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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47章
第47章 逼毒

  白馬聽見周望舒如此說,心中難免失落,一時無語。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對方,一雙碧綠的眼眸中,反映著兩簇跳躍的火光。他的視線落在面具上,彷彿想要透過冰冷的面具,看一看周望舒的神情。

  然而,入眼只有一片珵亮的金黃。那面具以青銅製成,寬頤廣額、長眉直鼻,雙眼向外凸出,最上方有一圓形小孔。此物形制怪異,透著一股詭異森寒,不似中原事物,倒像是巴蜀的東西。

  白馬不禁疑心:僅僅是兩人在夜間相處,周望舒為何要戴面具?

  江湖上知道白衣劍卿的人不少,他並無遮掩的必要。更何況於他而言,無名小卒如檀青者,根本絲毫不具威脅,並不需要防備。

  若要說原因,按常理來推斷:一,周望舒有多重身份,未免被人識破,必須謹慎行事;二,自三年前兩人相遇時起,齊王為了搶奪那勞什子樓蘭秘寶,一直不曾中斷過對他的追殺。

  然而,白馬總覺得還有第三點,最為重要的一點。

  自從聽臨江仙說起爺爺、周瑾和曹躍淵的淵源後,他就留心探聽過。這三人乃是大周崛起時期的英雄人物,無論身處何地、身份地位如何,於邊塞、於江湖、於廟堂,他們都做出了極大的貢獻。雖然時隔近二十年,但他們的事跡,不僅沒有隨著光陰流逝而被人遺忘,反倒歷久彌新——英雄人物本就非凡,隨著時代更易,江湖人又將自己的幻想,附會在他們身上。故事從而越說越多,英雄越發地具有傳奇色彩,故事聽得多了,反而讓人一時間理不出頭緒。

  但其中有一條,白馬記得很清楚:有傳言稱,周瑾與女俠喬羽相戀,兩人曾仗劍同行、攜手江湖,而後育有一子。周瑾家中有悍妻,但仍堅持帶著喬羽回到江南,一定要給她個名分;那喬羽心氣高傲,卻為了周瑾甘心為妾。只可惜,巴蜀爆發叛亂,周瑾因曾在當地為官,臨危受命前往平叛,而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一個姓周、一個姓喬,不正像如今青山樓的兩位主人?而且,周望舒手上還掌握著一塊虎符碎塊,他和喬姐,周瑾與喬羽,巴蜀、銀薰球、山梅花、面具、叛亂……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然而,白馬的疑心太重,他曾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口麥芽糖迷暈,今日,更發現一個流氓竟是武林豪俠,越發覺得中原人心思複雜。誠然,周望舒有一塊碎玉,可萬一那是他從齊王手中搶來的呢?萬一這一切都是巧合呢?甚至於,萬一他其實是齊王一黨,兩人唱了一出大戲呢?

  白馬除了這條命而外,已經一無所有。但他身上背負著整個部落的血海深仇,不能夠有絲毫的不謹慎。即使周望舒親口承認,說他自己是周瑾的後人,承認他是想為父輩們翻案,白馬沒有見到確鑿的證據,也不敢相信他。

  而且,此刻顯然不是細想的時候。周望舒的劍雖在鞘中,然其力道之大,長劍點在白馬咽喉,已經讓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周望舒不為所動,問:「你以為我對你與他人不同,以為我不會殺你?」

  白馬深吸一口氣,答:「擅闖此地是我的錯,我向先生道歉。」面對如三年前初見時,同樣冰冷的周望舒,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心道,上回我與檀青躲在院牆外會面,周望舒與岑非魚在院中打鬥,此二人皆是高手,定然已經覺察到牆外有人,但他們知道少年人的兄弟情單純熱烈,並未追究;岑非魚也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會讓我前來求藥。

  可此時,周望舒的態度與上一次截然不同,他為何自相矛盾?

