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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43章
第43章 斷指

  鷹犬借勢而猖狂,狐兔畏威而亂竄。

  禁軍威名赫赫,地位向來高人一等,既是因其武力萬里挑一,更是因為供權貴驅使的緣故。很多人看來,他們就如同狩獵時,聽憑主人號令的獵鷹與獵犬,故而禁軍又被蔑稱為「鷹犬」。

  埋伏在城門洞上的青衣人,莫名吟了半句詩,用以諷刺孟殊時的禁軍身份,能顯然與他認識,並且對他頗為厭惡。

  此人姓桓,又被稱為公子,且厭惡孟殊時與禁軍。

  雷雨夜,暴雨如瀑,三丈之外的事物難以辨認,可孟殊時一番思慮,已經知道對方是誰。

  他瞬間鬆了口氣,只因從未將此人放在眼裡,一手提刀,一手抹了把臉,笑著反問:「狐狸?兔子?桓郁公子是罵我,還是自責?」

  桓郁是廣陵王妃桓婉家的遠親,此人脾氣怪異,為氣任俠,不學無術而沉迷於天師道。他曾在蜀中峨眉山學武,說起來,還是白衣劍卿周望舒的師弟。

  然而,桓郁手段毒辣,因以毒物煉丹,走入歧途,在三年前被逐出師門,仗著一手製毒用毒的好功夫,四處遊走,行事作為亦正亦邪。

  孟殊時對此人瞭解頗深,無他,只因他曾在不久前,派了一幫禁軍兄弟,前去教訓過桓郁,目的是為白馬出氣。

  禁軍是官差,其中亦有許多官宦子弟,桓郁沒有功名在身,桓家也不會為了一個遠親,輕易得罪禁軍。故而,當桓郁從麻袋中掙扎脫出後,只能啐一口唾沫,一瘸一拐,灰溜溜地走了。

  未料,峨眉武學重吐納練氣,孟殊時奔跑時沒有提放,桓郁先前就已經發現他躲在暗處,眼下是要來尋仇了。

  孟殊時知道此戰無可避免,不待桓郁回話,迅速挽了一個刀花,雨水濺出,在空中留下一圈向外擴散的銀白射線。

  他沒有半句廢話,濃眉一擰,飛身縱躍,照面朝桓郁招呼過去。

  一刀一劍,在半空相撞,一道巨大的閃電撕裂墨黑長空。

  藉著照亮天地的電光,孟殊時清楚地看見,對方的衣袖已被鮮血染成深藍,顯然,方才自己砍在桓郁手臂上的那一刀,讓他傷得不輕。

  刀長三尺,劍長四尺,兩人交戰時,相互隔了一段距離。

  桓郁的臉在光線晦暗的深夜裡,顯得愈發猙獰陰鬱。只可惜,他的劍,是輕靈縹緲的峨眉劍,孟殊時的刀,卻是在沙場上百煉成鋼的殺人刀。

  幽州的寒風捲著黃沙,劈頭蓋臉砸下,桓郁避無可避,逐漸露出破綻。

  桓郁濃眉擰緊,輕哼一聲,他知道自己力有不敵,立馬改換策略,以言語攻其心,道:「孟大人離京數日,不見你那心愛的白雪奴,不想他麼?」

  他說罷,跨步上前,以劍身拍開孟殊時的刀,一躍而起,跳至半空,藉著下落時的慣性,衝到孟殊時上方,腳尖一點,似是想要踩在孟殊時的心口,欲借此力,再次躍起。

  然而,孟殊時身經百戰,萬分警覺。他知道桓郁歹毒,在對方差半寸就要點到自己心口時,一個矮身,立馬向後退去。

  果不其然,桓郁下落時,抬起兩腳,用力相互碰了碰,一片淬了毒的小刀自他靴尖彈出,嘶啦一聲,在孟殊時胸口處的外衣上,劃開一道極小的開口。

  孟殊時舉刀,護在胸前,低聲道:「與你無關。」

  桓郁哈哈大笑,趁孟殊時退避時,在城牆上一滾,翻身躍下,跳至城門邊的一架小馬車上,大喊:「如何就沒有關係?小弟幫你把他帶來了!他可想你得緊,路上嚷嚷個沒完,教人聽了煩躁不堪。」

