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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遊戲[星際]》第93章
第93章 【比誰更狡猾】

  當天深夜, 蒼星隕和十七先後從後門離開教堂,同一時間,西法將抱著小鮫人的麥克格雷送出前院。

  時逢該月中旬,天幕高高懸掛著一輪滿月,禮拜堂內,皎白的月光透過才會玻璃直射進來,盈盈鋪滿位於正中的主神雕像。眾人離開後這座荒廢已久的教堂徹底安靜下來,蘇逝川熄滅了最後一根白蠟燭, 然後走到雕像正前方的台階處落座, 兀自點燃了以根香煙。

  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聲門響, 西法去而復返, 見蘇逝川就地坐著抽煙先是一愣,但很快又像什麼也沒發生那樣,緩步過來挨著他旁邊坐下。兩人都沒有急於開口, 蘇逝川取出煙盒遞過去,西法從裡面抽出一根含進嘴裡, 再傾身過來讓一明一滅的兩根香煙相抵, 就著蘇逝川手頭的那根煙點燃了自己這根。

  整間禮拜堂安靜無聲, 極近的距離下,彼此注視的兩個人眸底卻不見一絲一毫的曖昧,而是平靜得出奇,相對無言中反而是透著股心照不宣的味道。

  半晌後,西法坐正身子,取下香煙, 緩緩呼出煙霧。

  月光傾斜而下,將兩人投影在地面的影子拖長,蘇逝川垂眸盯著那對影子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左手,以小指輕輕勾住了西法右手的小指。分離的兩片影子有了連接,他的眸底浮起笑意,彈掉煙灰,這才不疾不徐地問:「人送走了?」

  「按照你的吩咐辦的。」西法看了眼相互勾住的兩隻手,片刻後索性主動將蘇逝川的手握緊掌心,「我們什麼時間返程?」

  「這個不急。」蘇逝川說,「反正雷克斯肯定會安排人監視我們的動向,多留幾天正好可以分散注意力,他越關注教堂這邊就越容易忽視掉自己身邊,這樣一來星隕和十七的任務就能輕鬆不少。」

  西法「嗯」了一聲,淡淡道:「這倒是,不過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有人跟蹤的?」

  「我沒發現,只是合理推測。」蘇逝川側頭看向他,「我畢竟是從帝國過來的人,雷克斯不可能放任我在聯盟屬地隨意活動,他不干涉不意味著默許,而是因為盡在掌控罷了。」

  聽了他這番解釋,西法不禁輕笑著搖搖頭:「你們這些玩情報的,總是一步三回頭地去推測揣摩對方的心思,真的不累麼?」

  「累又能怎麼樣?」蘇逝川反問,「人本來就是最複雜的生物,你不去揣摩別人,別人就會來算計你。這世界可是很現實的,既然瞭解真相,就不可能再去渾渾噩噩地活著,總有人得時刻保持清醒。」

  西法聞言靜了幾秒,然後才說:「你給我的感覺從始至終都沒變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覺得你抱有很強的目的性,是那種冷靜果斷、目標明確的人。」他略略一頓,半晌後復又開口,「這麼說可能不太準確,但我暫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表述方式,總之我覺得你活的很明白,好像人生和命運這兩樣東西對你來說都不是未知的,你清楚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的事,然後從容不迫地迎接它到來。」

  「這麼明顯麼?」蘇逝川笑問。

  「雖然很離奇,但是我總覺得你是瞭解未來的。」西法也笑了,旋即抬眸迎上蘇逝川的視線,「你是麼?」

  兩人的眸光不期而遇,蘇逝川不甚明顯地微微愣住。月光的亮度有限,昏暗的光線最大程度模糊了彼此的臉,但僅僅是出於感覺,他隱約辨析出儘管對方的語氣含有笑意,可態度卻是非常認真的。

