,翅膀張得能夠劃破天幕,不一會兒就沒了影,只留下身後佈滿青苔的陋巷,滿巷子明媚的陽光,花枝輕顫,一地光影斑駁。
「骨頭湯,骨頭湯,今晚要吃骨頭湯!」白馬踹開家門,跑到臥房,從桌上取來一個小竹筒,把剛剛到手的一掉錢放進竹筒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掛起來。
臥房很大,但空空蕩蕩的,只有一架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和兩個破木箱,房樑上懸著一條竹竿。
那竹竿上掛了三十個小竹筒,每個竹筒中裝著一掉錢,就是白馬和岑非魚這一個月的家用。他們每天取下一掉錢,拿去買菜,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卻很樂在其中。
等到岑非魚從屋後的小溪中挑水回來,白馬已經生好了火。兩個大男人過日子,沒太多講究,常常是什麼時候餓了,什麼時候就開始做飯,火爐子就擺在小院中間。
他們從廚房裡取出木盆,打了清水,並排坐在院子裡的地上擇菜。
「別動,你臉上有只蚊子。」岑非魚時不時低下頭,在白馬臉頰上蜻蜓點水地啄上一口。
白馬舉起菜刀,威脅岑非魚不許動,而後大搖大擺地在他臉上親上一口,哼哼到:「來而不往非禮也。」
岑非魚滿足地笑起來,側目一看,發現鍋裡的水開始滾動,白煙升騰起來。這口鍋,是岑非魚親手鍛的,他們走到哪裡、帶到哪裡,一用就是好幾年。
鐵鍋的外層已經燒黑,裡面沾上了洗不淨的油與菜,只是煮著水,那裊裊白煙中,都帶著淡淡的煙火氣。煙火氣,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亦是孤陋巷中聽落花;是你我同住蝸捨荊扉,忙活一日三餐,但你的眼眸中,有我從未尋訪過的茫茫禹跡,我的身體裡,有你從未涉渡過的浩浩千江。你是我的滾滾紅塵,我是你的人間煙火。
是人生百味,亦是人間至味。
「請移尊趾,哎?發什麼愣,別擋道。」白馬不知岑非魚聞見一鍋湯,能想到浩浩千江,只見他定在燙過前面一動不動,便將他擠開,取出案板,三兩下把一顆蘿蔔切成數百薄片,用刀一抹,將它們推入鍋裡。
「你懂什麼?我若不打仗,定是個詩人。」岑非魚先把自己逗樂,再去逗白馬,不過片刻,午前積攢下來的疲累已消。他敞開衣襟,那勺子翻攪湯鍋,加入筒子骨、香料,將鍋蓋蓋上,「這鍋湯要熬上許久,你去睡會兒,熬好了你自然能聞著味兒醒過來。」
「我才不上當,你肯定是想自己先吃。」白馬哼了一聲,隨手將地上的落葉掃成一堆,就地躺下,「我要在這兒看著你。」
岑非魚失笑,放下鍋鏟,跑到屋後的荷塘邊,隨手摘下一片碩大的荷葉,回來後便徑直走向白馬,在他身邊躺下,舉著荷葉遮住兩人的臉,「你若曬成塊兒黑炭,我可不要你了。」
白馬一把從岑非魚衣襟裡掏出朵蓮蓬,三兩下摘出蓮子,拋得高高地,然後用嘴接住,砸吧兩下卻立馬吐了出來,「澀的。」
岑非魚:「自找的,好東西我會藏著不給你?」
白馬用手肘拄了岑非魚一下,順手摸了摸他臉上的傷疤,道:「你這副模樣,除了我哪還有人肯要你?你若不要我,就只能回少室山當和尚了。」
兩人相視一笑,瞇縫著眼睛,看著天際流雲,疏忽變幻,不知不覺間就睡了過去。
傍晚,白馬抽抽鼻子,一個猛子坐起身來,一腳踹開岑非魚,抱頭大喊:「我的湯?我的湯糊了!」
岑非魚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慌張地把白馬護在身後,喝到:「什麼人敢動你?」
白馬跪在火爐前痛不欲生,「我的骨頭湯,糊了!」
岑非魚「且」了一聲,從房裡抬出木桌,又把藏在火爐後頭的湯鍋端出來放好,道:「你睡得跟個小豬崽兒似的,指望你?咱倆都得喝西北風。」
「知道你厲害,你是天下第一大廚!」白馬對岑非魚比了個大拇指,「大廚快盛飯來,我都要餓扁了。」他聞見肉香,不禁舔舔嘴,任岑非魚如何念叨都不還口。
明月爬上樹梢,天幕上繁星密佈。蟬鳴聲都懶了起來,偶或響起,更顯得陋巷幽靜。夜風清爽,穿林吹葉,發出莎莎、莎莎的清響。
白馬幫岑非魚摘去頭頂上的落葉,邊吃飯邊說:「聽說,這兒的端陽節很是熱鬧,就跟過年一樣。」
岑非魚埋頭喝湯,含含糊糊道:「五月初五早就過了。」
「你說的是小端陽,我說的是大端陽。五月十五過端陽,是此地的風俗。你想,屈子投的是汨羅江,飄到金沙江,可不得十天半個月麼?」白馬見岑非魚一刻不停地吃,忽然想起自己從前亦是如此,「吃慢些,沒人和你搶。」
岑非魚停了片刻,問:「你最近倒是吃得很慢,飯食太粗陋?」
白馬笑著搖頭,「與你在一起,粗茶淡飯,都是山珍海味。」
「哎!」岑非魚開始細嚼慢咽,嘴裡的骨頭湯是鹹的,他卻覺得唇齒間都沾了蜜糖,怎麼吃都是甜的。
白馬:「被我酸倒牙了?」
岑非魚:「剛好忘記放醋。」
白馬:「我們手上沒錢,可你每天都給我做不同的菜。我只要看見你,就知道自己不會再挨餓,自然不會再狼吞虎嚥。」
岑非魚捏了捏白馬的臉,誇張地感慨起來,道:「你總是每隔好幾天,才偶爾說出一兩句人話!可我這堂堂的鄄城公,已經被你給拐帶跑了。想當年,我也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洛陽城裡橫著走,不是玉盤珍羞,我聞都不聞一下。」
白馬忍俊不禁,道:「你是翩翩濁世叫花子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