  桓郁踩在車頂,用腳後跟重重點了三下,厲聲道:「出來!來見見你的心上人,看他見你如此模樣,還認不認你?哈哈哈哈!」

  孟殊時站在城頭,居高臨下俯視桓郁,雖不信桓郁所言,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原可以狠狠揍桓郁一頓,甚至殺了這個罪行纍纍的敗類。

  只不過,自己有官職在身,更知道趨利避害,不應在此風口浪尖上,因為一件小事,得罪極有可能成為太子的廣陵王。

  若是因此壞了大事,實在很不值當。

  想到廣陵王,孟殊時不由心生疑惑。

  廣陵王勢弱,他不僅要防備外戚、宗室等勢大,更有一個視他為眼中釘的蕭皇后,日日與他為難。

  兩害相權取其輕,蕭皇后與廣陵王有殺母之仇,將來亦不會將權柄交付於他,聯合自家的血脈近親,於廣陵王而言,比暫時躲在蕭皇后身後,更為有利。

  所以,他不可能派遣桓郁前去說服趙王,讓他不要入京。

  是了,方才桓郁離開時,提到的不是廣陵王,而是齊王。桓郁離開後,趙王所思所想,也並非權謀,而是憂心當年的舊案。只怕,是桓郁前去以舊案為要挾,阻止趙王入京,並勸說他聯合齊王。

  此舉,會是廣陵王的授意麼?不,他不會。於廣陵王而言,一個年富力強的兄弟齊王,遠不如一個垂垂老矣的叔父趙王。

  可見,桓郁在廣陵王身邊是假,暗中勾結齊王,圖謀不軌才是真的。思及此,孟殊時只覺心中一涼,他原本覺得齊王是宗室中,年輕一代的佼佼者。可現在看來,齊王用人不擇善惡,桓郁如此陰狠惡毒、兩面三刀,也可為他所用,可見其並非善類。

  孟殊時心中難免有些厭惡,慶幸自己當初聽了白馬的話,沒有先去找他。

  桓郁根本不是孟殊時的對手,現在,是否要殺了他?

  孟殊時心想,自己命人毆打桓郁,下手很有分寸,對方一來有事在身,二來即使要找自己報仇,也不至於以命相搏,眼下是危急時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想罷,朗聲道:「桓公子,你我無冤無仇,偷襲一事,孟某權當是你年少貪玩,不與你計較。武學較量,不如點到即止。」

  籌謀大事,當忍一時氣憤,以防節外生枝,給桓郁一個台階下,過後再來計較。

  桓郁輕笑搖頭,厲聲喝道:「給老子滾出來!」

  不多時,一名少年自桓郁腳下的馬車內緩緩爬出。他穿著極輕薄的石榴紅紗衣,白皙瘦弱,胴體隱約可見。少年低著頭,赤紅長髮散落肩頭,似乎是由於四肢乏力,沒爬兩下,他便從馬車上滾了下去。

  孟殊時心中咯登一跳,「什麼人?」

  桓郁笑道:「你的人。雪奴,爬過去,讓你孟大哥好好看看你!」

  少年在滿是泥水的地上爬行,抬頭時,滿臉都沾著爛泥,聲細如蚊,朝著城牆上方喊道:「孟大哥?」

  「白馬!」孟殊時根本沒有聽清他喊的是什麼,只想確認此人是不是白馬。他聞言瞬間落地,將少年從地上扶起。

  這一看之下,卻嚇了一跳——少年的雙眼佈滿血絲,眼珠充血,半紅半綠,面色亦如死人一般的蒼白,顯然,這是個被藥物改造過的藥人。

  遭了!

