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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15章
第15章 誤會

  雪奴被瘋瘋癲癲的二爺抓住,滿心擔憂的卻是周望舒的安危。

  自己被捉,僅僅是技不如人。可若他將二爺帶往山洞中,從而危及周望舒的性命,則是不仁不義。也許是因為太久沒過上「人」的日子了,雪奴對外物已經沒什麼渴求,只要活著,他便能苟延殘喘下去。他只知道,要活,便要作為一個「人」而活下去,因此人心中的道義無論如何也不可丟,與出賣救命恩人相比,自己的生死反倒是其次。

  即使我自己逃不走,也須盡全力將這瘋乞丐引開,雪奴心中思慮不停。

  奈何那馬兒似有神通,邊走邊搖屁股,竟將他一個世代遊牧的羯人顛得哇哇大吐。三歲能騎馬的柘析白馬生平首次「暈馬」,簡直羞愧到不想活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雪奴忍著強烈的眩暈感,一面掙扎一面吼叫。

  二爺翹起小指掏了掏耳朵,摘下腰間的大酒囊,咕咚咚狂飲一氣,大掌一擦、嘴便抹淨,笑道:「老子是你二爺,早先就說過的。瞧你這小小年紀記性竟這般差,果然是妖法練多了。」

  妖法?他為何總說自己是拜火教的妖人?

  雪奴又嘔了一陣,忍不住心疼自己的餛飩,不過也因此想起來了一些。方才在餛飩攤上與此人交手,他怕暴露周望舒的招法引人猜疑,便以兩把七星刀使出碧眼雙刀客阿九的功夫,恰巧當時自己一時情急,莫名其妙地使出了一股極強的內力,內力灌注於刀身,將兩枚碎銀彈開,竟將桌板都砸穿了。

  此人許是將自己錯認成了阿九,雪奴心道,這是一件好事。

  「喂!你這不識好歹的中原人,難道不知道你爺爺我是誰嗎?」雪奴狡黠一笑,狐假虎威地喊道。

  二爺哈哈大笑,在雪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答道:「年紀輕輕就出來胡作非為,長得跟個瘦猴兒似的,爺聽過你的名號,今日一見更覺你並非浪得虛名。天山碧眼雙刀客,阿九,是也不是?」

  雪奴呸了一聲,威脅道:「那你就該知道,此地乃是我天山派的地盤!周望舒是師父要的人,我們來了數十個師兄弟於白頭鎮截擊他,任他甚麼白衣劍卿,出了關便是一條網中魚。我看你這模樣半點不像個好人,多半也是要對他圖謀不軌,若你就此收手,目的亦可達到。若你不識好歹,卻決計沒辦法我們手上搶人!」

  都說「雙拳難敵四手」,任此人武功再高,面對數十個兄弟,哪有不退縮的道理?雪奴心裡的小算盤,打得梆梆響。

  二爺正在悠閒地喝酒,聞言噗嗤一笑,噴出一口酒水,罵道:「浪費!你、你個妖教美人,呸,妖人!欲以花言巧語,亂我心邪?二爺可不上你的當。」

  雪奴撇撇嘴,「是祆教!臭乞丐。」

  二爺搖頭晃腦,喝酒,「妖教!妖怪的妖。」

  「祆教!你不識字嗎?」雪奴幾欲抓狂,從未想過自己竟有罵人不識字的一天。

  二爺再喝了一口酒,繼而將酒囊貼在耳邊使勁兒搖了兩下,聽得其中水聲,便知酒已不多。他想了想,反手將酒囊拿到雪奴頭上,搖晃著倒了下去,「爺說是什麼那就是什麼!不願做妖教,那便是襖教,大棉襖教!」

  莫看馬兒顛簸,二爺人也搖擺不定,倒出來的酒水卻無絲毫偏移,正正淋在雪奴下巴上,原來是要幫他把沖乾淨下巴上沾滿的穢物。二爺沖罷,大掌在雪奴嘴上一抹,笑道:「嗨呀!好軟的嘴,如何就去吃了襖教的妖飯?你們真有數十個師兄弟?」

  雪奴:「……」

  他若是未記錯,方纔這人用手才擦過他自己的嘴?雪奴不敢多想,隨意編了個數字好取信於人,說道:「算上我,共有三十七人。實話告訴你,周望舒早已經身受重傷,我今日下山就是為他買藥的,怕他還沒上天上就死在半道,不是白忙活嗎?縱使你不與我們搶人,此人無幾日可活,你又何必得罪我們天山聖教?」

  二爺聞言,眉峰微蹙,問:「他受傷了?」

  「難道我們還會對他手下留情麼?」雪奴用他那少年獨有的清冽聲音說著這種話,殘酷中帶著一絲天真,給人一種無比詭異的感覺,「把腿給打斷了唄。」

  二爺眉頭舒展,道:「你們有三十七人?」

  雪奴以為他已經上當,終於鬆了一口氣,笑道:「三十七人!」

  「你二爺萬軍從中七進七出,害怕你區區三十七個襖教妖人?駕!駕!」誰想二爺竟絲毫不懼,他狠狠一鞭子抽在馬臀上,催馬疾行而上,興奮地喊道:「上山捉妖,搶空妖窟!」

  二爺喊完,又回頭敲他腦袋,問:「你們那三十七個兄弟裡,有沒有與你長得一般好看,年紀稍微大點兒的?年紀太小,下不去手,只能拿回去殺了吃肉。喂?喂!你怕不怕?」

  他說罷,在雪奴身上輕輕點了兩下,後者當即不能動作、無法言語。雪奴索性兩眼一閉,安心裝死,何必封他啞穴?我本就已經無言以對。

  二爺一路上信馬由韁,竟真找到了兩人藏身的洞穴,當真邪性。

  雪奴心急如焚,強行開啟氣海,催動丹田里的真氣渾身亂竄,試圖以此衝穴。可是二爺功力深厚,點穴手法奇特,任他如何橫衝直撞,在覺得喉頭腥甜時,還是只衝開了啞穴。

  「師兄!有賊人來了小心……唔!唔唔唔!」

  「你個小妖人,打草驚蛇懂不懂?」

  二爺根本不把對手放在眼中,反而是沒料雪奴竟能強行衝穴,對他尤為好奇。他先摀住雪奴的口鼻制止他大聲嚷嚷,再伸手貼在他靈台查探,繼而面露異色,歎道:「好深厚的內力!雙刀、碧眼、矮子,你還真是阿九?」

