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懷沙
直到一把鈍刀自下而上,扎破船底,河水汩汩湧出,周勤才不得不接受現實。他引頸抬頭,朝另一艘船大喊:「文勉!你勾結水匪,企圖劫掠漕糧?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
文勉大笑,躍起,抽刀,回到領航船上,與周勤纏鬥在一團,笑罵:「老子辛辛苦苦,往返來回數年,討得過什麼好?左不過是給你們這些京官、世家子,給你們這些蛀蟲,糟蹋了東西!」
周家江凝劍法,乃是先人所創,年代久遠,招式古拙,其威力毋庸置疑。然而,數百年來,周家人熱衷於政治,在武道上少有進益,江凝劍法在近身械鬥中,優勢遠不如從前。
匡!
一刀一劍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濺。
匡當!
周勤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同窗好友一刀刺傷,本就驚魂未定,尚未做好應敵的準備。更何況,水鬼鑿船,漕糧被劫,他已是心急如焚,再加上船隻顛簸,這名周家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竟一時不防,連二十招也不到,便被文勉覷到破綻,以刀壓制,按在甲板上動彈不得。
刀刃閃著寒光,距離周勤的面頰,僅有一寸距離。
陰沉黑夜,水涼風冷,周勤呼出的熱氣噴在刀身上,瞬間化為一片白霜,「漕運乃是國之要政!文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文勉冷笑,「周大人又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周勤啐了一口唾沫,反問:「我死何足惜?我可憐的,是吃不上飯的老百姓!我憂心的,是北方的將士,是大周的國政!」
他的眼中,沒有驚懼與憎惡,只有真誠的擔憂與疑惑,「進之,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況且你不過區區一個九品小官,沒有通天手腕,吞不下百來船漕糧。告訴我!是否有人要挾於你?」
「九品小官?呵呵,下官與周大人同齒同科,只不過,下官沒有你的家世背景,沒有貴人相助,到死也不過是個九品小官。」文勉的刀刃,已經貼在周勤的喉頭,於他頸間壓出了一道極細的血線,「良禽擇木而棲,告訴你,讓你死得明白。」
咄!咄咄咄咄!
水鬼們猛力地鑿擊甲板,恐怖的爆響從四面八方傳來。夜間視物不明,然而從這爆裂的聲響中,即可知道,水鬼已經纏住船隊。
大勢已去。
周勤的瞳孔驟然收縮,還想再做最後一搏,故作好奇,問:「是誰?」
他緊緊地盯著文勉的雙眼,餘光卻落在對方握刀的手上,準備等待時機,絕地反攻。
文勉一直在笑,得意洋洋,眼中卻總帶著一股不甘的勁兒,低聲道:「下官,跟了一位殿下,他是我的貴人。」
他說著話,雙手握刀,運起一股暗勁兒,匡地一聲,轉動刀柄,將刀刃調換好角度,屏住呼吸,朝周勤壓了下去,「他有勇有謀,雄才大略,會是一位明君。而你,既如此憂國憂民,便以爾血肉身,入此大河大江,滋養魚蝦,去餵養你的老百姓罷!死!」
咻——!
不料,文勉的寒刃,還未曾舔到周勤的血肉,黑暗中,突然射來一桿銀槍!
叮!
尖銳的槍頭瞬間扎穿了文勉的虎口,正正地點在他的刀柄上,激出一星火花。
文勉猝不及防,手中短刀落地,他本人更因疼痛與驚異,向後連退數步。
周勤癱倒在地,吐出一口熱氣,卻顧不得自身傷痛,來不及查看四周,只利落地側向一滾,握劍躍起站穩。
咄!
銀槍雖已與文勉的短刀發生過一次激烈碰撞,攻勢卻未有稍減,直如奔雷一般,射破如墨夜幕,繼續向前方刺去——刺破夾板,扎穿船隻,大半截沒入水下。
擲槍者的內力深厚,由此可見一斑。
空氣中只留下一股血腥味。
那並不是文勉的血,他的血太少了,太新鮮了,不多時便已消散在夜風中。那是槍頭本身的味道,是積年累月蓄積下來的,陳舊而濃重的血腥味。
好一把殺人槍!