  孟殊時知道中計,一把推開少年,朝後退去。

  少年抬手,試圖抓住孟殊時,可動作實在太慢,只用指甲蓋劃破了孟殊時左手小指。

  「看來我的藥人做得很像,竟連孟大人都騙過了。」桓郁躍起、落地,一腳踩在那少年後腦勺上,啪地一聲,竟將少年的腦袋踩破了!他原本笑容滿面,此刻卻一臉嫌惡,罵道:「可惜,贗品就是贗品!不經折騰。」

  「你!」孟殊時氣急攻心,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力量,出刀迅速,毫不留情地揮刀斬去。

  桓郁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只見孟殊時呼吸間就已到了自己身前,繼而頸上一涼,被劃出一道深深的破口。

  孟殊時收刀、撣血,準備兩刀結果了桓郁。他雙眼微微泛紅,罵道:「心腸如此歹毒,根本不配為人!」

  桓郁鮮血迸濺,從濃烈的殺氣中,意識到自己完全不是孟殊時的對手。

  他立即退後,抬腿、上馬,一劍砍斷馬車上的鎖鏈,用盡全力,在馬臀上抽了一鞭子,捂著自己的脖子,催馬逃跑,邊跑邊喊:「孟!大人!你,到陰曹地府,去說罷!」

  孟殊時沒有追擊,因為他驚覺一事:方才被那少年用指甲劃破的小指,竟在片刻間失去了知覺!

  他抬手一看,左手小指的第一個指節,已經變成黑紫。

  「多……謝。」地上的少年抬頭,雙目泣血,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孟殊時說道:「毒……六陰……散。」

  蜀中六陰散,取巴蜀山林中六種至陰至毒的蛇蟲煉製,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幸而此夜雨勢很大,毒入傷口時,已被沖淡許多,然而這時若要尋找解藥,絕無可能。

  孟殊時低頭迅速思量,下定決心後,立即從靴側抽出一把匕首,一刀將小指的第一指節砍落,繼而扯下一截衣料,隨意包紮。

  動作乾淨利落,竟連眼也不曾眨一下。

  那名少年徹底沒了氣息。

  孟殊時戴上斗笠,抱起他的屍身,走入城外樹林中,慢慢行至繫馬處,坐在一棵大樹下避雨小憩。

  夢中戰鼓喧天,白雪荒原,遍開著腥紅血花,趙老將軍口吐黑血。

  「趙將軍!是趙將軍!停手——!」

  「那不是趙將軍!那是叛將!殺!」

  「他中毒了!你看不出咱們被人設計了?兄弟們!住手!」

  「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咱們幽州軍已殺了一夜,若對方並非叛將,你要兄弟們拿命去賠?!讓開!」