  白馬感覺十分奇怪,彷彿此人既是周望舒,又不是周望舒。不過,他也沒有閒心去關心面前的人到底是誰了。

  白馬用力抱拳,行了個禮,挺直腰板,不帶畏懼地看向周望舒的雙眼,道:「我知,擅闖此地者死,然而事急從權。二爺……岑大俠他中了蜀中奇毒,且因被人追殺,一時不慎,致使毒入臟腑。此刻情形十分危急,他才讓我代勞,來請您送兩粒太清丹。」

  周望舒的眼睛也很冷,像是剛從地底採出的黑曜石。他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白馬,收劍轉身,不發一言地走了。檀青緊隨其後離開,擦肩而過時,拍了拍白馬的肩膀。

  白馬全未意識到,他將瓶子打開,確認其中確實有數顆丹藥,才放心離開。

  ※

  「藥拿來了!快、快吃。」

  白馬路過後廚,問夥計討了剛燒好的熱水,用一個廣口大碗裝著,兩手小心地捧起。他急匆匆跑了一路,熱水灑出來不少,將虎口、手背燙得一片紅。

  待他跑到廂房前,熱水剛好被夜風吹成了溫水。

  白馬一腳踢開房門,衝到床邊,換著名字一連喊了好幾聲,「岑非魚、岑非魚?曹二爺?二爺!」

  然而,岑非魚盤腿坐在床上,貌如老僧入定,不見任何反應。

  白馬想要上前搖醒對方,或者扇他幾巴掌,卻怕打斷他運功,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圍著岑非魚打轉,咕噥著:「臭流氓、老混蛋,無恥老賊!若讓我知道你是在作弄我,我、我就替天行道殺了你!你到底在做什麼?醒醒、醒醒,把藥先吃了,二爺……」

  待岑非魚運功收回真氣,睜開雙眼,白馬已是急不可耐,整個人跪在床上,直接扒開對方那兩片煩人的嘴唇,將兩顆藥丸塞了進去,再把熱水遞到他唇邊,整碗水一氣灌下,「好了麼?」

  「咳、咳咳,無妨。」岑非魚不知白馬會如此緊張自己,雖仍未脫險,但心中十分高興,匆忙中喝下一碗水,被嗆得不行,水柱直接從兩個鼻孔中噴了出來。

  白馬見到他這滑稽模樣,不禁笑出聲來,「你不是厲害得很麼,怎麼看著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岑非魚老臉微紅,擺擺手,咳出一口淡紫色的毒血。他的嘴唇、下巴、衣襟上,都沾染了不少血污,加上被追殺了一路,衣袍上滿是塵土,形容很是狼狽。

  白馬兒時隨母親信仰祆教,雖然眼下已經不再迷信,但仍舊保持著注重潔淨的習性,此刻照顧岑非魚,不知是否是因為心急,根本沒有顧忌其他。

  他見岑非魚吐血,馬上拿來涼水讓他漱口。

  岑非魚漱了口,一抹嘴,長舒一口氣,道:「莫怕,我並非內傷,而是運功逼毒,將毒血吐出來。只不知這毒如此奇特,竟在短短片刻間就能令我氣血阻滯。」

  白馬:「現如何是好?」

  岑非魚兩手按膝,手指輕輕點了幾下,思慮片刻,抬眼望向白馬,眸光溫柔如一灣星河,笑道:「你來幫我。」

  「我不行的!」白馬大驚,說罷,低著頭抬腳下床,似要逃跑,「我還是去叫周大俠過來幫忙吧。」

  「我說你行,你就一定行!」岑非魚一把攥住白馬的手腕,硬拉著他,讓他在自己身前盤膝坐好,嚷嚷著:「你比周小蝦聰明多了。」

  他說罷,順手在白馬耳朵上捏了一下。

  白馬一把拍開岑非魚的手,罵道:「性命攸關,你怎可如此兒戲!平日裡嬉皮笑臉也就算了,眼下此種境況,你是找死嗎?」

  他是個認真謹慎的人,縱使是開玩笑,也都是在一些無關緊要、無傷大雅的事情上。他不明白,岑非魚為何在生死關頭,仍舊如此散漫,此刻罵了一通,顯然是真的生氣。

  岑非魚起先是不解,滿眼都是「他為什麼突然發脾氣,我真委屈」的神色,兩個人僵持不下,彼此不解,沉默著對視。

  然而,當他抻了抻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經意間落到白馬耳朵上,見那白玉似的耳垂上,竟還留著兩個粉紅的指頭印,自己的指頭印。再看白馬氣得眼眶通紅,岑非魚只覺心尖泛酸,情感一刀斬斷理智,滿腦袋都在想「雖然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發脾氣,但若他發脾氣,那一定是我是錯的、他是對的。」

