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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13章
第13章 臨行

  鳥籠捕獵緩解了兩人的食物危機。

  然而,隨著天氣轉冷,山裡的動物徹底沒了蹤跡。雪奴怕周望舒覺得自己沒用,不敢以實相告,只好背著他烤制獵物,再將肉塊切成細條,裝在兩個用樹葉捲成的小筒裡——其中一個先墊些撕碎的樹皮,故而表面看來,兩人吃得都差不多。

  只是到了半夜,雪奴必然會被餓醒。他腹內空空,鳴聲如雷,根本無法入眠,更怕這響聲將周望舒吵醒,只好像在匈奴大營時一樣,不聲不響地爬起來,跑到山洞外頭練功「充飢」。

  雪奴先前修煉的,是父親所傳的佛門心法。

  其實,說佛門並不貼切,他只是從劉曜口裡聽得一句調侃,道這口訣像是佛經。說傳授也不貼切,他不過是偶然聽得幾回後記在腦中,再於天山飛雪下數十個淒冷寒夜中,獨自跌跌撞撞地摸索著練習罷了。

  幸而雪奴悟性極佳,雖修習日短,體內仍凝出了一股極細的真氣。

  此時,他回憶著老麻葛所授的《光明神訣》,反覆嘗試開啟氣海、運功催動真氣,起先數十次總是不得其門而入。可雪奴並未灰心,專心地與功法進行較量,到後來竟連飢餓與寒冷都拋諸腦後。他正凝神屏息地進行第十五次失敗後的又一次運功,忽然腦中靈感乍現,彷彿有一扇石門訇然中開,氣海裡鎖住的所有真氣猛然迸出。

  溫涼如水的佛門真氣,熾熱如火的光明真氣。

  兩股氣息相互碰撞,水火不容。雪奴對此始料未及,被逼得生生吐出一口鮮血。他忙不迭地刨土把血跡掩埋,同時向洞中探頭探腦地觀望,見周望舒面色安詳仍在夢中,這才鬆了口氣。

  雪奴隨意抹了一把嘴角,竟還要繼續練功。

  他心中感慨,《光明神訣》果然與自己先前所練的佛門心法天差地別。佛門武功莊嚴深厚,均是自外而內。先與萬物合一,將天地間的真氣凝聚於手掌,再流轉週身,最終匯聚於丹田、沉入氣海。拜火教的功法則奇巧詭譎,是自內而外。先將所有的真氣納入丹田,再運功打開氣海,通過修煉,令真氣與自身合同,最終達到隨心所欲。

  這回,雪奴首先全力控制好氣海的開合,繼而放出少量真氣用於修煉,感覺真氣緩緩流過週身,如同光明普照,飢餓感也逐漸消退。

  雪奴睜開雙眼,見東方既白,心中略有些踟躕。

  他心想,那日遇見的三個黑衣人均是拜火教的高手,可見天山武學極其高明,若自己能上山拜師,得到指點,說不得也可練成神功。

  然而,母親曾告訴過他,拜火教早在老麻葛那一代就已分為兩派。

  一派從天山上走了下來,進入雲山,過尋常牧民的日子,正是他的族人。他們信仰光明神,卻放棄了對極致武學的追求,只想要現世的安穩。另一派始終追尋至高武道,對阿胡拉有著狂熱的崇拜,他們不像是人,更像是神的奴僕。

  兩派水火不容,即使雪奴隱姓埋名,也難免因為對待信仰的不同態度而露出馬腳,此路不通。

  再看周望舒,此人既能不遠萬里前來查案,決計是有著長遠考慮、不會輕言放棄的人。

  雖然乞奕伽囑咐雪奴不要報仇,可少年的內心深處,仍舊留著一絲不甘。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跟在周望舒身邊,見機行事,做一次「蚍蜉撼大樹」的冒險。

  天亮了,周望舒忽然睜開雙眼,他的眼神一片清明,顯是已經醒了很久。

  「白馬?」周望舒喊了一聲。

  雪奴低著頭假裝穿褲子,邊跑邊答:「這天氣太也寒冷,我出去尿尿,感覺那話兒都要給凍掉了。」見周望舒眉峰微蹙,雪奴怕他疑心,連忙縮頭縮腦地問了句「可是我的話太……粗俗了?」以試圖掩飾。少年灰綠的眼珠子跟琉璃似的,眼白則極乾淨,合在一起如同不染塵的畫中人,只是眼神滿含擔憂。

  周望舒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搖頭道:「我教你一招劍法。」

  「什麼?!」雪奴瞠目結舌,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周望舒坐在地上,掄起樹枝於空中輕揮一圈,道:「此招威力極強,只可在危急關頭使出。」

