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陰謀背後的陰謀】
眼睫抬起, 蘇逝川順著對方所指看向了那扇門。剎那間,他的眸底有光在顫動,像是萬千波濤被竭力壓抑過後余留的微瀾,不甚明顯,卻又是那份習慣於偽裝的表象下難得流露出來的一絲真實。
「是不公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倏而輕聲回答。
蒼星隕聞言靜了幾秒,旋即垂下手臂,鬆開了蘇逝川的肩膀, 他向後退開半步, 恢復到那種既不疏離也不親密的距離。
「其實到現在為止我都沒能理解的想法, 也理解不了那些複雜糾纏的感情。我只有一半的人類血統, 從天性上來說我是更接近鮫的獸類。在我們的定義裡這個世界往往並不複雜,如果讓我處在你的位置,那麼對我來說那道分割線不是過去和現在, 而是生者和逝者。」
「——屋裡的那人沒有死,他有血有肉有感情, 這才是最重要的。」
待他說完, 蘇逝川輕輕緩了口氣, 繼而重新迎上他的視線:「實話告訴你,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都在盡力矯正自己的想法。然而說到底我只是個凡人,做不到那麼超脫和分明,所以即便明白『生者為重』的道理,我偶爾也會混淆或者迷茫。」
蒼星隕眉心擰起來:「你不用混淆,他們本身就是一個人!」
「抱歉,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蘇逝川微微一勾最小,笑容頗有幾分無可奈何的味道,「這麼說吧,上一世西法戰死對我來說是鯁在心裡的一根刺,他在生命的最後幾分鐘跟我取得了聯繫,讓我好好對待時間回溯以後的西法·特蘭澤。」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不由得一滯,片刻後復又開口,而聲音卻低了幾分,「你能想像聽著對你來說至關重要的人斷氣,那是一種什麼樣感覺麼?」
蒼星隕沒有說話,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當時他說過的每一個字,他說這些字時所使用的語氣,還有他的呼吸——我都記得,忘不掉,也不敢忘。」
「所以當我再看見西法,理智上我清楚知道他們是完完全全相同的一個人,但感性上他卻是需要被珍視、被培養、被無限關愛和補償的對象。就像是一個臨終囑托,除去感情,這一回我對他還有必須負起的責任。」
「在起初的那段時間裡,我確實會忍不住去比較。人的成長軌跡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我站在他離他最近的位置,一點一點去引導,把我所能給予的知識和技巧傾囊相授。得益於此,我親眼看見了從前被我錯過的那個年輕的西法·特蘭澤。他們相似又不同,這是必須正視的事實,我置身其中,卻刻意維持了旁觀者的眼光,然後我陷入了一種迷茫,開始質疑究竟應不應該將他們視作同一個人。」
「如果說差別對待不公平,那麼帶著對未來西法的感情來接近現在的他,這就很公平麼?」
蒼星隕一怔,終於是聽懂了蘇逝川此番想要表達的意思。
到此蘇逝川已經從剛才的失控中平靜下來,心平氣和道:「過去和現在都是不能被忽視的,我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這個失而復得的西法,而我能做到的最深的感情,就是分割開過去,全心全意、心無旁騖的對他好。」
「不是因為任何人,也不是因為任何記憶,這是一段全新的感情,只有我和他,容不下其他人。」
「你說我在計劃裡沒有給自己留有退路,說我沒有求生欲,這個說法既對也錯。我承認我並沒有徹底放下過去,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經很少再去拿他們做比較,也很少會陷入回憶,對於過去,我只懷有對逝者的祭奠,僅此而已!」
「所以不留退路不是為了給他陪葬,僅僅是計劃使然。至於你說我沒有表現出求生的慾望,我承認在經歷過過去的那場戰敗以後,我變得對個人的生死看得很開,但並不是為了給他陪葬,因為如果真的能迎來我所期望的結局,那麼決定我生死的選擇權必然會落在西法手上——這是等價交換,作為我替他重新選擇命運的補償,我也將自身的命運交給了他。」
蒼星隕:「我想我理解了。」他的眸底難得浮起笑意,「你就是個深情又冷血,還獨斷專行的瘋子。」
蘇逝川也笑了:「我可以理解成這是在誇我麼?」
「隨意。」蒼星隕用一種「反正你也沒謙虛過」的眼神看他,問,「我很好奇你以前也是這種性格?」
