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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遊戲[星際]》第70章
第70章 【行動前夕】

  離開單間, 蘇逝川進了小酒館的公用盥洗室, 反手鎖門,照著鏡子一點一點為自己易容出第二副面孔。蒼星隕靠在走廊的牆上抽煙,順帶替他警戒可能經過的其他客人。

  十來分鐘後,盥洗室的門從裡面打開,蒼星隕掐了煙蒂, 一抬頭正迎上一張完全陌生的臉,整個人不由得怔了幾秒。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職業特工的易容偽裝, 並不同於字面表達的淺層含義,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知道盥洗室裡只有蘇逝川一人,蒼星隕恐怕很難相信面前的女人竟然就是他!

  面部的修正精細到足以以假亂真, 肌膚白皙, 眉峰細而柔韌,就連眼神都充滿了年輕女人的嬌媚, 以及商人特有的精練聰慧,卻絲毫看不出任何屬於男性的特徵。

  「這真是……」蒼星隕有些詞窮, 最後忍不住笑了。

  「很意外麼?」蘇逝川注射了麻痺咽部肌肉的藥物, 再加上人為改變,所以聲音跟偽裝搭配起來毫無違和感, 是非常清亮的女聲,只不過在跟蒼星隕說話時,難免帶上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狡黠味道。

  刺客先生快速調整過來,默默收攏好炸裂的三觀, 實在沒法把蘇逝川那款老狐狸跟「女裝癖」這類微妙的詞彙聯繫在一起,不動聲色地說:「有一點。」

  「別誤會,」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蘇逝川笑著解釋,「變性偽裝只是為了配合另外一個搭檔,他比較習慣於假扮成女性,這個身份到後期我就不再使用了,所以得以他為主。」

  蒼星隕一臉冷漠:「就是你不讓下手的那個?」

  「嗯。」蘇逝川掀開袖口的荷葉邊看表,「我得走了,不然可能會遲到。」

  蒼星隕主動跟上去:「我送你。」

  「那就到門口吧。」蘇逝川說。

  兩人走下樓梯,時間已經接近凌晨四點,酒館散台區高談闊論的聲音弱下去了不少。這點也沒有什麼新客上門,吧檯後的老闆娘擦完了杯子,正趴在桌面上用平板光腦玩單機撞球遊戲,聽見動靜便興致缺缺地翻開眼皮瞄了兩人一眼。

  「歡迎下次光臨。」她的聲音聽上去快睡著了。

  蘇逝川客氣地朝她笑笑,推門離開酒館,頭也不回地叮囑道:「我說的事盡快辦,至於今天晚上,就暫時對他們保密吧。」

  「是。」蒼星隕說,「你自己小心。」

  話閉,兩人一左一右默契分開,碰巧此時又有三五個客人出來,門框上的金屬鈴鐺「叮鈴鈴鈴」響個不停,他們就像陌生人那樣,誰都沒有回頭再多看對方一眼。

  見面的消息是在一周前忽然出現在個人終端裡的,發件人ID加密,蒼星隕點開的時候還有點反應不過來,把那封郵件反覆讀了幾遍才逐漸跟記憶中屬於那個人的口吻對上號,然後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帝都,只身前往這座偏遠的貿易小鎮。

  蘇逝川特別叮囑了一個人過來,他自然不會對同伴透露消息。

  十年前,他們這批外來者跟隨西法來到聯盟的領地,前期既不被西法信任,也得不到聯盟方面重用,初始階段走得異常艱難。蘇逝川讓十七代替他成為一隻新的烏鴉,然而十七是不擅長揣摩人心的智能體,更玩不過精明老道的雷克斯,蒼星隕幾乎可以肯定雷克斯心裡有懷疑,但對方聰明之處就在於不會點破,而是耐心耗著,等他們主動上門。

  一面是不得違抗的任務,一面是舉步維艱的現狀,就在局面一度僵化之際,突破口卻出現在了尤納斯的身上。

  雷克斯是個不會放過任何有力契機的人,他在一份武器檢查報告裡發現了機甲朱雀的特殊性,在瞭解到這部機甲出自「無名者」內部的設計師後,他終於為了「智能機甲」的概念收斂起耐心,主動傳喚了身份可疑的無名者們。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比起雷克斯的關注,他們最需要解決的,反而是如何贏得西法的信任。

  出了小鎮,蒼星隕解鎖懸浮車,矮身坐進駕駛位。

  這裡遠離帝都所在的大陸,返回至少需要一到兩天的時間,按照蘇逝川提供的行程安排,他本人是不可能親自參與搜查和逮捕的。蒼星隕向後靠在駕駛位裡,透過天窗注視著漂浮在夜幕之上的港口,他安靜思索了幾分鐘,然後才戴上耳麥,提了個語音申請上去。

  與此同時,遠在帝都皇城的七星殿,正宮白銀之首二層的書房裡響起了一聲震動。

  受其影響,交談聲旋即終止,情報部部長布蘭特自覺噤聲,靠回扶手椅背,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氣,眸光卻不甚明顯地滑向書桌後年輕的皇儲,邊喝茶邊分出心神留意對方單方面的問話。

