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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第38章
第38章 夜會

  檀青與白馬並排坐著,靠著他的肩膀,搖頭晃腦,道:「我真是鬱悶死了!平時彈個琴、唱個曲兒,不過是體力活。現如今,我住在後院裡,如何行路、行禮、飲茶,甚至於如何吃飯,先生樣樣都有要求。這也就算了,可他還要教我刀槍棍棒、騎馬射箭,你知道我學東西慢得很,哪裡是短短幾月就能學會的?」

  當年雲山石洞中,周望舒曾教過白馬一招劍法。雖然那時白馬才十三歲,且毫無武學根基,但是周望舒總共也才演示了三次。聽到檀青的抱怨,白馬並不驚奇,心道,原來周望舒對誰都是如此冷淡,許是因為他自己是個天才,所以在他看來,無論什麼樣的招式都很簡單,他能多演示幾次,已經是莫大的關懷了。再加上時間緊迫,他教檀青時定然教得很快,檀青學起來很吃力,倒不見得是他蠢笨。

  白馬想像著檀青耍大槍的模樣,無奈地搖頭,苦笑著摸了摸檀青的腦袋,道:「辛苦了。」

  「你病了?」檀青受寵若驚,伸手按在白馬的額頭上,一驚一乍,「沒發燒啊,難不成是被鬼附身了?」

  白馬拍開檀青的手,撇撇嘴道:「滾你娘的。」

  檀青摸摸鼻子,覺得有人關懷,心裡好過了許多。可他和白馬患難與共了好幾年,兄弟間心意相通,原就無需說太多。他笑了起來,隨口與白馬對罵幾句,遮掩心中的感動,反問:「方纔你眼淚汪汪跟條小狗似的,哭什麼?」

  白馬原本很有些難過,然而被檀青一同攪和,與他說了會兒話,煩惱早已煙消雲散,他吸吸鼻子,道:「你才哭了!什麼眼神?還是說說你吧,我看你已經自顧不暇,還想來看我的笑話。你那個先生,他都教你些什麼功夫?」

  「對!他教了我佛門的心法,跟你教得有些點相似,此一門我學得還不錯。可他教了我一些別的功夫,有點難,我也……不是很明白。」檀青撓了撓後腦勺,瞥了白馬一眼,猶猶豫豫,最終決定實話實說,道:「雖然咱倆是過命的交情,但是武學上的東西,都是前人苦心鑽研出的心血,我若如此輕易便向你透露,一是不講江湖道義,不太好;二是毀了我自己在先生面前發過的毒誓,我有點良心難安。馬,你明白麼?」

  「當是如此。」白馬重重點頭,在檀青肩頭重重一拍,道:「我不願讓你為難,別的就不多說了,只一點,若有什麼危險的事情,你無論如何都要事先知會我一聲,咱倆一起想辦法;若他們讓你做的事情,有違仁義道德,你一定不要做。武學的事,是你自己的福緣,珍惜機遇,旁的事暫且不提,至少在此事上,你應當感謝你的先生。」

  「那是自然!可我總覺得、總覺得先生有些……奇怪。」檀青撓頭,探頭探腦環顧四周,繼而貼在白馬耳邊,小聲地說道:「他雖一直冷若冰霜,但變化得太快了!有時,他上午給我買糖吃,下午一言不發地,忽然就開始與我過招,總是嫌我學得太慢,直將我訓得筋疲力盡,才肯罷休。我那麼聰明的一個人,他卻總是說我笨,先生也太不食人間煙火,不曉得樓裡多得是比我蠢笨的人,比如說點絳唇、白馬和柘析白馬。」

  「知道他為何總嫌棄你麼?」檀青人高馬大,卻身在危險境地而不自知,天真爛漫,白馬實在無可奈何。

  檀青哼了一聲,道:「他是有時嫌棄我,可沒有總是嫌棄我。你不要添油加醋,挑撥我們的關係。」他說著,臉頰上飄起兩團可疑的紅暈,不知是覺得自己確實有些笨,或是想到了別的什麼,喃喃道:「我覺得,先生摘下面具,一定是一副英俊模樣,一定如謫仙般氣質出塵。」