「當然不是了。」蘇逝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以前也是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跟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一樣,信仰明確,珍視生命,相信沒有光明無法抵達的地方,也沒有那麼深的城府和心機,跟現在相比應該可以說是單純得多了。」
蒼星隕客觀評價:「不能想像。」
蘇逝川忍不住輕笑出聲,戲謔道:「你小子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教訓我還不算,時不時還得調侃我一下。」
刺客先生未置可否,假裝沒聽見,過了一會兒才說:「距王妃壽辰還有一周,你們打算留到什麼時候?」
「我要交待的已經說完了,留不留都行,看西法的意思。」蘇逝川說。
蒼星隕「嗯」了一聲,又道:「要刺殺布蘭特的話我可能得提前去跟蹤準備,十七負責盯雷克斯也是同理,其實時間還是很倉促的,我打算盡快動身去帝都。」
蘇逝川點了點頭表示贊同,說:「那你現在就去跟十七碰一下,行動方案你們自己看著來就行,我這邊沒有硬性要求,原則上只有不能暴露這一條。」他上前兩步伸手拍上對方肩膀,輕輕握了握,「萬事小心,如果你們出事了,就算是我也會自責的。」
「放心。」蒼星隕道。
蘇逝川:「去吧。」
往後兩人不再多說,蒼星隕轉身後快步離開二層走廊,蘇逝川又回頭朝一層的噴水池看了一眼,注意到十七化形的雪橇犬似乎是睡熟了,就連小鮫人游到池邊玩它尾巴都沒發現。
午後陽光正好,燦爛的光芒被樹木枝葉阻隔,投射到後院只餘下一地明晃晃的亮斑。蘇逝川靠在窗框邊緣等了幾分鐘,直到蒼星隕出現把貪睡的狗提起來,用那兩人之間獨有的相處方式暴力叫醒,十七的咆哮聲傳來,讓這個寧靜的下午變得吵鬧了不少。他這才緩步走向房門,推開以後不聲不響地走了進去。
房間裡跟離開時一樣,窗簾緊閉,光線昏暗,散發著催人睏倦的濃烈氛圍。
蘇逝川脫下外套搭在扶手椅背,然後來到床邊側身坐下。
或許是感受到了床面塌陷,睡夢中的西法有了動靜,單手摸索過來握住了蘇逝川的手腕,輕輕拉拽。蘇逝川順了對方的意思就勢躺下,然而西法並不滿足,翻身過來直接把人摟進了懷裡。
「去哪兒了?」他含糊問道。
蘇逝川枕著他的左臂,伸手回抱住對方的腰,低聲回答:「睡不著,出去抽了兩根煙,順便對星隕交待好了接下來的事。」
西法聞言睜開眼睛,定了定神,道:「怎麼這麼著急?」
「也不是。」蘇逝川解釋說,「就是正好看見他上來,聊著聊著也順便一起說了。」然後不等他詳細詢問,蘇逝川索性把相關計劃概述了一遍。
西法已經徹底清醒過來,聽得十分認真,全程未說一字。等到蘇逝川說完,他又在腦中把內容反覆思考了幾遍,然後才慎重開口:「經你一提我才發現,雷克斯確實像是在刻意迴避你,也真是謹慎。」
蘇逝川道:「其實有一點我沒對星隕說明,促使我計劃提前的原因情勢所迫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來自雷克斯本人的不確定性。」
西法眉心淺蹙,心念電轉間瞬時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他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被他懷疑會造成威脅的目標不可能被留在身邊,你怕的不止是夜長夢多會引起西塞的猜忌,更擔心雷克斯會先一步行動,對你滅口?」
「也很有可能是我們。」蘇逝川說。
西法不明所以,不由得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蘇逝川說:「如果他選擇單方面做掉我,那麼勢必會引起你的不滿,雷克斯會考慮到這種情況,所以有沒有可能連你一起解決?」
「理由呢,他要怎麼解釋?」西法問。
「你忘記我是洛茵帝國派來的特工了?」蘇逝川反問,西法霍然怔住,蘇逝川又道,「他大可以對外公佈說暗殺你的人是我,甚至不需要對外公佈我的死訊,因為活人更適合背負罪名。王妃壽辰,皇子遇刺,特工潛逃,這樣一來聯盟當即具備了十足的攻打理由,碰巧那座礙事的空間站也已經被拔除了。」
「當然,這些都只是我的猜測,是我身處他的位置時肯定會做的安排。」
「可是我覺得很合理。」西法異常認真地說,「而且真的很聰明!你的思路好像跟普通人不一樣,你更擅長……」他驀地頓住,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所想的意思,也好像是難以出口。
蘇逝川莞爾,好整以暇地笑道:「我更擅長策劃陰謀,設置陷阱,玩弄手段,是不是想說這個?」
「……」西法心虛地咳了一聲,「我可沒說。」
「說也沒事。」蘇逝川仰頭在他唇瓣上親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調侃道,「反正你男人我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人。」
西法:「……」
我男人???