  岑非魚心裡千回百轉,不過才過去幾個呼吸的時間。

  「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溫言道:「太清丹能解數十種蜀中毒藥,加上我功力本就深厚,服下以後性命可保。但此毒奇特,生效很快,你這一來一回,又要花費不少時間。我想著,逼毒不是難事,你這樣聰明,定然一學就會,何必要請那個冷心冷面的周望舒來?你幫幫我,好不好?」

  白馬哼了一聲,十分輕微地點了點頭,意思是答應了。

  岑非魚讓白馬伸出雙手,攤開手掌,掌心朝上。

  他再將自己的雙手放在白馬手上,試探性地度了一絲真氣過去,靜待片刻後,點點頭,說道:「果不其然,你體內有股極強勁的真氣,故而三年前……」

  「閒話休提,說正事!」白馬一臉嚴肅,打斷了岑非魚。

  岑非魚摸摸鼻子,「噢」了一聲,繼續說道:「你的一位前輩,於臨終前將畢生功力傳與你。所以我才會說,你比周溪雲更適合為我逼毒。」

  「你說的沒錯。」白馬未有遮掩,直言相告,然而說到此事,他卻眼神一暗,「只不過,我身體殘缺,無法隨心操控那股真氣,出招都是時靈時不靈的,怎可把它隨意用在你身上?」

  岑非魚笑道:「這位前輩內力深厚,他怕你承受不住,故而用了一種極為高明的手法,將真氣封存入你氣海。天下武林人雖多,武林中的高人卻不多,你的氣海被封住,若無名師指導,練個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有所成。」

  白馬既知岑非魚武功高強,而自己身份低微,對方不必誆騙自己,亦早就從成千上百次的失敗中,明白了內功修煉不比外功招式,無人引導,甚至連門都不一定能入。

  他咬了咬嘴唇,顯是心有不甘。

  岑非魚笑意盈盈,一眼就看穿了白馬的心思,拉著他的手,讓他與自己十指交扣,道:「何必苦惱?你面前這位玉樹臨風的小爺,就是一名絕頂高手。這種手法,區區略知一二。先讓我來引導你,你再來幫我。」

  白馬雙目圓睜,剛想說「好」,然而話到嘴邊,又被他咬著嘴唇嚥了下去。他雖然想要學會操控真氣的法門,但眼下是非常時刻,他人的性命與自己的武學修為,甚至是自己的前途相較,孰輕孰重,他不可能分不清明。

  更何況,那人還是岑非魚,是他跟劉曜從小就仰慕的岑非魚——但白馬絕不會將這層心思,告訴眼前這個混蛋。

  他只是裝作有所顧慮,推辭道:「這麼短的時間,我不行的。」

  岑非魚不知哪裡來得盲目的信心,一抖腦袋,清清嗓,直接說道:「名師來教,你且聽好了:不計眾苦,少欲知足。專求百法,惠利群生。志願無倦,忍力成就。此乃《無量壽經》的開篇法門。」

  他開口說第一個字時,白馬就愣住了。這不是自己兒時,從父親處聽得的口訣麼?猛然從岑非魚口中聽來,他實在不能不驚訝。片刻後,他才回過神來,不禁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岑非魚只當法門複雜,以為白馬他並未聽清,道:「你記不住?那我再念一遍。」

  「不,不是。我是說……」白馬心道,他曾在魚山出家為僧,學得必然是佛門功法,這不過是個巧合,我何必如此驚異?他平復呼吸,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來,這功夫我曾經練過,但根本不行。我氣海內封存著的,乃是祆教一脈的光明真氣,與你佛門真氣相互排斥。我將兩門功法交替著練習,反而弄得現在體內真氣時強時弱,根本就不聽話。」