  「昨天凌晨我們在帝國的空間站外相遇,不死鳥向我反饋了一條信息,想聽麼?」西法問。

  蘇逝川不置可否,心臟卻不可避免地驟然一顫,只是道:「是什麼?」

  「它告訴我玄凰的中控智能系統誕生於距今二十九年後,然而那架本應該誕生於未來的機甲又貨真價實地站在我們面前。」西法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蘇逝川的眼睛,他嗓音輕緩,乍聽上去有些不以為然,但細品起來似乎又帶著絲意味不明的暗示,「這不合理,當然也不排除是不死鳥的系統分析出現了錯漏,這一點我還沒有向尤納斯博士求證。」

  「——但是,假定問題並沒有出現在系統上,那麼作為玄凰的主人,你是應該瞭解這其中的原因的吧?」

  蘇逝川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鐘,倏而一笑,道:「玄凰真正的主人明明已經戰亡了,我確實是從他那裡接手了機甲,不過接手就意味著瞭解來歷麼?」

  西法:「……」

  他怎麼給忘了,那混賬機甲的主人是個掛了的混蛋啊!

  西法對這件事本身就是百思不得其解,這處時間線的混亂如同一截浮於水面的水草,在初聽的那一刻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握住了某樣至關重要的點,似乎一直以來難以想通的問題正在被不聲不響地串聯起來。只可惜水質太過渾濁,水草的根又深埋於池底的淤泥,牽一髮難以動全身。就像是現在,他好不容易找到契機對蘇逝川提出疑問,對方非但沒有正面回答,反倒是搬出個不能開口的死人直接把答案給堵死了。

  只不過,既然他們曾經那麼親密,那麼他就不可能一點都不瞭解那架機甲身上的古怪。可惜的是如此一來有問題的就變成了那個混蛋,而自己對那人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

  想到這裡西法不免在心裡歎了口氣,而後又道:「看來你一直都知道,就不覺得奇怪麼?」

  「說實話我不知道。」蘇逝川坦言,「尤納斯是在來到聯盟以後才開始系統研發智能機甲的,在此以前玄凰沒有跟其他同類產生過交流,我不清楚它的系統喚醒時間會被同類型智能體推算出來,這一點我也很意外。」

  西法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這段話聽起來已經足夠嚴謹了,他確實挑出不什麼問題,然而考慮到說話的人,萬事還是很有必要打個問號的。蘇逝川看得出這傢伙存了疑慮,不免笑得有些無可奈何,自時間回溯以後他也算是處處當心,沒想到千算萬算最後會在機甲上出現紕漏,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隨後兩人很有默契的不再就此深入,話題自然而然地岔開了去。

  同一時間,聯盟帝都,距七星皇城上百公里外。

  這裡雖然從屬帝都,但地勢已經由平原轉化為山地,原本就人煙稀少,再加上十幾年前修建了一棟皇室府邸,為了確保不會被外人打擾,軍部乾脆對方圓數百公里內做了個清場,讓原住民外遷,徹底劃定了一個禁區出來。

  在聯盟內部,這塊閒人免進的區域被成為「第二皇城」,放眼當局其實跟七星殿頗有幾分平分秋色的意思。彷彿是被所有人默許了一般,儘管七星殿裡有一位皇儲,但禁區內還有更為重要的聯盟統帥,孰輕孰重其實眾人心裡自有一番衡量,結果也是不言而喻的。

  統帥府依山而建,其中大部分直接被修進了山體內,構造極為堅固,外形如同一座復古奢華的堡壘,完全不輸給七星殿裡的白銀之首。

  眼下夜已然深了,萬籟俱寂,而統帥府的正門卻被人打開,那些在聯盟軍部赫赫有名的高級別將領魚貫而出,在屬下人的帶領下各自朝代步車輛走去。

  時間接近零點,戰略會議才剛剛結束,遣走最後一名侍者,布蘭特親自關上會議室的門,然後順便調暗頂部發光器的照明強度。

  隨著光線漸暗,橢圓形長桌正上方的星系投影變得清晰起來,煥發出瑰麗迷幻的星辰光芒。這片被全息投影製造出來的景像是整個洛茵星系的縮影,星圖表面還保存有方才會議中討論得出的進攻線路。