蘇逝川沒理會那個無聲的抗議,翻開襯衣袖口查看通訊器時間,然後拍了拍西法屁股,說:「該起來了,星隕和十七那邊很快就會有結果,恐怕還會先我們一步返回帝都。」邊說他邊翻身下床,隨手將西法脫下來的那套衣服扔給他。
兩人動作很快,穿戴整齊以後便一起來到一層的禮拜堂。
另外三人已經等在了那裡,見蘇逝川和西法進來後紛紛起身,蘇逝川看向蒼星隕,淡淡詢問:「都說好了?」
「你的安排已經轉達過了,我和十七打算在太陽落山以後動身。」蒼星隕說。
蘇逝川緩慢點了點頭,繼而看向麥克格雷:「老規矩,你不用直接參與,但是為了防止發生意外,這邊情況穩定前你就出去跑跑生意吧,把後院的小傢伙一起帶走。」
麥克格雷:「您說的意外是指刺殺失敗?」
「當然了。」蘇逝川道,「我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暴露,這次的計劃就永遠結束了,你不能指望雷克斯會對暗殺者的同夥手下留情不是?所以還是得把最壞的結果考慮進去。」
「那如果成功了呢,我要去哪裡跟你們會合?」麥克格雷又問。
蘇逝川沉思片刻,說:「你是星盜,身份相較於我們來說是最安全的,其實去哪裡都可以,不一定非得回來。我的建議是等到帝國和聯盟的戰爭結束,你再選擇留下,或者去繼續做你不受束縛的走私客。」
「你到最後也沒把我當自己人。」麥克格雷笑道。
「誰說的?」蘇逝川一本正經地反駁,「我要是不想讓你成為我的人,當初時隔一年以後,我就不可能再找上你。」他笑了笑,「不要多想,我只是習慣性規避不必要的風險,本身同伴就不多,減員還是要盡可能避免的。」
話閉,他又看向蒼星隕,吩咐道:「給極月帶個話,這次她也不用直接參與,但是要做好準備,如果我們這邊刺殺失敗,她要確保尤納斯博士可以順利脫身。事後去哪兒都可以,只要活著就行。」
「我知道了。」蒼星隕說。
「為什麼非得這麼說?」十七忍不住插話,「主人您也太悲觀了,說得好像成功率不大似的,主動權明明是在我們這邊。」
有關雷克斯可能採取的反刺殺推測蘇逝川只告訴了西法一人,其他人一概不知,而且顯然也沒考慮地這麼深入。西法聽聞下意識看向蘇逝川,見後者略微搖頭便知道他沒有過多解釋的打算,於是繼續保持了安靜。
蘇逝川沒有急於開口,穿過兩排長椅徑直來到十七面前。
見狀,十七淤積了整個下午的悶氣登時煙消雲散,當即擰身變成雪橇犬,「嗷嗚」一聲撲進主人懷裡:「就算刺殺失敗您也不會有事,沒必要對我們交待遺言。」
蘇逝川正要開口,十七忙又補充:「不接受反駁!」
蘇逝川騰不出手,只要就近拍拍雪橇犬碩大的屁股:「防患未然總歸是沒錯的。」
「不聽不聽!」十七撒嬌似的把腦袋埋進蘇逝川肩窩,然後用僅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耳語道,「『狩獵計劃』就要完成了,洛茵帝國即將在您的影響下獲得新生,應該高興才對,不是麼?」
蘇逝川一怔,旋即啞然失笑:「你說得對,是應該高興。」他順了順雪橇犬脊背豐滿的毛髮,「我特別高興,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