  此時窗外正值深春的後半夜,萬籟俱寂,皎白的月光自窗口傾斜而下,盈盈灑灑在男人淺金色的長髮上鋪了細密的一層。

  待看清申請人ID,西法起身走到窗前,背對向布蘭特,按下耳麥:「什麼事,星隕?」

  那一刻有風氣,吹來了一股裹夾著暖意的月桂花香,拂動他耳側的一縷發,在臉頰若有似無地刮弄了一下。

  整個通訊過程非常迅速,布蘭特聽得認真,但從頭到尾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只從一處音調變化判斷出是有事發生,可至於具體是什麼,單從皇儲殿下的隻言片語裡就揣摩不出了。

  幾分鐘後,通訊掛斷,西法轉身順勢倚靠上窗台邊緣,眼睫輕顫著抬起,看向扶手椅上的情報部長:「星隕告訴我他得到了一個情報,稱洛茵帝國的最新一批滲透特工已經安排就緒,而且人應該進了聯盟領地,最近兩天就會深入天狼星。」

  他的聲音很輕,透著絲信口一提的隨意感,可聽聞消息的布蘭特卻結結實實地被驚住了。

  事關特工滲透,他身為情報部部長,雖然很清楚戰事未正式打響前必然是情報戰的活躍期,但對方特工進來了,自己這邊卻毫無察覺,一經坐實那就是情報部不可推卸的失職。鑒於後果嚴重,他不可能不懷疑消息的真實性,然而殿下開口第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帶來消息的人是他近身的那名刺客。

  「這……可信麼?」布蘭特謹慎措辭表達了自己的質疑。

  「可不可信需要你們查證,不是一個問句就能驗證的。」西法含了根煙,打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剛才的還不是重點,據說主導這次行動的是帝國軍部的一位高層,他親自參與,並且會在三天後乘坐晚間時段的一趟客運飛船離開聯盟的附屬行星,前往帝國的空間站。」

  煙霧吹散,混合著月桂花香,聞起來十分醒腦。

  西法意味不明地揚了揚嘴角,靜了幾秒,又道:「正好你在這裡,正好你們是同行,那就交給情報部吧,把人找出來。」

  「是。」布蘭特起身領命,末了問,「用不用向統帥匯報?」

  「太晚了,他應該已經睡了。」西法說,「時間有限,你先把隨行的人員點好,通知那邊的駐軍配合行動,統帥那裡我會去說。」

  布蘭特頷首:「屬下明白。」

  「要活的。」西法叮囑了一句,朝他略略一揚下巴,「去吧。」

  「是,」布蘭特躬身行禮,「屬下告退。」

  待他走後,書房徹底安靜下來,西法返回桌旁,將抽剩下的半截香煙按滅在煙缸裡,隨手拿起情報部最新收集起來的帝國軍部資料。為了確保第一手資料的準確性,這樣的情報本最遲每隔幾周就會進行系統更新,以便於掌握敵方高層的情況。

  西法按照索引翻到姓氏開頭字母為「S」的起始頁,資料以被調查對象的軍銜由高到低排列,不出意外,他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證件照,旁邊的首條備註為——蘇逝川(上將),皇儲導師,禁軍統領,兼任情報部副部長。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忽然捻起那頁紙「刺啦」撕下,然後拉開書桌的最後一隻抽屜,平平整整地擱了進去。

  十年時間,上千次資料更新,屬於皇導師的那一頁他一次不落地收集至今。

  ……

  三日後,聯盟所屬地,某人造客運中轉型星。

  客運站旅店三層,雙人標間的門被人打開,阿寧風塵僕僕地走進屋,將裝早餐的紙袋擱在舊圓桌上。

  蘇逝川正坐在扶手椅上看一份聯盟主流媒體的晨報,抬眸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問:「送走了?」

  「嗯,注意事項又交代了一遍。」阿寧邊說邊在另外一把扶手椅落座,打開紙袋拿出兩盒利樂包裝的牛奶,其中一盒推到蘇逝川面前,然後兀自插好自己那盒的吸管,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大口,靜了半晌又忍不住補充了句,「不是我說,這批特工的素質差別實在有點大,有兩個真是笨得可以。」

  蘇逝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將手頭的報紙翻過一頁:「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們,同專業出身能力良莠不齊是很正常的,你們都配合這麼多年了,說再多也改變不了現狀,好好吃飯。」

  他們口中的「笨」不等同於一般意義,那七名特工全部畢業於帝國軍校,而後直升情報部,當初選拔時資歷最淺的也轉正滿了三年,只不過是由於要求不同,所以有那麼個別人入不了阿寧眼。

  阿寧叼著吸管,顯然是真被氣到了:「蘇教,」他還是保持了在軍校時的稱呼,「您是頭兒,我肯定是尊重您的選擇的,但是大家都做這行,我也不是說他們肯定不行,不過有些人只適合留作後方支援,上不了一線啊!」