  岑非魚兩手一緊,幾乎將白馬的指頭夾斷。

  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態,才稍稍減去力道,盯著白馬,問他:「這……和尚不會來春樓嫖妓,這功夫,你是從何處習得的?」

  白馬不知這功夫是否是佛門的不傳之秘,被岑非魚那緊張的模樣嚇住,不敢以實相告。未免麻煩,他隨口編了個理由,想要碰碰運氣,先搪塞過去再說,「檀青,他、他教過我。」

  他心想,檀青在後院跟隨周望舒習武,岑非魚成日游手好閒,又如此好管閒事,定然會去指指點點,若是他沒有教過檀青,自己便騙他,說是在他喝醉酒時聽來的。

  岑非魚聞言,收起了眼中笑意,仔仔細細地將白馬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而後沉默著,與他相互對視。

  白馬眼睛的形狀,長得像鹿一樣,他的眸色灰綠、神情靈動,像一池流動著的春日溪水,反映著一個狼狽卻仍舊帥氣的岑非魚。

  岑非魚的眼眸明亮,如夜空晨星,耀眼而剛強。他哪怕只是露出一絲失落,那一點點淚水,也如同熱鐵淬煉成鋼時飛濺出的火星子似的,灼熱耀目,不需要任何人憐憫。

  相顧無言,那一眼,似萬年。

  「你兩個倒是兄弟情深,日日在牆頭爬來爬去,屁股沒摔腫麼?」

  岑非魚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他點點頭,苦笑一下,道:「旁的事先放一放,不要東拉西扯,我是在說你。內功不比外功,不可依樣畫葫蘆,你修煉勤勉,應當有所悟,但你不必因此洩氣。譬如說,我師父弗如檀,他早年間奔波萬里、傳播佛法,到我拜他為師時,雙腿已經病得變了形,可他依舊是中原武林頂尖的高手。」

  白馬心中稍安,道:「你師父很厲害。」

  岑非魚吹了個短口哨,道:「我師父缺了一雙腿,而你不過是缺點兒蛋。」

  「你閉嘴!」白馬臊得滿臉通紅,羯人羽扇般的睫毛在油燈微光下,變成了柔軟的紅棕色,一顫一顫。他罵道:「你個油嘴滑舌的臭流氓,哪裡來得那麼多廢話,到底有沒有中毒?」

  很顯然,岑非魚確實中毒了,只不過他服下太清丹後,已無性命之憂。他讓白馬幫自己的忙,一是為圖便利,二是想指點對方修行,才會說那麼多看似沒用,實則能夠引導白馬放開心中顧忌的東西。

  此時,他看到白馬色變,知道不能再多廢話,直入主題,道:「我的意思是,你若想做什麼,必先相信自個能做。男兒大丈夫,『我不行的』這種話,是要放在戰敗身死以後才可以說的。」

  白馬:「你說得對。」

  岑非魚很是滿意,點點頭,道:「孺子可教!須知『諸法無我,諸行無常』,佛對眾生一視同仁,這天底下,沒有誰不能練、什麼真氣不相容的道理,那都是凡夫俗子自個學不會、弄不明白,才想出來麻痺自己的東西。」

  白馬:「是。」

  岑非魚肅容道:「你能學到這門心法,乃是你的機緣,我不會追究。從前練過的功夫,你暫時不要再練,應當先打好基礎,從今日起,每隔三日,運行一次《無量壽經》。先前你修煉的路數不對,須調換行氣運功的順序,且聽我說……」

  白馬心裡明白岑非魚想幫自己,只是被對方調笑,一時氣不過。

  但當岑非魚說到了正經的東西,他也能夠立即放下心中的怒氣,以及對這流氓的成見,認真聽他分說,生怕錯過半句。

  岑非魚目露欣慰神色,覺得這一點十分難得。

  岑非魚說話,白馬仔細聆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白馬看著看著,眼前漸漸浮起十歲那年天山腳下朦朧的電光。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三個少年在四面漏風的帳篷裡,彼此緊緊相互依偎,憧憬著白馬銀槍岑非魚的慷慨豪邁,嚮往著逃出生天尋得自由以後的生活。

  如今,原本毫不相關的兩個人,穿過萬里河山,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原本,白馬看二爺是哪裡都不順眼,這人平日裡,無論是言語抑或是行為,處處都透著股流氓習氣。

  然而,此時燈下觀他,眉目疏朗、神態肅穆,坐得端正方直,令白馬一顆心莫名其妙的「突突突」地跳個不停。他突然從心底生出一種,陌生的宿命感,忍不住要想「偷喝二十年的烈酒,生出七情六慾」,到底是何種境遇?