  雪奴仍舊疑惑,「可你,為何……」

  周望舒手中握「劍」,好似瞬間變了個人,只問:「你學是不學?」

  「學!」雪奴斬釘截鐵,目不轉睛盯住周望舒。

  「越女與袁公戰,以竹枝為劍,守三招、攻一招,將其逼得化身白猿遁逃,她即為峨眉派的開山始祖。」周望舒又比劃了一次,卻不說招式手法,只問:「你有何感悟?」

  雪奴眼珠子骨碌轉了一圈,答:「人到武功高強時,隨手拿起什麼東西都能禦敵。我當以越女為榜樣,苦練武功,屆時連妖魔鬼怪都不用懼怕了。」

  「道法自然。」周望舒搖頭歎息,輕揮樹枝,半點風聲也未曾帶出,枝頭卻已點在雪奴胸口,「學武不僅是招式,更在道心。不可急功近利、思慮過多,應當循序漸進、穩紮穩打。記清楚沒有?」

  雪奴支支吾吾,點頭道:「是。」

  雪奴知道,周望舒一定發現了自己夜裡偷偷練功,他話裡有話,是在提醒自己,怕自己急功近利、走火入魔,於是更加欽佩與感激他,越發地認真起來。。

  「鋒霜影雪。」周望舒收回樹枝,邊說邊在空中比劃,道:「此招手腕發力,挑起敵方武器、破其防禦;進而劍身輕旋,連環衝刺五下。若是使用得當,可一招斃命。」

  雪奴照貓畫虎,將周望舒所授劍招完整重演,總覺得不得其神,喟歎:「可這太快了!我使出來,威力不及你十一。」

  話雖如此,雪奴只看過三次便學會了周望舒的一招劍法!周望舒對他的表現頗感驚異,道:「未想你天賦過人,苦練一番,定有所成。」

  雪奴不明白,疑惑地問:「都說您是江南天劍,我在您眼裡頭也算天賦過人?」

  「天劍?」周望舒眼神暗淡,搖頭哂笑,道:「天賦如你一般,才配稱作天劍。我三歲開始習武,此招學了兩年,只是不願令人失望罷了。」

  雪奴知道不該多問,收起樹枝,單膝跪地,朝周望舒磕了個響頭,道:「您於我有再造之恩,當受此拜。」

  周望舒嘴唇翕動,受拜此一拜,不置可否。

  不過,雪奴終究是沒能聽從周望舒的勸誡。

  他夜裡修習《光明神訣》,進益不少,可運行的真氣從無至有,六感越發清明。白日裡單練周望舒的鋒霜影雪,其攻速愈來愈快,最終可以樹枝為劍,一招將刺入樹幹兩寸。如此,他也能勉強獵得些落單的動物,令二人不至於餓死深山。

  然而,隨著學武日益深入,他心中變強的慾望與日俱增,仇恨如火苗般越燒越旺,根本沒有辦法不急功近利。

  雪奴學成一招,只覺得不滿足。

  一次捕獵途中,他追逐著一隻矯捷靈敏野兔,未能一擊即中,心中既氣惱又難過。此時,他突然憶起那拜火教高手阿九的雙刀功夫,當即腳尖輕佻,從地上隨意踢起一根樹枝,改作雙手持「刀」式。

  他邊想邊出招,竟毫無錯漏地將阿九的動作完整重演。再回過神來,野兔已經被兩「刀」四斷。

  見識到雙刀的威力後,雪奴就瞞著周望舒暗自修習。遺憾的是,他所知僅為殘招,即便勤加修煉,也不過是日漸熟練而已。

  「我要報仇,這些都遠遠不夠。」雪奴在地上堆了個小小的雪人,在它腦袋上放了一點綠葉,當作周望舒的玉冠,問它:「我偷學你的武功,行麼?」

  雪人不答,他便自言自語起來:「你說得對,此非大丈夫所為。那,你能收我為徒嗎?」他自然等不到答案,只覺雪人頭頂那點綠葉像是個綠帽子,橫豎看著都不順眼。

  於是,少年手持樹枝,輕揮一下,指甲蓋大點的葉片便瞬間被劃作兩半,無聲落在雪上。

  雪奴收「劍」,轉身回到洞中。

  周望舒撐著雪奴撿回來的長樹枝,正在洞穴中艱難地行走。

  「您怎麼下來了?」雪奴生怕對方不再需要自己,連忙跑過去將他攙扶著送到帳篷裡,擔憂地勸道:「當心傷口裂開。」

  周望舒擺擺手,道:「轉眼已過兩月,大雪將要徹底封山。你我再留,定會困死山中。」

  雪奴乍聽要走,竟有些不捨,勸道:「您說得對,可你才休養了五十三日,腿傷必然還未痊癒,只怕會落下病根。」

  「五十三日?」

  「五十三日,我心裡記得清。」

  「你今日去山下集市,採買些乾糧。七日後,我們避開行人,走山間谷地回中原。」周望舒說著,給了雪奴幾枚碎銀子、一袋刀幣,道:「關門附近的集鎮,兩種通貨均可使用。匈奴人在找我,雖然我一向獨來獨往,可你仍須作些偽裝,切記安全第一。」