  白馬翻了白眼,道:「你廢話太多,多說多錯,不要在別人面前喋喋不休。「

  不過,白馬聽了檀青的話,內心也很疑惑。他所認識的周望舒,即使知道自己在修煉祆教內功,也沒有當面指責白馬,而是講道理給他聽,並為他指出了另一條學武的道路。這樣的人物,縱使再心急,也必定知道檀青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他不會對別人苦苦相逼,所以檀青所言,十分奇怪。

  「算了,一時間想不明白,你記得少說少錯就是。」白馬搖頭,安慰檀青,道:「你不要多想了,反正你也想不出個所以然。畢竟,這位先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他不是你爹,沒把你給辦了就是你走了大運,還想真要他對你有多好?他留下你,是因為你對他有用;他的謀劃是極為隱秘凶險的事情,你若一再試探他,反而會遭他疑心,說不得一個不高興,就將你卡嚓了。」白馬在自己脖子上比了個手刀,嚇唬檀青。

  檀青抱著腦袋假哭,眉眼都擠在了一處,嚷嚷起來:「太難了!什麼趙家槍李家槍的,我這輩子怕是學不會的,多半也辦不成先生交代的事情,如何是好?馬兒,他教我那套槍法實在太難,騎馬射箭,我自小就不精於此道,我可是個讀書人!讀書才能料敵於先、不戰而屈人之兵!」

  白馬雙瞳一縮,問:「槍法?」

  檀青倒吸一口涼氣,反問:「我說了槍法?」

  白馬沒有調笑檀青,他垂著雙眼,沒有說話。

  檀青破罐子破摔,知道自己是摀不住秘密的,乾脆告訴白馬,道:「先生教我,主要就是練習槍法,這槍法倒不是不能說,只是趙氏父子是叛將,當年趙王帶人平叛,是一夜間血洗了玉門關,如今世上沒有幾個人會了,先生或許與叛軍有些關係,所以才對它瞭若指掌。不過,若是讓別人看見,難免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白馬點點頭,道:「難得你能看出來。」

  檀青繼續說:「此槍法,原是趙鐸老將軍自創的《六合槍法》,後傳於趙楨將軍。可趙楨將軍先天不足,身體羸弱,提不起重槍,自己改良成了《白馬槍法》。嘿!我先前就覺得熟悉,現在一想,可不是跟你同名麼?」

  白馬隱約聽到,耳邊忽然想起了金戈之聲,軍號響起,風殺中有一個朦朧的身影,那是他的父親。他喃喃道:「不是跟我同名,是我跟它同名。」

  檀青不解:「你說什麼?」

  白馬反問:「你知道為何喚作白馬槍法麼?」

  檀青笑道:「白馬向來威風,以此為名,多半是此槍耍起來俊俏的緣故。「

  白馬搖頭輕歎,道:「趙鐸是曹魏舊臣,數十年戍守邊關,拒匈奴鐵騎於玉門。及至魏帝禪讓,大周開國,先帝更對他讚賞有加,不僅沒有因他是曹魏舊臣而將其廢黜,更看到了趙家并州軍的重要性,為他加官進爵。趙鐸晚年得子,趙楨先天不足,可仍舊學著他父親,自幼入魚山習武,練成了一身好武藝,回到玉門,從此半步不離。當時趙楨年幼,先帝要給他封賞官職,都被趙鐸拒絕了,他只讓兒子當一名裨將。可趙楨很爭氣,他禮賢下士、俠義為懷,很有情義,身邊有許多將士自願追隨,自己建起了一支突擊小隊,因他們總愛酒後高歌陳思王的《白馬篇》,故而名曰:白馬軍。趙楨的《白馬槍法》,就是作戰時創立的,故有此名。「

  檀青聽得目瞪口呆,「你如何知道得這樣清楚?難不成、難不成你是趙楨的兒子?不可能吧,他在玉門一役中死透了,屍體還被帶回來示眾呢。」

  白馬苦笑:「若我的回答是:是。你會如何?」

  他一口氣說了太多,可這幾年下來,他抓住了所有機會,打探關於父親的舊事,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這些了。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想要曉得,太多的東西,存有疑問,可如今,再沒有誰能為他答疑解惑。