  想到酒,白馬不禁抽抽鼻子,「你今天沒喝酒。」他再看了岑非魚一眼,道:「看你的樣子,像是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喝酒了。」

  岑非魚不知他何來此問,一時答不出來,只能反問:「你聽懂了麼?想什麼呢,就不關心關心你二爺的小命。」

  白馬是個不服輸的,果斷答道:「自然是懂了。」

  「懂了便來啊,問東問西。」岑非魚牽著白馬的手,讓他的雙手摁在自己胯間,突然想起上回,自己趁著酒醉,大著膽子與白馬親近了一次。此時,他無比清醒,回味起來,卻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只依稀記得,當時雖是淺嘗輒止,但自己心中十分快樂。

  他喝了十多年的酒,早已習慣三天一大醉、兩天一小醉。然而,自從上次酒醉胡鬧,害得白馬落水、差點遇險之後,他就常常生不出喝酒的慾望,只有在殺人前,心裡頭有些煩悶,才會喝上那麼兩壺以忘憂。

  他知道嗎?他知道我為了他,連酒都不想喝了嗎?

  岑非魚心裡打著鼓,雖未表露出羞怯,但耳朵根子微微泛紅,他抖抖腦袋,清了清嗓,道:「練武時腦子裡不可有雜念!教你,學著點兒,此處乃是會陰穴,上通泥丸,下透湧泉,真氣聚散,皆從此關竅尻脈周流,一身貫通。」

  若真比較起來,白馬尚未被「普度」過,在情愛一事上的心思沒那麼多。他問岑非魚是否喝酒,是因為今日沒有聞到酒氣,心裡訝異罷了,想藉著這話岔開話題,怎會想到岑非魚花花腸子如此多,能「見一葉落而知秋」?

  他被岑非魚看得渾身不自在,直覺下頜僵硬,不知該說什麼,便附和道:「會陰穴,一身貫通。」

  岑非魚也愣了愣,重複道:「一身貫通。」

  白馬:「……」

  岑非魚:「……」

  岑非魚轉念一想,自己畢竟是號稱「百花叢中過」「精通房中術兩百多式」的偉丈夫,怎能在個黃口小兒面前如此窘迫?

  他連忙搖頭,道:「我看你是懂了,好,很好!那麼,你便將真氣蘊於掌中,自會陰而起,上至關元、外陵、天樞,令氣勁流轉於我氣海外。」

  燭光微明,夜風穿窗而入,吹得燈芯剝剝地響,濺出火星。灰煙伴隨著滋滋啦啦的響聲,飄到兩人眼前。

  兩個人的眼眶,都被熏得微微發紅,額頭與後背漸漸浮起薄汗。

  白馬被看得很不自在,道:「你閉上眼。」

  岑非魚饒有興趣,問:「為何?」

  「閉眼。」白馬漲紅了臉,用膝蓋狠狠撞了撞對方。

  岑非魚哈哈大笑,道:「得令!」

  圓月自西升,至中天,繼而偏向東斜,夜風忽起忽落。

  白馬雙眉擰緊,雙掌一左一右貼在岑非魚的小腹上,劃著圈向他氣海併攏,繼而緩慢向上推動。岑非魚隨著白馬的動作而調息、運功,麥色皮膚下,血脈由紅變成青紫,繼而聚在喉頭。

  白馬收功,雙掌從岑非魚胸口離開,一左一右,各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繼而落在自己大腿上。

