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入眼是大片灰色的霧氣縈繞,林徽真的眼眸欲闔未闔, 神志在迷濛與清醒間來回打著轉,幾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張了張口, 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林徽真艱難地喘息著, 這裡的霧氣就像是有重量一般,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喘不過來氣。
就在林徽真險些背過氣的時候,他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異常熟悉的嗓音。
「這個啊, 是你哥我一個朋友送的。」
一小片迷霧散去, 逐漸顯露出來的身影, 赫然就是林徽末。
庭院中,林徽末坐在石凳上, 臉上帶笑, 修長的手指間勾著一枚用紅繩穿好的刀形玉飾。純黑色的玉石雕刻出來的刀形玉飾不過食指長,玉石剔透, 雕工精細,不說玉石多貴重, 但看得出極為用心雕琢。
「噫, 哥你笑得好噁心啊。」
林徽末的對面,身穿紫色錦衣的少年對著他哥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來。
林徽末笑得溫柔,「哎呦,真真, 你方才說什麼來著?哥沒聽清楚,再說一遍?」
少年在林徽末無比溫柔的笑靨下頓時抖了抖,他迅速仰頭看天,「沒,我什麼都沒說!」
伏在地上的林徽真愣了愣,那是……他哥和他?奇怪,他記憶裡並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景啊。
霧氣中顯現出來的林徽真個子似乎要比他現在高一些,眉眼輪廓也要比現在的他成熟一些,但他笑起來卻是無憂無慮的模樣,一看就是被保護得很好。
「呵……」林徽末顯然也只是嚇唬一下自己越發不服管的弟弟,他轉而看向手中的玉飾,手指輕撫的模樣彷彿在呵護稀世珍品,目光亦是柔和極了。
「嘶……」林徽真剛偷瞄了林徽末一眼就看到他露出這麼一個笑容來,好看是好看,但林徽真卻摀上了腮幫子,一副被酸倒了的樣子。
酸,真酸,這戀愛的酸臭……哎,等等!
林徽真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那枚玉飾,圓溜溜的貓眼眨了眨。他湊了過去,眼巴巴地看著玉飾,問道:「那個,哥,你那朋友是男是女?好看不?能介紹一下給弟弟認識認識不?」
「嗯……」林徽末手指合攏,將玉飾小心翼翼地護在手心裡,似是有些心不在焉地道:「他現在不在秣陵城,不過,他會回來的。他說過,很快就會回來。」
林徽末忍不住笑了起來,慢慢地道:「阿忻自然是最好看的。」
「哎呦我去,他真這麼說?」林徽真一拍大腿,嚷嚷道:「哥哥哎,他這麼說,十有八-九就不會……呃,不會遲到,一定早早就回來。」林徽真縮著脖子諂媚笑,「哥,到時候介紹介紹唄,能讓我哥這麼牽掛的,一定是個大美人!」
「別老想著這些事情。」林徽末板起臉,「還有兩天就是出發去天海小祕境的日子了,萬事要小心,一切都要以自己的安全為重。」
「哎呀我都知道了。」林徽真笑嘻嘻地擺了擺手,「不就是一個天海小祕境嗎,放心,我一定安安全全的。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定要給我介紹那個大美人!」
「閉嘴吧你。」林徽末伸手就彈了他弟弟額頭一記,看著摀著額頭一臉委屈的弟弟,他小心地將玉飾收起來,認真地道:「會有那麼一天的。」
而後,庭院中兄弟倆的身影忽然如水面泛起漣漪,漸漸被霧氣淹沒。
林徽真神情怔忪,即使霧中的一切消失了仍是怔怔地望著那邊。
「哥……」
忽然,一陣劇痛襲來,林徽真登時慘叫出聲。
「好疼——疼啊啊啊——!!」
痛得不能自抑的時候,林徽真啞著嗓子尖叫出聲。與此同時,霧氣聚散,卻有一人同現在的林徽真一般,疼得渾身冷汗淋漓。
那是屬於林徽真的房間裡,床榻上,林徽真疼得直打滾,但他卻叫不出聲音來。
因為,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冷酷地響起:【動作快點,要是死了,奪舍後的資質會下降一大截。】
【知道了,可算能當一回主角,我當然會好好珍惜這具身體。】
好疼好疼好疼——究竟是誰在撕扯他的靈魂?!
哥,阿娘,救他,快救他啊啊啊!!