  長桌盡頭,雷克斯深陷在扶手以內,一雙眼似是若有所思地注視著穿梭於星系內那些不斷變換的軌跡。

  就在這時,通訊器倏而振動,布蘭特抬腕查看信息,繼而緩步來到統帥身側,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匯報,反倒是雷克斯先說話了。雷克斯起手示意旁邊空著的扶手椅,輕描淡寫道:「坐下再說。」

  布蘭特依言落座,說:「是屬下派去跟皇儲殿下的人給了反饋,沒什麼要緊事,就是定時把消息傳過來。」

  雷克斯手肘支撐著扶手,以拇指按壓住太陽穴緩慢按揉:「他們去哪兒了?」

  「舊教堂,凌晨離開軍部以後就直接過去了。」布蘭特如實道,「應該是蘇逝川有事要向下面的人交待,屬下猜測或許是跟空間站一役相關。」

  雷克斯一揚嘴角,似笑非笑地說:「戰後總結麼?這位皇導師年紀不大,作風倒是一絲不苟。」

  布蘭特:「從最近幾次打交道來看,說蘇逝川老道也不為過呀。」

  聞言,雷克斯緩緩睜開眼睛,斜睨向布蘭特:「看來你對他的評價不低?」

  「相信統帥看出來了,蘇逝川的能力怎麼樣其實是顯而易見的。」布蘭特也沒打算兜圈子,直言回答,「『烏鴉』曾經在白帝星做過的那些事暫且不談,就單說十年前陷害皇儲殿下背叛帝國,再利用聯盟將他保護起來,這一步的目的我們至今不知,但他卻能沉住氣在帝國多停留十年,到現在才借帝國的情報任務前來天狼星對我們亮明身份。」

  「統帥,這個人不簡單啊。」

  待他說完,雷克斯沒有急於做出回應,而是靜了有一會兒,才道:「你還有什麼看法,一起說出來。」

  布蘭特慎重考慮了片刻,然後說:「蘇逝川假意落網,主動揭露偽裝身份,可以看得出他是帶有誠意,想要獲得您的信任的,但是真實目的不得而知,這一點讓人無法對他徹底放心。這次可以順利拿下那座空間站,他裡面起到的作用至關重要,而且屬下親自確定了歐曼的遺體,從傷口來看應該是他本人下的手。」

  「除此以外根據情報部的另一條匯報,蘇逝川在挾持封塵前往空間站前夕,他暫時落腳的那座黑市小鎮曾經發生過襲擊事件。我的人特別調查了事發當晚的遇害人身份,可以確定至少有兩人來歷存疑,很有可能是參與此次任務的帝國特工。」

  雷克斯:「你是想說他為了達成我提出的條件,不惜對自己的下屬動手?」

  「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的。」布蘭特的回答很嚴謹。

  雷克斯笑道:「時隔十年,我跟他兩次合作,這人做事確實滴水不漏,不論真情假意都讓你挑不出什麼毛病,是個真人才,棄之可惜。」

  這番話誇讚得足夠明顯,但布蘭特多留了一個心眼,沒有大膽揣測得出結論,而是旁敲側擊地問道:「那統帥的意思是……?」

  雷克斯一哂,好整以暇地說:「可惜歸可惜,但我不敢用。」

  布蘭特聽出深意,沉默片刻,復又追問:「那您打算什麼時間動手?」

  「越快越好,他太聰明了,多留一天就會多出無數個不確定性。如果這次過來是真心投奔聯盟那倒還好,可但凡這人有一點別的心思,我等於是留了個隱患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還任由這個隱患生根發芽。」雷克斯道,「怪就怪他活得太精明了,精明到讓人清楚知道不可能輕易掌控他。我不能冒險,只有除掉他,以絕後患。」

  布蘭特不置可否,靜了幾秒以後道:「聯盟斬除帝國特工毋庸置疑,他的多重身份倒是免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煩,只不過殿下那邊怕是不好交待。」

  「不好交待就不用交待了。」雷克斯說,「帝國特工潛入聯盟,暗殺皇儲才致使身份暴露,不是合情合理麼?」

  布蘭特聽聞當即愣住,全然沒想到會這麼一箭雙鵰地再除去西法!