  檀青笑得沒心沒肺,道:「你肯定不是,就算你是,那又如何?兄弟就是兄弟,跟你是誰、你做過什麼,沒有半點關係。而且,時至今日,坊間仍舊流傳著趙氏父子的事跡,我還聽說,說當年趙氏父子就沒有把這功夫藏著掖著,軍中人人可學,還派人專門教給老百姓。我覺得他們是好人,唉,只可惜我可能跟趙楨將軍一樣先天不足,還是覺槍太重了,招式太難了,學不會。」

  「學不會就努力學,你個繡花枕頭。」白馬聽著聽著,眼淚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父親身量頎長,十分清瘦,卻能舞動數十斤的鐵槍屹立關塞。撥開歲月的塵煙,他彷彿看見一個與自己同樣的柔弱的身影,踏上萬級石階走到魚山頂峰。

  白馬在檀青肩頭重重一捏,堅定道:「有志者事竟成,我們都能做到。你也許參與了一件驚天大事,驚天好事,莫要輕言放棄,我時刻都在你身後。」

  檀青看呆了,他不明白白馬為何如此傷心,只是唏噓:「聖人因材施教,人都是各有所長的,這事我真的做不到。不過,聽了你的話,我覺得自己頓時了不起了許多,也許他們是要為趙氏父子報仇呢?我學了人家的槍法,也應當出一份力,可他們為何偏偏選了我?「

  白馬想也不想,答道:「我直說了,免得你以後做錯什麼事情,我猜,他們是想讓你假扮趙楨遺孤。一來,趙楨若在玉門一役中倖存,為了活命絕不會再回中原,趙王權勢滔天,又勾結了許多勢力,趙楨的勢力都已被剿滅、他們支持的齊王也已倒台,回來不過是蚍蜉撼大樹。二來,你雖為鮮卑人,卻是個黑髮黑眼的,與漢人沒什麼差別,按時間推算,趙楨若有兒子,年紀當與你相仿。三來,青山樓是你先生所擁有的勢力,裡面的人他定然知根知底,所以才會從一幫小鴨子裡挑了最有男兒氣概的一個。第四麼……」

  檀青連連稱是,問:「第四是什麼?你別總是有話說半截,這樣容易遭雷劈的!」

  白馬給了檀青一記眼刀,他剛剛哭過,此時眼眶通紅,看起來像兔子似的可憐。

  檀青噗嗤一笑,險些被白馬一腳踹到樹下,聽白馬繼續說道:「第四就要問你自己了,我翻來覆去想過,樓中乾乾淨淨、不曾當眾露面的人那麼多,為何偏偏選了你?我猜,是因為你的身世。」

  檀青突然緊張起來,眉峰微皺,「你知道什麼?」

  白馬:「你是我兄弟,你不願讓我知道,我自然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我猜,不止我不知道,連周……連你的先生,他也查不出你的身世,是也不是?」

  檀青眼神中帶著十萬分的歉意,支支吾吾道:「你猜得沒錯,眼下還不太安全,但我以後會告訴你的。謝謝你,白馬,你若問我,我也會告訴你,只不過那樣就會很尷尬了。」

  檀青想著想著,突然一拍腦袋,大喊:「你個煩人精!我明明是在說你的事情,你方才到底在哭什麼?竟比我還傷心!哦,對的對的,我聽說你近日過得都不錯,也不接客了,還跟二爺墜入了愛河。」

  「咳咳咳!」白馬被自己的口水嗆住,罵:「你聽那個王八蛋說的?」

  檀青莫名其妙,道:「什麼王八蛋?就是二爺啊,你不是正在跟他談情說愛麼?我看他人不錯,日日都來與先生談心,說今日見到你,看你在做什麼,遇見幾個人,吃了什麼東西。他還知道你在練什麼功夫,全都說與先生聽,我在旁邊也聽見,直覺他是真心喜歡你的。」

  白馬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胡言亂語!」

  「真的哦,我覺得二爺人真的不錯,他的武功也好,但是比先生平易近人多了。先生教我的那些功夫,他全部都會,每每隨口指點兩招,我都能有所領悟。」檀青知道白馬是害羞了,笑道:「其實只要心裡頭喜歡,是男是女,與你相差多大年紀,都不是問題。我挺喜歡先生的,我想追求他,你覺得如何?」