文勉扯下衣角,飛快地包住手掌,同時腳尖一勾,踢起掉在地上的短刀,重新握在手中。
他的視線越過周勤,望向銀槍飛來的方向。
狹窄的水道上,滿河船隻被鑿得稀巴爛,麻布袋七零八落,半數漂浮,半數沉入水中。船夫四處逃竄,幾乎已經看不見蹤影,官兵與水鬼纏鬥,被打得狼狽不堪。
唯有一艘小小的烏篷船,與世相隔,不受鬼魅驚擾。
那小船無人撐篙,卻能無風自動,所過之處,蘆葦叢自動向兩側散開。船頭,一名短髮僧人盤腿而坐,他的雙手不再合十,也不作佛印,而是握著一把掌寬的器物,不像是武器。
黑壓壓的水鬼,在漆黑的水下瘋狂游動,然而方一接近他的船隻,便彷彿觸碰到了一層無形的結界,紛紛被振開。
僧人將手中的器物,輕輕貼於唇邊。
但見他胸膛微微起伏,竟在這修羅場中,吹響了尺八。
樂曲聲蒼涼,悲壯,如同一片片雪白的鋒刃,裹挾著天地間最為粗糲的砂石,聚成一股股羊角旋風,捲碎蘆葦,攪動河水,在水中攪出一個個小漩渦,將水鬼們盡數吸了進去,繼而炸裂開來,水花四濺。
那樂曲聲中,竟蘊藏著一股極為深厚的內力!
船隻左右搖晃,天地都在顫動。
原來江湖傳說並非都是以訛傳訛,內功深厚至一定的境界,片葉飛花也可傷人。天人合一,自可以音載力,以樂為刀。
定是那名高僧出手相助,周勤反應過來,立即用雙手緊緊摀住耳朵。此時,他的船隻破了兩個洞,已有半截沒入水中,幸而,他正站在較高的那頭,而文勉站在較低的那一頭,他便藉著地勢優勢,抬腿飛蹬,在文勉胸口連踢數腳。
周勤穿一雙皂靴,黑面白底,他雖然連日奔波,鞋底卻乾乾淨淨,此刻蘊足內勁後,踢在文勉的青衫上,竟把為數不多的細小粉塵,全都振開了,將後者踢得一個趔趄。
足可見,周勤已使出全力,不再猶疑。
文勉捂著耳朵,一時間忘了防備,回過神來,氣憤地一刀劈向周勤。
誰想,文勉的刀尖還未曾挨到周勤的衣角,他便已經在樂曲聲的衝擊下,被逼得口鼻噴出血沫,是被內力震傷了臟腑。
人有立場,曲卻不分敵我。
官兵們有樣學樣,站在船上,雙手摀住耳朵,努力保持平衡。水鬼們見勢不妙,也不戀戰,立即沉潛入水,想以河水為屏障,隔開樂曲的傳播。
只可惜,強勁的內力,無形無相,並不囿於山河湖海,一是將官兵們吹得東倒西歪,二是逼得水鬼節節敗退。
周勤咳了一聲,只覺喉頭腥甜,他心下暗道糟糕,原以為這僧人是道遇不平前來相救,怎料他出手不分敵我,不知到底是何意圖。
為免官兵負傷過重,周勤只能道一聲「得罪」,繼而以劍柄叩擊船舷,拍出一陣陣咄咄聲,打亂了尺八的韻律。
樂曲聲終於停下,眾人如蒙大赦。
僧人張開雙眼,眸光澄澈,猶如赤子。他的視線穿過深沉夜色,掃過周勤和他雪白的鞋底,神色轉為狠厲,如尖銳的槍頭,釘在文勉身上。
文勉被看得打了個激靈,正準備出言威嚇。
怎料,那僧人跨步騰空,自烏篷船上一躍而起,衝至半空。
於站在船上的周勤看來,那僧人幾乎是一抬腿,便跨過了半條河,腳掌凌空一點,正踩在那輪橢圓的月盤上,彷如天外飛仙,踏月而來。
那僧人輕旋轉身,無聲無息地,自腰間拿出一隻大酒瓶。他以拇指撬開瓶蓋,將酒瓶倒扣著拎至頭頂。酒水迎面灑落,他便張口去接,一口氣喝了個痛快,而後,單手一掄,大笑著,將空瓶砸向文勉。
酒瓶雖已空,但仍帶著千鈞力道。
文勉短刀橫陳面前,用力格擋,竟被一個酒瓶推著,向後退了三四步。船被鑿出了一個窟窿,半邊沒入水裡,一頭高一頭矮,他本就站在低矮的那一頭,此刻,更是被冷水沒到了大腿根。
文勉咬牙發狠,將刀刃一轉,貼在酒瓶上。只聽剝地一聲,酒瓶與刀刃相接處,出現了一道裂縫。
文勉發力一頂,酒瓶砰然破裂,零星的酒水混著粗陶碎片炸開。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那僧人已然踏上船隻,拔出銀槍,側身拉一弓步,雙手一上一下握槍,槍尖點在文勉喉頭,閃過一點寒芒。
「帶著你的妖魔鬼怪,滾。」