  長戟揮舞,趙鐸的頭顱滾落在地。

  那顆頭顱,骨碌碌地滾了一路,在地上拖出一道,長到不可思議的血線。

  孟殊時的視線,緊緊追著那顆頭顱,只聽「卡」地一聲,那頭顱竟正正地立在地上,趙鐸雙目圓睜,瞪得如同修羅鬼將,一直一直地看著自己。

  「他們只剩兩個人了,快追!死要見屍!」

  「前面是斷崖!他們跑不掉了!不要緊逼!停下!趙將軍!」

  孟殊時氣喘吁吁,追著一個身影——確切地說,是兩個,趙楨的腿摔斷了,一名胡人親兵背著他逃跑。

  孟殊時明明想要停下,然而所有人都在向前衝,他越跑越快,根本停不下來,繼而看見胡人親兵跳下山崖。

  他撲倒在山崖邊,朝下看去,卻什麼都沒有,白茫茫的一片。

  不,那上面只有一個血紅色的小點,孟殊時睜大眼睛望去,驚恐地發下,那是趙鐸的頭顱。

  那頭顱雙目瞪得越來越大,最終撐破額角、頭顱,撐破了雪原、斷崖,繼而撐破天地,在他腳下劃開一道巨大的裂縫。

  最後,劃破了他的夢境。

  孟殊時從噩夢中驚醒,倏然張開雙眼,灰黑天地間,彷彿還留著一個血紅的背影。

  他把少年僵硬的屍身,與自己的斷指放在一起,一道埋了,馬不停蹄,向荊楚方向趕去。

  ※

  半月過後,洛陽城中,宜人裡仍舊夜夜笙歌。

  不知從何時開始,街頭巷尾,開始流傳著謝瑛時日無多的傳言。

  謝瑛仗著惠帝勢弱,獨攬朝政,在六月上旬,惠帝允准他調換北軍中侯及中護軍的請求以後,再次為所有朝臣加官進爵。

  只可惜,當他振臂高呼,想要聯合眾人,奏請立廣陵王為太子時,得到的敷衍掌聲卻大於實實在在的擁護。到此時,謝瑛才知道,這幫人全都在明哲保身,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手下可用之人總是不夠,便將目光轉到了朝堂外,專門搜羅在野的奇人異士,而後,頻頻鬧出笑話。

  「聽說謝瑛屈尊降貴,到安居裡的牛馬市場,搜尋隱士魏和。魏和聽說他前來,就這麼,」孟殊時雙手放在眼眶上,滑稽地翻起白眼,「這麼兩眼翻白,倒地裝死。謝瑛面子被掃了一地,灰溜溜地離開了,真是聞所未聞的笑話。」

  孟殊時似乎是辦成了事,心情很好,難得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才發現白馬心神不定,關切地問他:「白馬,白馬?可是累了?還是有什麼心事?孟某昨夜才回京,對你照顧不周。」

  白馬兩眼不眨地盯著孟殊時看,心想,姓孟的要辦許多大事,現在也已經回來了,那姓曹的成日無所事事,到底去做什麼了,如何現在還不見人影?按他那囂張的個性,莫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他聽見孟殊時詢問,猛然回過神來,敷衍道:「沒事,是有些困了。」

  他接過孟殊時遞來的茶水,總覺得十分好笑——貴客給鴨子端茶遞水,實在比謝瑛屈尊降貴還要罕見。

  白馬心中頓時浮起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疑問:我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姓孟的如此喜愛,如此付出?