  雪奴把錢幣收進懷中,扯了截黑布將頭髮包住,朝周望舒鄭重地點頭,道:「明日天亮前我一定趕回來!您不必擔心。」

  周望舒拄著枴杖,將雪奴送出山洞,邊走邊說:「我知你心性純良,然幼年遭逢大變,思慮較常人更多。教你一招保命,將你帶回江南,是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周大俠,我只想自保。如果,真能跟你回到江南,我就將從前的事都忘掉,安安生生過日子。」雪奴雙手握拳,堅定地答道,說罷不再停留,歡呼著衝進風雪中。

  看少年在雪中奔跑,輕盈靈動如鴻鳥翩飛,周望舒本就溫潤的雙眼,更添了一絲溫度,囑咐道:「白馬!路上小心。莫要妄動殺心,也無須懼怕殺人。」

  雪奴笑著揮手,邊跑邊喊:「是!您回去吧。」

  大雪簌簌撲落,周望舒靠在石壁上,從腰間抽出一支僅手掌長短的玉笛,貼在唇邊吹奏起來。

  悠揚的樂聲混著白色的霜露,從白衣劍俠的唇邊流瀉。

  少年的身影消融於風雪中,笛聲也由婉轉變為激昂。吹到後頭,樂聲中甚至帶上雄渾的內力,漫天劍氣如雪花狂舞,割裂了樹枝碎冰,如星火四濺。

  「因禍得福,《飛鴻曲》總算是成了。」

  周望舒握著玉笛,眺望遠山,陷入漫長的等待。

  雪奴滿心歡喜,一口氣衝到山下。

  再往東北跑了十里,來到一座沒有城牆的集鎮,稱雲山邊集——往年,胡漢邊界常有戰事,到處都是戰火痕跡,集鎮大都臨時開設,商戶們往往只是暫住其中。

  然而雪奴雖興奮,卻也沒忘了小心為上。他生怕有人知曉周望舒需要傷藥,會在藥鋪裡放下眼線,若自己配了什麼藥方便可能洩露他的所在,故而在集市中逛了好久,分別在數個商販處採買,不著痕跡地將周望舒所需藥材配齊。

  再買足乾糧,打個蝴蝶結將大包袱背在背後,雪奴心裡止不住地大叫著:我就要去江南了!

  傍晚時分,紫紅霞光鋪滿萬里雪原,商販們慢慢悠悠地收拾貨物。

  「江南龍泉劍,冠絕天下!」

  「洛陽棠溪劍,名門所選!」

  「漠北七星刀!哎——!」

  雪奴聽得這一聲歎息,心中生出好奇,停在攤位前,問:「七星刀如何?」

  那店家搖頭失笑,道:「便宜!嘿,您來一把麼?劈柴狩獵,倒是能用上呢。」

  雪奴聽到「江南」二字,雙眸一亮,再看那龍泉寶劍光華流轉,連腿都邁不開了,十分想要拿起來試試招法。只是周望舒的武功輕靈奇絕,帶著濃烈的南方特色,若自己公然以劍使出,怕是會教人認出,平添麻煩。

  「刀,給我來兩把輕些的。」

  「您拿好了!」

  雪奴手裡提著兩把短刀,心中莫名添了一絲底氣。

  霞光散盡,日落月升,天色徹底黑了下來,集市上人煙不減反增,熙熙攘攘,格外熱鬧。

  雪奴走到街頭,忍不住被老乞丐說的故事所吸引。

  殺來殺去的江湖事,引得他抻長脖子隔街眺望,側耳閉目仔細聆聽,腦海中浮現出金戈鐵馬、刀光劍影,直覺熱血澎湃。

  老乞丐:「那江南天劍周望舒,實是名不虛傳。他單騎單劍隻身出關,連挑塞北諸多馬幫,為民除害,是大快人心!」

  好事者應聲道:「聽聞兩月前,他在白頭鎮一劍斬石爺,平了飛沙幫惡賊。俠之大者,仁義為先!無論胡漢,周望舒都不愧為大俠。」

  兩月前不就是自己遇到周望舒的時候?他竟不聲不響,跑去把石爺殺了!雪奴不知為何只覺得鼻尖發酸,自作多情也罷,試想除父母外,何曾有人如此厚待自己?

  正在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輕蔑笑道:「周望舒哪裡當得起『大俠』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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