  「噗——」

  岑非魚終於噴出一口黑血,徹底將餘毒逼出,即刻就恢復過來。

  白馬起身倒水,讓岑非魚漱口,側身立在床邊,有些緊張,手指扯著自己的衣角搓來搓去,問:「你好了嗎?」

  岑非魚皺眉,似在思索,道:「總覺得……」

  「可是我做得不對?」白馬連忙上前,將臉貼近岑非魚,對著他細細查看,卻並未發現任何不對,「我看著,你好像是好多了,啊!」

  岑非魚突然動作,把白馬整個摁進自己懷裡、緊緊摟住,一個旋身,將人帶到到床上與自己一起躺倒。

  白馬抬腿欲逃,被他一把捉住腳踝,捉泥鰍似的提溜回來,數次嘗試,皆以失敗告終。兩個人氣喘吁吁地抱在一處,暗暗相互較勁。

  白馬咬牙切齒,「臭流氓!早知道便不救你了。」

  「累了,別鬧。」岑非魚閉著眼,把下巴擱在白馬肩窩裡,貼在他耳邊,低聲笑說:「別再折騰,一起睡吧,又不對你做什麼。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光明磊落的大俠客。」

  白馬也累了,且覺得自己若再扭扭捏捏,便有些過於做作,乾脆一個轉身,背對岑非魚,不自在地扭了兩下,咕噥道:「那也要洗澡,你都臭了。」

  「你不也沒洗麼?你不嫌棄我,我也不嫌棄你,臭點就臭點吧,這才是男人味兒。」岑非魚向下縮了縮,一手探下去,將白馬的腳掌捂在手裡,「大熱天的,腳怎的這般涼?二爺給你暖暖,安心睡覺,明早起來再洗澡。踩壞你一個木盆……到時候賠你幾個……一個洗澡……一個洗臉……一個……呼呼……」

  岑非魚果真是累了,說著說著,便開始打起呼嚕。

  白馬轉過身來,想著岑非魚定是在江南做了什麼大事,此時累壞了,自己不好打擾,便大發善心地決定讓他好好睡上一覺。他伸出一根食指,伸到岑非魚面前,輕輕比劃了一下。

  油燈還未燃盡,火光微明,白馬手指的影子游過岑非魚的眼角眉梢。

  最終,那根白皙的手指,蜻蜓點水似的,在岑非魚濃黑的眉毛上點了一下,「流氓。」

  岑非魚夢裡抖了抖耳朵,點著頭咕噥道:「嗯,嗯嗯。」

  白馬這一覺睡得酣甜,待到雄雞打鳴,天光大亮,馮掌事點名不見人影,呼呼地跑來敲門,他才悠悠轉醒。

  「點絳唇!瞧你這好吃懶做的德性,你是要吃鞭子了!」

  啪——!

  岑非魚夢裡都在笑,猛然被人吵醒,脾氣大得很,眼睛也不睜開,扯著枕頭重重摔到門上,罵道:「嚷嚷什麼?睡著呢!莫要擾了爺的清夢!」

  「您是……二爺?」馮掌事被嚇了個半死,自言自語道:「一夜沒看好,這就睡上了?睡上了,睡上了。老天爺!」繼而抱著腦袋、扭著屁股,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地跑走了。

  「怎麼了?」白馬悠悠轉醒,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轉了個身,幾乎是把臉埋在了岑非魚的胸膛裡。

  然而,他昨夜太累,此時尚且睡眼惺忪,滿腦袋都是不著邊際的想法,心道,別看這人長得健壯,一身卻都是腱子肉,胸肌柔韌彈滑,睡著倒很舒服。他想著,不禁伸手在岑非魚的胸肌上揉了兩把,咕噥道:「我的、我的枕頭呢?」

  岑非魚連忙將手墊在白馬後頸下,柔聲道:「在這兒呢,繼續睡?」

  他一動,白馬就清醒了許多,反應過來時,岑非魚已經慘叫一聲,跌到地上去了。白馬摸著後腦勺,嗓音略有些沙啞,甕聲甕氣地說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腳他自己……就動了。可能是……想請您出去?」

  白馬銀槍岑非魚,晨起時那話兒還硬著,一時不防,差點兒折了一桿「槍」,當真是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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