僧人穿朱衣,腰間緊束一條革帶,夏日裡衣袍鬆散單薄,他飛躍水面時,上衣就已被夜風褪去,露出健碩的上身,胸腹結實油亮。他的鼻樑英挺,眉毛濃黑,唇角帶笑,面目英俊異常。
船身搖晃,河水波瀾起伏,水映月光,波光粼粼,彷彿九天上的星子,全都墜落在河道中,如夢似幻。
僧人有一對琥珀似的眸子,他似笑非笑地斜睨著文勉,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告訴你主子,這塊兒肉,他吃不下。」
「哪兒來的瘋和尚?裝神弄鬼,你算個什麼東西!」文勉惱羞成怒,大叫著,一刀挑開銀槍,旋身借勢,再出一刀,直劈那僧人面門,一面大喊:「水鬼何在?」
那僧人站定船上,分毫不動,他的槍長約一丈三,近戰本不及短刀靈活。然而,這笨重的大傢伙,在他的手中,卻如銀光電芒,輕靈機動。
只聽「叮叮叮叮」的連續數聲脆響,文勉的每一下攻擊,都被那僧人輕易化去,他氣定神閒,根本不似在交戰,而像是一隻大貓,藏著利爪,正逗弄著自己的掌中小鼠。
周勤很想上前幫忙,可文勉一聲大喊,將藏入水下的水鬼們,全都喚了出來。他只能持劍驅趕週遭鑿船的人,並出聲警示:「大師不可戀戰,當心他們有援兵!」
那僧人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聲,道:「在下可不是什麼大師。」
周勤驅散水鬼,發現他們不過是一群水性極好的黑衣人,下過命令,讓手下官兵沉著應對、格殺勿論後,便上前兩步,看護那僧人的背後。他走得近了,愈發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那一股濃烈的酒氣。
朱衣,銀槍,短髮,烈酒。
周勤心中一動,脫口而出:「大俠莫非是銀槍白馬岑非魚?」
「白馬?」那僧人聽見這兩個字,動作一滯,回頭看向周勤。
文勉覷到機會,彈出指尖的一把小刀片,「管你白馬黑馬,敢擋我去路,便是一匹死馬!」
周勤驚呼:「大俠當心!」
那僧人打了個酒嗝,並起食中二指,輕輕一劃,毫不費力地夾住了文勉的小刀,順手一拋,射死一個水鬼,鮮紅的血花綻放在河水中。他眼露嫌惡,回頭,雙手持槍,一槍紮在文勉肩頭,繼而橫向一挑,再用力一揮。
「白馬,也是你能叫的?」
銀槍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半圓。
只聽啪的一聲,文勉連人帶刀,被甩飛出數丈,落在一艘船上,將那船隻砸了個稀巴爛!
文勉摔得眼冒金星,口吐鮮血,立馬被官兵所擒。
那僧人不再繼續,眼看自己的鞋子被水沾濕,他彷彿十分難受,退至小船最高處,一屁股坐在船舷上,扛著銀槍,拇指貼於唇邊,吹了個極響的口哨,吼道:「熱鬧看夠了未?」
周勤不解,還道這僧人是嫌自己不出手幫忙,站在一旁無用。他正準備致謝道歉,卻抖抖耳朵,聽到四面八方傳來一陣水響。
那是許多艘船隻,破水而來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二爺厲害,您真身上陣,哪兒還有小的們出手的份兒?」
周勤環顧四周,發現近二十隻漁船,在眾人慌亂時,已悄無聲息地靠近。漁船呈一圓形,將自己的船隊包圍其中,每艘船上約有一名漁夫、四名百姓,穿著打扮各異,但都是尋常人的裝束。只不過,他們手中均拿著弓箭,箭在弦上。
周勤略一思索,心中便有猜測,問:「十二連環塢?」
方纔說話的女人笑道:「十二連環塢,漸台塢,施水瑤。」
周勤望向說話的女人,見她風姿綽約,最多不過三十來歲,著實吃了一驚,道:「雲波娘子施水瑤?幸會,多謝出手相助。」
施水瑤行了個禮,不多廢話,下令:「收網。」
那一瞬間,二十艘漁船上同時燃起火光。
近百隻火把,將乾陽埔的天空燒得一片通紅,沉潛水下的水鬼們,在光芒中無所遁形,想要潛著水離開,可是怎能得逞?