  「你才是矮子!」雪奴一口咬在二爺手掌上,罵道:「怕了就將我放開!」

  二爺將內勁聚在指尖,再在雪奴頸間重重點了一下,立即令他閉上嘴,繼而扛著他翻身下馬,朝著洞穴走去,「我呢,有三不殺:一不殺親朋,可你我非親非故;二不殺良將,你毛都沒長齊呢,也算不上;三不殺孩童,你們胡人顯老,我看你定是未及弱冠。故而我不殺你,卻不得不教你些東西。」

  雪奴心中驚懼到了極致,卻口不能言、無法動彈。

  幸而二爺走到洞前,其中卻是空無一人,地上的篝火根本就沒點起來,根本沒有人活動過的痕跡。

  周望舒拋下自己,獨自走了?雪奴半是慶幸半是失落,心想,算算算,畢竟我於他已沒甚用處,他也不必真帶我去江南。若他能因此躲過一劫,我即便是死了,也了無遺憾。

  二爺眉峰緊蹙,額前一道懸針紋如利劍高懸,沉聲道:「人來過,他被你們弄到哪兒去了?」

  雪奴翻了個白眼,腹誹道:你問我,倒是讓我說話啊。

  茫茫夜色中,忽然傳來一聲暴烈的笛音。

  「哈哈!月下吹簫,不是你還能是誰?」二爺將雪奴扔到地上,頭也不回地走出山洞,朗聲道:「穴道十二個時辰後自行解開,你且在洞中面壁思過,莫要繼續學那妖教邪術,害人害己。」

  這是周望舒的笛聲,他竟然還在!雪奴想要叫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更要命的是,二爺走到洞外,轉身一掌劈下。洞頂的石頭被拍得開裂掉落,將整個洞口死死堵住,只餘幾絲縫隙。

  雪奴倒在地上,視線穿過石縫,天地都是倒轉的,只能隱約看到一些、聽到一些。

  他看到周望舒在吹笛,感覺到笛聲中飽含雄渾的內勁,僅是樂音便能將飛沙走石碎冰亂雪全都捲至半空,劈頭蓋臉砸向二爺。

  二爺站定雪原中,不為外物所動,漫天星河月色落入他眼,令他的雙眸星輝閃耀。他伸出食中二指,於空中拈來一片枯葉,放在唇邊輕輕吹響。

  笛聲激揚,梵音裊裊,兩股強勁的真氣在空中激烈碰撞。

  「砰——!」

  兩股樂聲同時停下,真氣於半空炸開,將地面砸出個巨坑。

  周望舒拄著一根木柴,從洞穴對面土坡上的大樹後走出,長舒一口氣,欲哭無淚,「二哥,你來救我,還是消遣我?」

  二爺施展輕功,魁梧的八尺大漢,兔起鶻落就到了周望舒面前。他兩指捏著周望舒的下巴,仰頭輕笑道:「一走就是兩個月,妓館裡的鴨子都要被老子嫖光了!」

  周望舒收起玉笛,拍開他的手,念叨起來:「我那是風雅地,聽曲享樂、談笑風生,可不是拿來讓你嫖的。倒是你,渾身脂粉氣,像只老鴨子。」

  冰天雪地裡,二爺只穿一件玄色錦袍,上衣解開掉在腰間,赤膊赤腳,油亮健碩的胸肌袒露在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模樣,也笑了起來,「我當時正與老馮喝酒,聽喬姐說你被人圍攻,失了下落已有月餘。可把我嚇著了,衣服也不曾穿,連夜就騎著馬來了。」

  「你和老馮喝酒,也要脫得精光?」周望舒提起木棍,點在二爺小腹上,笑道:「幸而你早養了一身膘,可以御寒。」

  二爺捉住他的木棍,隨手扔掉,拍乾淨自己胸前的雪花,將周望舒打橫抱起,拿在手裡掂了兩下,道:「叫你不要來,偏不聽老人言。餓得沒剩下三兩肉,還好意思你比二哥長得高?」

  二爺八尺餘,周望舒近九尺,明明是後者比前者高上些許。然而,二爺看起來就是高大魁梧些,抱著個大男人也毫不違和。

  最令雪奴吃驚的,還是周望舒的笑容。心中不禁好奇,他們是兄弟?看起來卻不是一路人。

  周望舒閉眼,掐著太陽下,道:「你就別學我娘說話了,煩得嘴裡長燎泡。你如何尋到我的?只怕是見了我刻有暗號的銀子,那羯胡少年……」

  「你別話多,觀音菩薩下凡麼?」二爺跨步上馬,長吁一聲催馬下山,「你知我有三不殺,那小胡孩跟個雞崽似的,自然是放了。」

  「屁話,他人呢?」周望舒聞見二爺身上酒氣熏天,根本放不下心,伸出兩根手指比在他面前搖晃,問:「這是幾?」

  二爺甩開馬韁,顛兒顛兒地以雙腿夾緊馬腹,低頭掰手指,半晌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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