  白馬哪還有那些個心思,他追問:「你是說二爺會趙將軍的武功?」

  「他認識趙將軍的,常常搖著頭與周望舒說『不像』。」檀青還在搖頭晃腦地吹噓二爺,突然被白馬摀住嘴巴,指著內院朝他搖頭。他耳朵抖動,這才聽見隱約的腳步聲,朝白馬點點頭,對方便放開摀住他口鼻的手掌。

  檀青做了個口型,問:「如何是好?」

  白馬回他:「莫要輕舉妄動,聽我的。」

  月色昏暗,孤鳥高飛。天地間只聽見樹葉被踩碎的沙沙聲,枯紅的桃花瓣被狂風捲起,漫天飛舞,流淌在月色中。

  院牆之內,兩名男子長身直立。

  院牆外頭,兩個少年緊緊貼靠在角落裡。

  「你昨夜做了什麼?」周望舒白衣玉劍,踏著落葉走到桃樹下,風吹花落,粘在他衣袍上,像碎落的血點子。

  二爺仍是吊兒郎當的模樣,嘴裡叼著根細細的枯枝,唯有枝頭一點新綠,笑道:「與有情人,做快樂事,與周道長有什麼干係?難不成你不做道士以後,改行當月老了麼?那你看,我與小馬兒這樁姻緣,是不是天造地設?」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周望舒語氣淡漠,邊說邊抽劍出鞘,劍影虛晃一下,劍鋒已點在二爺咽喉處,與他的喉頭只有半寸距離,冷冷地說道:「你不過是看他的眉眼與背影,與大哥有幾分相似,故而起了邪念。可大哥不能死而復生,你活著,便要朝前看,莫要沉溺於過去,去追那些鏡花水月的東西。」

  二爺發出一陣爆笑,喉結觸到劍尖,周望舒不及收手,二爺的脖子卻並沒有被劍鋒割傷,可見其外功練得極好。

  他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終於喘勻了氣,道:「你們到底是打錯了哪根筋?都覺得我喜歡大哥。若大哥知道,鐵定要氣活過來。小周弟弟,要我說,你知道個屁,這些都是喬姐告訴你的,是也不是?她心裡只有情情愛愛,便覺得旁人都與她一般,心中除了情愛沒有別的。我真是後悔。」

  周望舒面無表情,道:「請你莫要口無遮攔,她是我母親。」

  二爺嘲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單看喬姐讓你戴上這張勞什子面具,就知道她不曾真心為你考慮過!我真後悔,早知如此,當年我入魚山剃度出家,就應當把你一同帶上去!不讓那毒婦將你教成如今這樣這般無情模樣。」

  周望舒沒有回答,白馬只聽見他的劍尖晃動了一下,攪起一陣風聲。

  二爺嘲道:「雖然他現在還不稀罕我,不過我日日念著他,心裡頭又多了一點念想,你情我願有何不可?總不能你自己『最下不及情』,便要別人也與你一般清心寡慾。」

  周望舒:「太上忘情,天地間自古就空無一物,情愛癡纏,世人都是作繭自縛。我不是不讓你追求他,我說得是你對他動手動腳,仗著自己比他厲害,強迫於他。那白雪奴身體不好,經不起激烈的性事,你偏要去逗弄他。」

  二爺吊兒郎當地,撇撇嘴,道:「你拿劍指我噢?你周溪雲不是我對手。」

  周望舒皺眉,罵道:「與你說正經事,莫要嬉皮笑臉。」

  二爺突然爆喝一聲,彈指便將周望舒的劍刃推開,矮身掃腿,把對方逼退數尺。他大笑著,自左右長靴中拔出兩把扭曲的三刃短匕,電光火石間,已衝到周望舒面前,對他展開猛攻,罵道:「你真是翅膀硬了,敢教訓哥哥了!老規矩,誰贏聽誰的!」

  周望舒怒道:「你做法無賴,只顧自己開心,不考慮他人感受!」

  兩人幾乎都是八、九尺的身量,周望舒勁瘦挺拔,曹二爺健碩英武,白衣劍客毫不退避,劍光如雷電驚空,疾速落下。

  看得出二爺的功夫更在周望舒之上,無他——兵器乃是「一寸短一寸險」,他那兩把匕首僅有尺餘,與六尺長劍交鋒卻絲毫不落下風,還有空閒聊天,朗聲笑問:「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長劍與短匕碰在一處,激起火花迸濺至半空,彷彿要將那輪本就殘缺的彎月給剖成兩半!