箭矢如雨,射入水中,血花朵朵綻放。
先前那名僧人,面對這修羅鬼域,彷彿什麼也看不見。他只是歪歪斜斜地坐在船舷上,屈起手指,以指節叩擊木板,打著節拍,唱起一首悲涼的歌謠:「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靜幽默。鬱結紆軫兮,離愍而長鞠。」
文勉欲趁亂奮起反擊,怎料被人發現,一箭射穿大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沒用的廢物!廢物!」
僧人眉目低垂,搖頭,再搖頭:「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黨人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
殺戮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江淮水道上,沒有比十二連環塢更加熟悉水戰的團體了。
施水瑤喊了一聲「收網」,二十隻船上漁夫打扮的人同時動作,他們結實的大臂鼓了起來,拉動一張張深埋水底的巨網,滿河的屍體、重傷昏迷的水鬼,全被困在網中,吊在船尾。
那僧人唱了最後一句:「曾傷爰哀,永歎喟兮。世溷濁莫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鮮血滿河,塵埃落定,唯余流水泠泠。
施水瑤挽著一隻裝滿荷花的竹籃,縱身一躍,凌波而來,跳至僧人面前,問:「多謝二爺指點援手,現如何做?」
那自認為並不是僧人的僧人——曹二爺,張開雙眼,眼神中有一絲幾不可查的悲慼,笑道:「人是你們殺的,可不要賴在我頭上。唉,作孽呀,作孽。」
施水瑤嗅著一支荷花,人比花嬌,道:「我殺的就是我殺的,不過下地獄罷了,何所懼哉?老娘是問你,這些東西如何處置,不說我便讓人綁了石頭,扔河裡啦。」
二爺從竹籃中取出一支荷花,學施水瑤的模樣,嗅了兩下,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擦著鼻子,道:「你個婦道人家,不懂規矩。沒見著大人站在一旁?」
施水瑤翻了白眼,試探性地問周勤:「請大人示下?」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周勤茫然不知所措。
「說些兒男人們的事。」
二爺拉著周勤的大臂,帶他凌空點水而過,回到自己的烏篷船上,開門見山,道:「周大人,是友非敵,我也不多廢話了。你可知,這三四年來,接連發生的漕運船隻傾覆、漕糧遺失案,是何緣由?」
周勤略一思索,道:「據文兄……文勉所言,乃是一位……殿下。」
他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因為若一國藩王以劫掠的手段,搶奪漕糧,其心思,可以說是如狼似虎,離謀反不遠了。
周勤不敢胡亂猜測,更不敢輕易相信文勉。
二爺卻毫無顧忌,道:「施水瑤的人比誰都清楚,是齊王殿下搗的鬼。近年來,他三番五次,對漸台塢予以打壓,想要霸佔此處,控制江淮運河的咽喉,從而圖謀不軌。自然,你可以當我是胡言亂語,但是,」他瞟了一眼周勤,見對方眼中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繼續說道:「我看你是個老實人,抓了人,多半是要告官的。我只是想提醒你,這地方官匪勾結,都是齊王的黨羽,縱使你報官,要求徹查,也不會有回音,更會惹來殺身之禍。你若不在此地告官,而是上報朝廷,值此風口浪尖,未必有人敢管這件事,說不得還會將事情按在你的頭上,治你個督辦不力的罪名。」