林徽真疼得幾乎崩潰,卻在某個時刻,他的痛苦戛然而止。
他茫茫然地睜開眼睛,卻看到,原本屬於自己的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表情來,笑嘻嘻地道:「主角就是不一般啊,雖然只是個雙靈根,但悟性是A呢。還有這氣運值,我去,75,這個氣運值,差不多能俯拾皆寶了吧?嘿,果然是主角,氣運之子。」
「查一下進程,最近的副本是哪個?」
「天海小祕境,嗯,玉閬仙府和點蘊千追嗎。嘖,果然是主角,都不用搶,寶貝自個兒往手裡跑……林家,嘖嘖,我哪裡那功夫給人發展成第五世家,乾脆就滅族得了?一般主角不也有這種家破人亡的人設嗎,要改劇情就從頭開始。」
「我記得,這次天海小祕境,白家的人也有去的吧?那個什麼白練商後頭還給主角添堵使絆子,這次順手解決了,還能給林家扣一口黑鍋,借白家的手解決了林家,何樂而不為!」
「我可沒有隨便認媽認哥的習慣。」
林徽真怔怔地看著霧中湧出的景象,頂著自己臉的人笑得志得意滿,滿目貪婪,而被搶奪了身體,虛立在那人身前的魂魄破爛不堪,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他的目光茫然而呆滯,不知何時就會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
頭,忽然疼得厲害。
林徽真蜷縮著身體,摀著頭,忍不住尖叫起來。
腦海中,彷彿有什麼熟悉的景象躍出,帶著讓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眼淚,不斷地湧出。
這是,他的第三世。
最初的最初,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若說與眾不同,那就是他不是孤兒,勝似孤兒。一段並不幸福的婚姻在如釋重負地分開後,他就成了名副其實的拖油瓶,各自成立的家庭並不需要他的加入。
一次車禍中,他穿越到一個與地球截然不同的修真-世界,變成了一個剛剛誕生的嬰兒。雖然他這一世父親早亡,但他有疼愛他的母親與兄長,他們對他的關愛便遠勝過世間所有。
林家是個修仙的小世家,林徽真從不奢望自己會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只想做自己人生的主角。他所求不多,一家人開開心心便好。
但是在他十六歲,即將前往天海小祕境歷練的時候,他被一個攜帶著系統的輪迴者奪舍了身體。他的魂魄無依,本該消散,卻不知是不是原本他就來自異世,他的魂魄沒有消散,而是綴在那個鳩占鵲巢的畜生身後,眼睜睜地看著他矇騙自己的娘親兄長。
他有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十六年記憶,所以他能夠偽裝得惟妙惟肖。但林徽真沒有錯看,當那人和他哥哥說話時,他哥哥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
林徽末年長他九歲,比起自生下他後不得不臥床三年修養的娘親,他完全可以說是被林徽末帶大的。
不會有人比林徽末更加瞭解他。
可縱是他看出些許端倪,也沒時間了。
天海小祕境之行,迫在眉睫。而那個冒牌貨離開後,就不會再回來。非但如此,他還預備了一場大禍給林家。
林徽真看著他在天海小祕境中如魚得水,明明能夠悄無聲息地取走玉閬仙府和點蘊千追四器,卻偏偏要當著眾人的面奪取,還殺死了白練商。
他如願地得了仙器,如願地給了林家一場滅門之禍。
林徽真兩世以來好不容易得到了家,最終變成了一段冰冷的文字。
林家闔族覆滅。
雖然不過半個月,江家也在兩位金丹期修士交手的餘威之下覆滅,半個秣陵在天雷之下塌陷,世上再不復秣陵。
林徽真恨得心膽欲裂,他發了瘋地詛咒他,撲咬他,卻始終傷不到那人一根毫毛。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他如何踩在他家人的屍骨之上,一步步走得更高,更遠。
凡是跟他作對的,死無全屍。
凡是在他之上的,總被他踩在腳下。
林徽真看著他用他的身體輾轉一個又一個女人之間,無論是仙修還是魔修,都被他哄得團團轉,給出身體,拿出寶物,心甘情願地做他後宮的一份子。
直到,他對上魔尊魘皇。
看著他次次算計成空的模樣,不斷咒罵魔尊的情景,林徽真笑到淚流滿面。
冒牌貨城府極深,他從來做出一副我不欲與他人相爭,但他人卻寄望於他,讓他不得不爭的虛偽嘴臉。他會以身犯險,妄圖潛入魔宮盜取九葉靈芝並不是完全為了他那位紅顏知己,而是因為九葉靈芝是這個世界上最為珍惜的仙草之一,抵押給系統能夠換取一筆不菲的積分。
如是而已。
而在他發現魔尊似乎克他的時候,輪迴者的驕傲讓他對上了魔尊。
終於,在他化神的時候,他成功潛入了魔宮,來到了焱淼泉旁,見到了漂浮在水面之上的棺槨。
二百多年自在的主角生涯,已經讓他忘記了來到這個世界的最初他所幹過的事情,他根本沒有認出棺槨之中的人是誰,反而嘀咕了一句,說魔尊用焱淼泉鎮棺槨,簡直有病。
但林徽真認出來了。
那是,他的哥哥。
那是,疼了他十六年,在他沒有父親時,給予他雙倍愛護的哥哥。
此刻,他眼眸緊閉,靜靜地躺在棺槨之中,彷彿只是沉睡。他的手指間纏著一段紅繩,繫著一個只能勉強看出刀形的破碎玉飾。
林徽真忽然想起久遠的曾經,他的哥哥坐在他的面前,眉睫輕垂,眸中笑意盈盈,跟他說起,這是他一個朋友送給他的。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林徽真忽然意識到了,為何魔尊總是找那個冒牌貨的麻煩,卻在能夠將其置於死地的時候收手。
他的哥哥曾笑得溫柔,說,阿忻自然是最好看的。
冒牌貨想要摘取的九葉靈芝沒有到手,魔尊就來了。
身披火紅色狐裘的魔尊有著盛極了的容貌,遠勝於天華門的第一美人微清珣,但不同於微清珣的清冷,魔尊的美卻更為冰冷而死寂。
那是綻放在枯骨之上的死亡之花,美則美矣,縈繞其上的死氣與絕望卻令人窒息。
作者有話要說:
#818那個慘遭回憶殺的林弟弟#
林弟弟:QAQ該死的輪迴者,我跟你拼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