  周望舒難得多言,反問:「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魚之樂?你向來覺得我受喬姐管束,不得快樂,可我與自然天地相感應,清心寡慾,修煉悟道,正是快活所在。你不過是以己度人罷了!」

  二爺嘲道:「你快不快樂,須得捫心自問,你敢麼?你不曾愛過什麼人,不曾恨過什麼人,原本就沒有拿起,又何談放下?你連人道都不曾曉得,又如何去看破世間的風霜雪雨,去參悟天地大道?周溪雲,周大俠,你過得沒個人樣!」

  二爺旋身飛轉,橫著匕首,以刀身重重拍在周望舒的劍尖,將他擊退數十尺,兩腳在地上留下兩條深重的拖痕。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情緒十分激昂,破口大罵:「那些搖唇鼓舌的奸佞小人,那些背德負心狼心狗行之徒,做官的做官、封侯的封侯。他們即使表面上如何談論禮義廉恥,也根本不配與人談情說愛。此為心有無藥可救之殘缺,方為有所殘缺之人。可是,我的白馬身負血海深仇,心中依舊光明常在,你如何能說他有殘缺?他所遭遇之事,在我看來與斷指無異,我不過是把他當作常人看待,故而用與常人相處的方式與他相處,何錯之有?」

  二爺站定,收起匕首,雙目清明,道:「我曉得他心裡對我是愛是恨,你卻不懂。」

  牆外,檀青聽得目瞪口呆,雙眼圓睜,望著白馬。

  白馬站起來,因聽得入神而雙腿發麻,不經意打了個踉蹌,小聲道:「你、你自己回去,你就從這裡翻牆過去。」

  檀青緊緊抓住白馬的大腿不放,「你不會是驚喜過頭,給高興傻了吧?他們會殺了我的!」

  「不會,只要有外人在,周望舒便會停手。你假裝半夜起來尿尿,他們不會注意到。我先走了,我……」白馬雙手微微發抖,撥開檀青的手,又因為心不在焉、抖得太厲害,撥了好多下都沒成功。

  檀青嗚嗚咽咽地假哭,大喊:「白馬!」

  白馬終於一把推開檀青,紅著臉,頭也不回地跑了。

  意外聽得此番戳心窩子的話,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經穿破了他包著一層粗糲外殼的心,悄無聲息地在其中生根發芽,他實在是難以承受。

  天知道!即便是他自己,也從未將自己當作正常人看待,遇到二爺這樣不拘小節的人物,何其有幸?

  周望舒還是不明白,「我說不過你,可喬姐知道。我覺得她說得沒錯,你就是喜歡大哥,否則不會在他死後剃度出家,可你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

  「我沒有!」周望舒的話,似乎戳到了二爺的痛點,被他獅吼般打斷,胡亂地叨叨逼逼起來,「難道我從前出家,如今便不能還俗,還俗後長不出頭髮,你還要道我是惦記佛祖不愛老婆麼?」

  周望舒不善與人作口舌之爭,還在想要如何還擊。

  檀青終於翻過院牆,偷偷爬了進去,按白馬所言假裝尿尿,迷迷瞪瞪走到正在交戰的兩人中間,聽二爺竟然還在說話,不禁感歎:「二爺,你可真能說啊。」

  「當心!」周望舒當即收劍,一把攬住檀青,半抱著把他送回房裡,「溪雲言盡於此。阿青,你早該睡了,在做什麼?」

  檀青抬頭,見先生已經帶上面具,心裡反覆念叨著「溪雲」兩個字,鬼使神差道:「起、起來練功。」

  周望舒將他放在床上,吹了燈,道:「少年人應當夜裡早睡,晨起練功,不必急於一時。」

  幸而屋裡很黑,檀青撒謊臉紅,周望舒也看不見,他便鼓起勇氣,說:「可我不能耽誤了您的大事。」

  「歇息。」周望舒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遞給檀青,甜滋滋的酥糖味道透著紙包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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