周勤深呼一口氣,道:「多謝大俠,周勤心意已決,會向朝廷上報,要求徹查此事。」
二爺肅容,問:「明知不可為,而偏偏要為之?」
「方纔大俠叩船而歌,是楚辭《懷沙》。屈子懷瑾握瑜,清白忠義,卻不見容於朝堂,受奸佞小人所迫,終為楚王放逐。其心也悲,其賦也哀,然不惟有悲哀,更有胸懷抱負,終懷抱沙石而沉江,仗節死義,以警醒君王,告誡後人。於是,其人雖已死,卻千古流芳。」
周勤抬頭,眺望天邊明月,見夜空中陰雲散盡,漫天繁星盡顯,他歎道:「周勤讀書習武,都是為了做官,但做官,並非是為了君王朝廷,只是想讓百姓過得好一些。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我不怕千難萬險,只怕於心有愧。」
二爺一巴掌拍在周勤肩頭,大叫一聲:「好!好好好!你很是不錯,我喜歡性情中人,這船就給你了。」
周勤忙不迭說道:「還未請問大俠……」
二爺終於回答:「你先前猜得不錯,在下岑非魚。」
周勤雙眼圓睜,趕忙問:「果真是白馬銀槍岑大俠?你的馬呢?」
二爺哈哈大笑:「如假包換。白馬銀槍、江湖浪子之類的名頭,不過是為了押韻而已,說書人隨意胡謅的,不可輕信。我本姓曹,兄弟們看我年紀大,都喚一聲『曹二爺』。你是有官職的大人,不必如此,喜歡怎麼喊便怎麼喊罷,反正我估摸著,往後我倆打交道的機會不會多。」
周勤知道自己說了蠢話,連忙道歉,也不與二爺客套,只問了關鍵幾個問題。
一,岑非魚三年前槍挑十二連環塢,為何如今會與漸台塢攪和在一起?二,岑非魚為何對自己出手相助?三,此事是否真與齊王有關。
岑非魚只簡單地說了兩句,忽然狡黠一笑,貼在周勤耳邊,道:「你的名兒,與周瑾很像。你是否知道,從前,周瑾就是齊王的幕僚?而且,關於周瑾,還有另一個傳聞。周大人是聰明人,想必是知道的。」
岑非魚話不明說,但周勤略一思索,心中突然咯登一下。
他心道,周瑾是江南有名的人物,他少年時飛揚跋扈,為害鄉里,被迫進國子學讀書後,受到「洛陽三俊」之一的陸機指點,幡然悔悟,再入江湖行俠仗義,結識少年曹躍淵,兩人痛飲狂歌,酒後策馬狂奔,至於玉門,抗擊匈奴。關於周瑾的傳言著實不少,但只有一則不同:周瑾在江湖上,與女俠喬羽出雙入對,育有一子。只可惜,喬羽還未能進入周家的大門,周瑾便已戰死。此後,喬羽不知所蹤。
如今細想,十二連環塢塢主,乃是周望舒,此人姓周,多年來深居簡出,行蹤不定,江湖上甚少有人見過他,更沒有人知道他的出身、年齡。家主周邘為建鄴令,向來執法嚴苛、賞罰分明,但對這個江湖幫派以及周望舒,從來不聞不問,彷彿是默許了他的存在。這其間,會否存在什麼聯繫?譬如說,周望舒就是喬羽的兒子,就是周邘的異母親弟?而曹二爺與國子祭酒曹躍淵,與周瑾和周望舒,是否同樣有著什麼關聯?
周勤相通此節,連帶著看二爺的眼神都不同了,他本想說些什麼,可一開口,便見二爺伸出一根食指,貼在唇上:「噓!我還有要事在身,走了!周兄,後會有期。吁——!」
二爺不待周勤回答,一步跨過千江水於月,長吁一聲,便見一匹白馬泅水而來,二爺穩穩當當,騎在它的背上,揚長而去。
他的手中,還拈著一支荷花,不知為何,他將花瓣全數振去,只留下個脹鼓鼓的蓮蓬,塞進懷中。
月落日昇,天光大亮,喧囂落幕。
輕柔夏風中,半是荷香,半是血腥。
風中飄來幾片紅白粉嫩的荷花瓣,清風停歇,血腥未散盡,荷花瓣落下,點在水上,點開漣漪,點在周勤眉心上,被他用兩指拈起,放在手心。
尾註:
1歌是屈原的《懷沙》賦,懷瑾握瑜,嘿嘿。
2一枝一葉總關情,詩是鄭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