  難怪他沒有對外公佈蘇逝川的身份,想來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深究他目的的打算,交換條件或許只是單純的利用,又或許是暫時安撫住西法的行為。往後不管對方是否配合,空間站能否拿下,他都沒考慮過將他留下來……

  原來是這樣!

  「屬下明白了。」布蘭特回道。

  雷克斯想了想,又吩咐說:「既然他們人在教堂就務必盯緊,在動手以前別出其他亂子。」

  布蘭特一怔,旋即做出匯報:「還沒來得及跟您說,大概就在十來分鐘前,『無名者』中那個名叫麥克格雷的星盜離開了教堂,是殿下親自送他出來的。從方向的初步判斷來看,他很有可能是去了經常活動的那座黑市貿易小鎮,屬下已經安排人跟著了。」

  「他不重要。」雷克斯道,「刺客和那只假烏鴉有沒有情況?」

  布蘭特說:「回報的人沒提,應該是還在教堂。他們的警覺性很高,我的人不敢太過接近,只能留在外圍觀察,所以裡面的情況不得而知。」

  雷克斯平平「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布蘭特耐心等了一會兒,見對方確實沒有再交待或是詢問的意思,這才開口問道:「統帥如果想盡快動手,不知道心裡有沒有預期的時間點?」

  「你有什麼看法?」雷克斯不答反問,「用特工的思想告訴我,是你的話會選擇在什麼時間下手?」

  布蘭特心下狐疑,卻不好表現出來,依言沉思半晌,而後回答:「王妃壽辰是個不錯的機會,依照慣例,她本人的壽宴不會大辦,通常只是以家宴的形式作為慶祝。這麼一來場面易於控制,又少了不必要的外人,會節省很多掩人耳目的工作。」

  話說至此他略微停住,抬眸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雷克斯的反應,注意到對方依然沒什麼表示,於是又道:「而且壽宴染血,染得還是王妃獨子的血,結合目前的局勢來說,對聯盟的意義可是非比尋常的。」

  「分析得不錯。」雷克斯十分滿意地笑了笑,「那麼我就把這個時間提前一些,壽辰當日一早西法應該會去給王妃請安,蘇逝川多半會陪同前往,雖然不一定會面見安娜,但只要人到就足夠了。」

  布蘭特一驚:「您打算在王妃的寢宮動手,不等晚宴?」

  雷克斯緩慢點頭,布蘭特有些難以置信,忍不住脫口道:「為什麼?」

  「因為你按照特工的心理給出了答案,我就得有所防備,防止蘇逝川看中相同的時機。」聞言,布蘭特心底的驚訝更勝,雷克斯了然一笑,繼續道,「我不敢把他想簡單了,所以往最壞的情況去考慮,就是他察覺到了我的意圖,說不定也會對我動手。」

  「安娜壽辰的晚宴我不好推辭,封閉的宴會廳會成為一個牢籠,能困住他,同樣也能困住我。假定你們的思維方式吻合,那麼清晨在王妃寢宮發生的任何事對於蘇逝川來說都是出其不意,而越出乎他的意料,對我們來說一次得手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你明白了麼?」

  布蘭特恍然大悟,起身朝雷克斯恭恭敬敬地彎下腰:「還是統帥的構思深淵,未雨綢繆。」

  雷克斯笑而不語,朝布蘭特揮了揮手,意思是,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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