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來
三伏天裡最後一伏,天氣格外悶熱,到青山樓尋歡的客人少了,街市上的婦女卻不懼炎陽,不減反增。至七月一日,洛京裡坊鬧市中,道路已然阻滯不通。
白馬望著喧鬧的街市,仔細地觀察女人們的模樣,像個站在江邊的淘金客,想要從千萬泥沙中,識得兩粒真金——阿姊,阿姊!她們是否仍在洛陽,是否業已嫁作他人婦?白馬什麼都不知道。
午後日光大盛,光芒流過屋簷瓦角,透過雕花窗格,變成數塊橢圓形的小光斑,落在白馬臉上、身上,照得他皮膚雪白,眸中如有碧波流淌。
陽光刺眼,白馬看了一會兒,不禁閉上雙眼,單手撐著額頭揉按。
他一對劍眉緊蹙,腦門上的青筋若影若現,顯是一副憂愁憋悶的模樣:不知馮掌事用哪個腦袋,想出來一個荒唐的,至少在白馬看來十分荒唐的結論——白馬被二爺給睡了,睡了一整晚。
馮掌事的原話是這麼說的:「雖然,你二人郎才郎貌,只看模樣倒也算般配,但你才十六,二爺卻已三十出頭,彼此年紀相差一旬多。」他停頓片刻,機警地環顧四周,又說:「此事原沒什麼,你兩個情濃日好,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且他正值壯年,你的好日子還多著。」
馮掌事雖是個男人,可說人是非的能耐,與三姑六婆差不多。他捻著蘭花指,拍打白馬瘦削的肩膀,好似十分羨慕白馬的「好日子」,說完了廢話,才貼在白馬耳邊,悄悄說道:「可若細究起來,你明年開年才滿十六,若此事傳了出去,免不了有人要嚼舌根子,甚至招來官差。罰銀子事小,壞了青山樓的名聲事大。」
窯子倒還講究起名聲來了,稀奇!
白馬甚少忤逆掌事們,只是在心裡暗自腹誹。
他想著這話,尤其是諸如「情濃日好」一類的詞,不禁打了個寒顫,心道,咱們做的本就是下九流的勾當,官府哪裡會管得如此嚴苛?樓中規矩,向來是喬姐所定,你一是怕被她知道,要被罰月錢;二是迫於岑非魚的淫威,瞎編亂造來幫他誆騙我,不讓我隨意走動,說什麼「明年開年前,定讓二爺為你贖身,兩個人洞房花燭前,須得守身如玉。」
「開年我都十七了!一事無成。」白馬原就沒精打采地趴在窗邊,思及什麼「洞房花燭」什麼「守身如玉」的,實在受不了那一陣倒牙的酸勁兒,一個鯉魚打挺彈了起來,手拍窗欞,大罵一聲:「這見錢眼開的大茶壺,明明就是收了二爺的賄賂!」
他罵完後,瞬間喪氣,如同一隻漏光了米的破布口袋,軟趴趴地倒在躺椅上。就連碰倒一個大茶碗,涼白開順著窗欞流到地上,他也懶得去扶一扶,反而指著那只茶碗,問它:「你個懶骨頭,不曉得自己站起來麼?」
茶碗若有靈,也當氣得一個暴起,飛身砸在他腦袋頂上以洩憤了。
那岑非魚說來也怪。
自從前日晨起時,白馬聽了老馮一聲叫喚,驚起一腳把他踹下床去,他兩手捂襠,一瘸一拐地跑走,第二日便再不見人影。
「他受傷了?」白馬眼睛雖然望著窗外,但一對耳朵好似豎了起來,一直聽著門外的動靜。
午前一直十分安靜,他不由地擔心起來:一來怕岑非魚受傷,二來怕他生自己的氣,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他可是岑非魚,中原武林第一槍。」
白馬轉念一想,深覺自己這擔心來得實在荒唐,大概是憋悶久了,快出癔症了,自我寬解道:「倒不是怕他生氣,而是怕他因為受傷而生氣。說到底,就是我技不如人,得看人臉色過日子。」
他為讓自己不胡思亂想,只能將視線從喧雜的街市上收回,指著被他碰倒的大茶碗,咕噥:「你嘴張得好大,笑什麼?你再諂媚,終究是個沒有腳的東西,扶不扶你起來,還得看爺的心情。」
奈何,他越是不讓自己去想,便越忍不住去想,心裡空落落的,又忍不住擔心起來。可他不願承認自己的擔心,最後只能把臉往枕頭裡一悶,嚷嚷著:「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當我是什麼玩意兒?」
兩手亂捶枕頭,倒是自己跟自己生氣起來了。
白馬正與自己左右互搏,忽聞門口傳來三下敲門聲。
來人不待他回應,直接推門而入,且是人未至聲先到,一面走,一面吟哦詠歎:「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馬兒,想我沒有?」此人嗓音渾厚低沉,詞句從他唇齒間流出,縱使是隨口念來,亦帶上了天然的韻律,叫人聽了便覺舒服。
白馬也未能免俗,彷彿被那「魔音」所蠱惑,腦袋裡一陣眩暈,只見眼前朱紅人影一晃。
待他再回過神來時,岑非魚已站到自己身前,他抱著個枕頭,躲瘟神似的向後挪了幾下,問:「誰讓你進來的?」
岑非魚約莫是打扮了一番,將半短不長的雜亂碎發修理整齊,在腦後紮成一束,刮乾淨了胡茬,鬢角青黑,更突顯出其眉目英俊,不流凡俗。
他所穿衣衫,無一不名貴精緻,整個人一派光鮮亮麗。他手中甚至還拿著一把折扇,白檀扇骨自帶一陣暗香。
岑非魚雙眸色如琥珀,陽光一照,其色通透如琥珀,明澈無邪,全不似一個三十歲的江湖客。他笑起來的時候,雙眼一彎,白馬彷彿見到日光在那一剎那突然大盛,光芒穿過九霄彤雲,全都照在此人身上。幻象倏忽消失,白馬回過神來,聽見岑非魚說:「人生天地間,從來都是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我來,當然是你想我來、我自己要來的。」