  「你的手在流血?!」白馬覺得手上黏濕,放下杯子,兩指一搓,才發現手指上沾著鮮血,血不是自己的,而是孟殊時的手在杯身上留下的,「莫要亂動,等我。」

  白馬拿來白紗和金瘡藥,抓起孟殊時的手。

  然而,孟殊時卻十分抗拒,如遭雷擊般收回手,「不妨事。」

  不想白馬力氣如此大,孟殊時剛收回手,又被他強行拽回。

  白馬一看,更覺得心驚——孟殊時的小指纏著白布,比正常的長度短上一截。

  他再抬頭打量對方,發現孟殊時今日所穿,乃是一件寬袍大袖的常服,不似平時一身勁裝,應當是為了遮掩傷情,而自己竟然到現在才察覺到。

  「還是讓我來吧。」白馬低著頭,把孟殊時手上的白布一層層剝開,發現最後兩層白布已經全被染紅,最裡層的布已經緊緊粘在肉上,「孟大哥,你忍忍。」

  白布被徹底揭掉,孟殊時面不改色,他的小指斷了一個指節,切口平滑,應當是被利器瞬間砍掉的。

  孟殊時雲淡風輕,道:「是我自己學藝不精,才會遭人暗算。當時手指沾了毒粉,幸而我斬斷及時,才不至毒發身亡,也是極幸運的了。歇息幾日便好,不礙事的。」

  白馬十分愧疚,若不是自己將孟殊時拉進來,他也不會以身犯險,不會受傷。

  白馬最明白身體殘缺的痛苦滋味,他認認真真為孟殊時包紮傷口,祈求這傷不會令他困擾終生,「我對不起你,孟大哥。」

  孟殊時搖頭失笑,問:「莫不是嚇著了?」

  「是誰人傷你?」白馬低著頭,幽綠的眼中,有一把鋒利的刀。

  「聽他說話,像是廣陵王的人。」孟殊時悄悄看了白馬一眼,知道他內心卻很善良,怕他會將自己的傷,歸咎到他與桓郁的恩怨上來。

  孟殊時還擔心,白馬會因自己為了一個疑似他的人,以身犯險而受傷,從而負疚自責,孟殊時怕他為了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疏遠自己。

  他不願白馬自責,提前準備好了一套說辭,道:「可我後來仔細想過,阻止我向外聯絡宗室,於廣陵王而言,並無好處。然而,若是趙王派人殺我,以他的脾氣,根本不會讓我走出府邸。畢竟,殺一兩個無名小卒,他是不在乎的。故而,我還未想明白。」

  「傷口莫碰水,少喝茶,莫要飲酒。」

  白馬包好傷口,給孟殊時倒了杯白水,分析道:「此人知曉你的行蹤,則必定時時刻刻,都注視著宮裡的風吹草動,也是一方勢力的人馬。你會輕易察覺出他的來歷,想必是他有意要嫁禍於他人。」

  他自己也喝了口水,繼續說:「如你所言,應當不是趙王。而我猜想,應當也不是謝瑛,我數年來聽過許多他的醜事,知道此人項高於頂、後知後覺,又是個怕事的,一般不會將手伸出京城。帝后董晗等人,自然也要排除。」

  孟殊時見白馬說得入神,不忍打攪,一面聽著、微笑點頭,一面為他倒水。

  白馬:「故而我想,只怕是哪個宗室藩王,想讓蕭後更加痛恨廣陵王,故意朝你下手;或者是他們夜間與趙王通訊,碰巧撞上你,想要除掉你,定然是知道了你們的謀劃,而且想要切斷帝后的後路、切斷他們與其他藩王的聯絡,並且不讓其他藩王有機會,與帝后聯手而勢大。那麼,他的謀劃便更深。」

  孟殊時讚了句水很好喝,接著白馬的話,道:「或許吧,我總覺得,此事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一時想不明白,沒有多想。」

  白馬不假思索,道:「是齊王!按你的說法,心有力一爭的,不是楚王便是齊王。」

  孟殊時雙目中閃過驚訝神色,笑問:「為何不是楚王?」

  白馬粲然一笑,「你請來了楚王。以我對你的瞭解,嗯,我猜的。」

  孟殊時沒想到白馬心思如此通透,僅憑自己兩句無心之言,便能才到這層。

  他生怕白馬再問下去,自己露出破綻,話鋒突轉,道:「你很聰明,白馬,你當真只是……?」

  白馬失笑:「見過有人裝乞丐、裝酒鬼,你見過有人裝妓子的麼?」

  孟殊時皺眉,道:「你莫要貶低自己,年底前,我一定替你贖身,官也不當了,回我老家山陽去過年。旁的事無須再提。」

  他伸手摸到白馬頭頂,扯下他的一根白髮,歎道:「你不到十六,竟也有白髮了。」

  白馬十分感動。

  然而,感動之餘,白馬忽然覺得奇怪。

  青山樓培養倡優,請來的,都是國手級別大師。將倡優們培養出一身好本領,花費不可謂不大。故而,贖身需要數百兩黃金。

  周朝形勢如此,俸祿、賞賜,全看官職品級高低、看身份地位高下,孟殊時身份並不顯貴、品級也並不高,即使誅殺謝瑛有功,領了朝廷的賞賜,恐怕也只是杯水車薪。

  而且,孟殊時自從決定與董晗接觸,便再沒有提過錢的事情。從前,此人時常感歎自己鬱鬱不得志,此刻機會來了,他卻又說要辭官。

  前後矛盾,必有蹊蹺。

  孟殊時所求,當真是功名錢財麼?只怕還有其他。

  白馬一時間沒有頭緒,便打住不想,算了,孟殊時總不會是自己的仇人。

  只是,所有的事都太過於順利了,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安排,白馬不太相信,自己會有如此好運。