  「想知道為什麼嗎?」蘇逝川漫不經心地說。

  「培養了這麼些年,來都來了,原因是什麼其實沒那麼重要。」阿寧歎了口氣,默默喝牛奶,「我就是覺得憑他們的素質可能會出事,送走了,卻回不來。」

  「你說對了。」蘇逝川心平氣和道,「選他們就是為了要出事的。」

  阿寧霍然一驚,脫口道:「您故意的?!」說完後,他又把過去種種捋了一遍,心說難怪從前提出質疑時蘇逝川什麼都不說,感情從一開始他就把特工分了類。

  蘇逝川說:「戰爭前夕,情報活動頻繁,聯盟方面就算掌握不了實際計劃,但是在上次帝國特工全軍覆沒以後,他們也能百分百肯定我們會再次擬定新的滲透計劃的,這一點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樣。」

  「阿寧,你有沒有想過這麼一個問題——在所有特工都隱藏得完美無缺的情況下,為了防止意外發生,人的警覺性決定了他們會處處防備,進而導致核心區域被保護得密不透風,這麼一來,外人永遠是外人,不管欺詐技巧有多麼純熟,都不可能深入到敵人內部,因為路全部被封死了。」

  「與之相對,如果派遣的特工水平參差,那麼那些不慎暴露目標的人就會吸引開敵人的注意力,為他們提供追查的線索和方向。而且因為有了成功繳獲的目標,他們反而會放鬆警惕,路也就順其自然地有了。」

  自「情報戰爭」這一概念誕生至今,特工部署一直在力求滴水不漏,蘇逝川所說的這番理論是全新的,甚至涉及了情報工作最為忌諱的「暴露目標」。但是他的說法又讓人不得不信服,因為他利用了「暴露」,以此去加強另外一些人的隱蔽性,於是「暴露」便轉換為了一種良性犧牲,可謂是一種非常大膽的做法。

  只是……

  阿寧在計劃部署的最後一刻瞭解到了所謂的真相,那特工無論能力好壞,都是他親自挑選、一手培養起來的,然而按照這種說法,他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劃分好了,有些人是暗藏的箭,而有些人則是聲東擊西的誘餌。

  他用十年時間去判一個信賴他、仰慕他,甚至尊稱他一聲「老師」的人的死刑。他每天面對那些十年後必死無疑的人,卻能笑意自若,表現得稀鬆平常。

  這是什麼樣的一種冷血?

  阿寧忽然感到不寒而慄,他們明明認識了十三年,可他依然看不透蘇逝川這個人,有時候他覺得他溫和體貼,開得起玩笑,全然沒有上位者的自視過高和傲慢,而另一些時候,他又覺得他理智得像一台機器,精於算計,精於部署,精於玩弄人心。

  「蘇教,」阿寧聲音平靜,手指卻下意識地把牛奶的利樂盒子捏得變形,「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

  「會,誰說不會?」合上報紙,蘇逝川取過他手裡的奶盒擱在桌上,「我挑人確實有我的目的,但是在真正的行動中,命運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十年了,到底能不能活下來,這個主動權可是不完全在我了。」

  阿寧笑笑:「也對。」他側頭看向蘇逝川,「你去天狼星那天,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吧?」

  蘇逝川「嗯」了一聲,說:「消息放出去了,你應該有察覺,這幾天的中轉星的安保明顯有了變化。」

  「這個計劃也冒險,」阿寧說,「以您的身份主動暴露,萬一三殿下不念舊情怎麼辦?萬一他沒那個權力怎麼辦?萬一雷克斯要利用您威脅陛下怎麼辦?萬——」

  沒等他說完,蘇逝川抬眸斜睨過去,直接插話道:「那我就是第一個聲東擊西的餌,你接任指揮權,繼續我的工作。」

  阿寧:「……」

  這種連自己都不當人看的傢伙,說他冷血都是輕的。

  蘇逝川抬腕確定時間,然後起身:「該上船了,到了空間站替我向阿塵問好。」

  阿寧跟著站起來,歎了口氣,悶悶不樂地說:「您採取這種計劃,還絕對對外保密,我倒是覺得等到封上將獲悉您被聯盟扣押的消息,再見了我,恐怕會恨得吃完連骨頭都不願意吐出來。」

  「那真是辛苦你了。」蘇逝川戴上墨鏡,親自從衣櫃裡取了套女裝交給阿寧,沒再多說,示意他趕緊換上。

  阿寧持續心疼自己,接過套裝,又從被子底下抽出揉成一團的胸罩和絲襪,認命似的進了盥洗室。

  等到門鎖發出「卡嗒」一響,蘇逝川臉上的笑意消失,點開通訊器光屏。

  在隱藏頻道有一條不久前發來的消息,蒼星隕發的是:【情報部負責搜查,部長布蘭特,雷克斯舊部,刑訊技術不錯,您小心。】

  讀完,蘇逝川眸底難得浮起了一抹訝異,心說安排情報部過來真是對症下藥啊,比空戰陸戰那些管用多了,到底是哪個混蛋部署的?就不能給他省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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