白馬嘖了一聲,別過臉去,「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生氣了?」岑非魚從不客氣,一屁股擠在白馬身邊坐下,道:「辦正事去了,不好多說,你見諒。」他說著,湊到白馬面前,用鼻尖碰對方雪白的鼻尖,「在看什麼?莫要被美人勾去了魂魄,嫌棄家中的糟糠之妻。」
白馬自覺地挪了挪,給岑非魚騰出個地方,天氣太熱,稍微動了兩下,兩人都泛起了一腦門的薄汗。
或許是破罐破摔,或許是習慣成自然,白馬對於岑非魚,已經沒有最初那樣抗拒與害怕——岑非魚無疑是個好人,他跟白馬見過的所有人,都不相同。同是大俠,周望舒若是為了道義,什麼樣的殺手都能下,然而,岑非魚不會,白馬知道。
白馬斜靠在躺椅上,想著想著,忽然忍俊不禁,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有三不殺。」
岑非魚先是一愣,繼而反應過來,笑道:「讓你見笑了。」
那是三年前,一個風雪夜,岑非魚醉眼朦朧地騎馬上山,馬屁股上馱著被點了穴的白馬。馬兒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轉眼已是三年後的炎夏,兩個人坐在一起,說是朋友,卻也算不上朋友。
因緣際會,如花開落。
白馬動了動腿,碰了岑非魚一下,問他:「哪三不殺?」
「什麼三啊四啊的,看見喜歡的,自然捨不得殺了。」岑非魚低頭,摸了摸鼻子,調轉話頭,問:「你方才在看什麼?像在找人。」
阿納希塔帶著一對羯人女兒,嫁給父親的事情,乞羿伽騙了周望舒,他不知道,岑非魚定也不知道。
白馬更不覺得李雪玲會記在心上,又或是大發慈悲地告訴他人,此時他也懶得偽裝,答道:「我有兩個姐姐,俱是羯人,幼時被賣到洛陽,至今怕是有六年了。我一直托人幫忙尋找,沒有任何消息,不提也罷。」
岑非魚眉毛一揚,思索道:「你有兩……」
白馬怕他多問,連忙出聲打斷,問:「你真的是岑非魚?」
他半晌不聞回音,微微側頭,看見好不容易衣著光鮮一次的二爺,竟伸長了手,在玩那個被自己撞到後懶得扶起來的大茶碗,兩根手指捏著茶碗轉來轉去,喃喃著:「你個懶骨頭,就不讓你起來。」
白馬:「……」
他腹誹之餘自然知道,岑非魚如此兒戲,定是不願對自己言明個中原委,自己若再追問,不過是自討沒趣。
白馬假笑,道:「是我失言了。」
岑非魚終於放過那個茶碗,他將茶碗側立在窗台上,以食指輕輕一彈。只聽「叮」的一聲脆響,茶碗沿一條直線向前滾動,撞在窗欞上,而後反向飛出,「咄」的一聲,整個碗端端正正地立在桌面上的托盤內。
岑非魚下巴一揚,看向白馬,忽然問了一句:「此名好聽?」
白馬不曉得他為何突然有此一問,只當他是有意東拉西扯,心道,我方纔已經說過自己失言,是掌了自己的嘴,你既不願與我說,為何還要來討嫌?
他也是有脾氣的,當下心中不愉,撇撇嘴,道:「你若不想說,不說就是了,何必東拉西扯,尋我開心?」
岑非魚是個人精,察言觀色的功夫不在白馬之下。
他知道自己的話惹得對方不開心,雖然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委屈,可見白馬生氣了,他便立即收起玩笑,答道:「我是。前日夜裡,我已對你說過,我不會拿這事開玩笑。」
白馬:「什麼事?」他本不知岑非魚所說的「這事」是什麼事,好奇使然,準備繼續探究。
然而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白馬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前日夜裡的場景:夜黑如墨,四面楚歌,岑非魚絲毫不懼,告訴他「我是岑非魚,愛……」
「愛你的,岑非魚呀。」岑非魚此話一出,白馬被嚇得一愣,他便趁白馬發愣的一瞬間,低下頭,蜻蜓點水般,在白馬的唇珠上落下一吻,「我怎會讓他人佔了你的便宜?」
「你可惡!」白馬抬手,作勢要打人。
岑非魚連忙從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上頭寫著「花容鋪」。他將紙包打開一個小口,撲鼻而來是酥甜香氣,原來其中裝著數十個尚有餘溫的牡丹餅。
他把東西拿到白馬面前,一陣晃悠,可憐巴巴地說道:「我錯啦。」
白馬咬緊牙關,瞪大雙眼,像條被踩了尾巴的波斯貓。
岑非魚見獻媚無用,便只能誘敵。他伸出兩指,拈起一個餅子,邊吃邊吧唧嘴,一面說話:「那個名兒,是我行走江湖時,隨意起的名號。真好吃!你不要?賞臉嘗嘗吧,好難才買到。」
花容鋪的牡丹餅,聞名洛京,那鋪子所賣的吃食倒並不貴,但鋪子開在宮城內,每年只有七、八月能吃到。
據說,此物是某位官員的夫人所制,於此寄賣,從不因錢財多少而挑客,買不買得到,全看福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