  他從小漂泊零落,疑心很重,再想下去,竟隱約懷疑孟殊時,不,甚至於董晗,都有可能與周望舒有過接觸——青山樓的人找孟殊時,孟殊時答應了青山樓的要求,同時得到了青山樓的許諾。董晗找青山樓,通過樓中的情報網絡,尋找可用之人。

  只不過,白馬瞞騙掌事,沒有把自己的情報上報,青山樓的人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層,所以董晗一直沒有頭緒。

  反倒是,白馬向董晗表明心跡後,樓中默許了他的做法。

  所以,他才能如此順利地聯繫上董晗;所以,當時馮掌事貼心地安排了臨近的房間;所以,白馬幾次與董晗密謀,馮掌事都沒有派人暗中窺探,過後更是沒有詢問過自己;所以,當時二爺在窗外嗑著瓜子偷聽,孟殊時和董晗都沒有在意。

  白馬握著孟殊時的手,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試探性地問:「我就是喜歡刨根問底,否則無事打發時間。說說吧,你為何去請楚王?」

  燈光昏黃曖昧,彼此在對方的眼中,都很朦朧,像是褪去了平時的虛偽。

  「我……」孟殊時呆住了,認真思考了片刻,道:「孟某不想騙你,只是與人有約在前,暫時不能告訴你。」

  自己的想法是對的,孟殊時果然和周望舒聯繫過。

  白馬心裡覺得自己如此努力,卻還是被周望舒瞧不起,生出些許不該有的怨憤。幸而,他一直遵照老麻葛的囑咐,心裡長存一簇聖火,憤怒如火如電,忽閃而逝。

  而且,憂愁沒有停留多久,他再被孟殊時的話所撫慰。

  白馬很想對他說:算了罷,你所喜歡的,不過是我的外表,鏡花水月,人皮下的,不過是個陰毒自私的東西。

  可話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感謝,「多謝,孟大哥。」

  「為何總是謝我?」孟殊時笑了,親暱地在白馬臉頰上捏了一把,把他的嘴角提了起來, 「是孟某一廂情願罷了!唉,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願意給我機會,與我接觸,試圖接納我。應當感激不盡的,是我才對。」

  白馬哭笑不得:「你就別酸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餓不餓?我去後廚給你找點吃的來。」他跑到門邊,將兩扇方門一左一右推開。

  夜風涼爽,拂面而來,吹得人的都清醒了過來。

  「不不不,夜深,我該回了。」孟殊時以為白馬是在送客,識趣地告辭,與白馬一同走到青山樓的門口。

  白馬還想說點什麼,忽聞馮掌事扯著嗓子喊自己,便知道又有客人在催命。他向孟殊時笑著點點頭,道:「老馮催命呢,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孟殊時起先覺得好笑,目送白馬,看他跑得很急。

  數日不見,白馬似乎又長高了些,肩寬腰窄,雙腿筆直,修長的脖頸連著漂亮的肩胛和蝴蝶骨,耳側忽然響起一些話,一些白馬曾經說過的話——

  你是幽州軍,玉門關?

  你為何捨近求遠,不再跟從趙王?

  多謝,孟大哥。

  孟殊時瞇起雙眼,瞳孔緊縮,天地間緩緩現出一個血紅的身影,搖搖晃晃,與眼前這白馬的背影,重疊在一處。

  他搖搖頭,怎麼可能呢?白馬是個胡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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