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相的一角】
曾經有研究表明, 從事特工職業的人大腦活躍度會比普通人更高, 因為他們無時不刻不在取捨得失、權衡利弊。一個疑問的出現足以讓他們思索再三,面對岔路和選擇,他們甚至會考慮到道路盡頭、選擇結果可能會出現什麼。
蘇逝川的腦子很亂,承認與否看似只在一念之間,然而他的理智卻被撕扯到了極限。
毫無疑問, 長久以來的職業習慣決定了他是個有能力把謊言說得足夠亂真的人,但與此同時他也是個凡人, 有七情六慾和被深深埋葬壓抑的一片真心。
不管西法的一腔表述是真情流露也好,是為了麻痺他而打出的溫情牌也罷,到了這一刻,蘇逝川承認它奏效了。他的呼吸在顫抖, 良心在不安, 他感到了辜負和無措,他不知道究竟該不該說出那句「我是」。
十三年了, 為了完成「狩獵計劃」,蘇逝川給自己披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偽裝, 成為教科書一般無懈可擊的多重特工。現在報應來了, 那些身份壓在他肩上,有千萬斤重, 愣是在一往無前的決心中逼得他產生了不該出現的動搖。
可有時信任就是那麼脆弱,即便對方說盡了「我保證」和「我愛你」,職業習慣也讓他不得不在感動過後保有一絲絕對清醒的質疑。
想到這裡,蘇逝川起手撫摸上西法的後腦, 五指插進發間,他幾乎無法控制指間的顫抖,只能用一下一下的輕撫來掩飾。
「我情願你是在刑訊室裡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然後再問出這個問題。」
眼睫垂下,蘇逝川笑得無可奈何:「這樣我依然可以心安理得地騙你,可以沒有負擔地說出『我不是』。」他輕輕緩了口氣,以便調節愈發失控的顫音,「特工千面,不是我能選擇的,原諒我……」
那尾音就像一聲歎息,一字一句釘進了心尖上,西法看向正對的玻璃幕牆——牆壁透亮的表面光可鑒人,映出了蘇逝川的背影和他五官模糊的臉。他忽然覺得那就是現實,這人明明被他摟在懷裡,卻從來都沒法看得真切。
他們之間彷彿也隔了這麼一堵牆,永遠都是鏡裡看人,看得似是而非。如果不是知道那人是蘇逝川,恐怕鏡子早就被打碎了,還怎麼可能在歡愛過後心平氣和的聊這些?
說到底,他費盡心思想得到的,不過是一句真相罷了。
終於,西法收回視線,折身坐進扶手椅,悶頭點了根煙,淡淡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不需要得到我的原諒。」
蘇逝川還維持著手臂抬起的動作,像悵然若失般不明顯地收攏手指。他猶豫了半晌,最終還是走到了西法面前,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反倒被對方先一步扣住手腕,逕直拉進了懷裡,強迫他側坐在大腿上。
「沒生氣,不用想著怎麼哄我。」西法說。
蘇逝川聞言一怔,繼而啞然失笑:「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麼的,你心裡有什麼情緒,我一看就知道。」邊說,他邊伸手挑起西法臉側的一縷長髮,細心別在耳後,「這事的性質挺嚴重的,而且也確實是我有意隱瞞你。」
「捨不得。」西法靠向扶手椅背,空閒的那隻手下移探進對方襯衣下擺,在光裸的臀部捏了一把。
蘇逝川挑了挑眉,西法一本正經道:「等了十年才把你等來,我可不敢隨便有情緒,萬一一不小心把你氣走了,我上哪兒找人去?」
「我是那麼情緒化的人麼?」蘇逝川反問。
「你是不情緒化,你太有原則了。」呼出煙霧,西法滿目嚴肅地看著他,「所以我一點都不懷疑,等到那個雙向計劃完成,你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離開這裡,該去哪兒去哪兒,反正就是不管我。」
蘇逝川:「……」
蘇逝川無從反駁,當即有些哭笑不得。靜了許久,他才復又開口,聲音緩和下來,卻是從未有過的認真:「行了,我都承認了你也就別再兜圈子了,確認身份只是開始,後續問題不用藏著掖著,儘管問吧。」
聞言,西法眸色不禁暗了暗,那只不老實的手也消停下來,轉而環在蘇逝川腰側。
在最初的矛盾過後,坦白了「烏鴉」的身份就好比卸下了一個包袱,蘇逝川心裡反倒是輕鬆不少。見西法沉默,他沒有急於開口,而是耐心陪著,給他充分的時間去消化過去十幾年的種種猜疑和顧忌。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香煙抽完,西法隨手將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攆滅,道:「我想不明白,以你在帝國的地位為什麼要選擇成為『烏鴉』?它讓你有什麼不滿的麼?是因為身世,還是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原因?」
「因為西塞不適合做洛茵帝國的皇帝,」蘇逝川直言回答,「我想讓你坐上群星之耀的那個位置。」
西法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很奇怪,跟一般的叛國者思想完全不同。我敢肯定,就連雷克斯心裡都有當皇帝的野望,你卻一心一意只想把我推上那個位置,為什麼不是你自己?」
「十三年前的國慶晚宴上,『烏鴉』第一次現身,那時候我除了有個三皇子的頭銜外一無所長,你怎麼能肯定我有能力成為未來的皇帝?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賭注壓在我身上?你就不怕我辜負了你的期待,成為比西塞還——」
「你不會。」蘇逝川打斷他,「這一點我確信。」
「為什麼?」西法萬分不解。
蘇逝川:「因為我是你的老師,你是我的學生,我比你自己還要瞭解你!」
西法霍然怔住,忽然意識到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難道說……你的計劃從我們第一次相遇時就開始了?」
「可以這麼說。」蘇逝川莞爾,「但並不是我故意製造了偶遇,我只是利用了我們的命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西法忍不住追問。
「你總會知道的。」蘇逝川說。
話音沒落,通訊器忽然振了。
西法原本還要再說,此時瞥了眼語音申請的ID,匆匆改口道:「是布蘭特,雷克斯那邊應該是有消息。」
「你先接。」說著,蘇逝川正要起身。
察覺到對方的意圖,西法一邊接通語音,一邊有條不紊地又把人按回懷裡。
蘇逝川:「……」
於是,遠在白銀之首、剛跟統帥匯報完情況的布蘭特透過耳麥聽見的第一句話就是:「別動,還沒抱夠呢。」
「……」部長大人瞬間腦補,給一個單純的「抱」擴展出了十多種意思,不禁清清嗓子,試探著開口:「殿下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屬下一會兒再聯繫您?」
西法臉上神色恢復如初,抬眸看向蘇逝川,輕描淡寫道:「不用,等你半天了,就現在說吧。」
那一眼似笑非笑,眸光透著股顯而易見的狎暱和曖昧,全然沒有了剛才步步緊逼的凝重感,看得蘇逝川不由眉心淺蹙,險些不敢認面前這個收斂情緒如此得心應手的傢伙——這小子的變化還真不是一星半點,城府之深甚至遠遠超過了前世同期,看來以後還是得小心應對,不能再把他當成小兔崽子了,不然還真不好糊弄過去。
幾分鐘後,通訊結束,西法掛斷語音,再一抬頭正迎上蘇逝川的視線,蘇逝川淡淡道:「現在抱夠了?」
西法:「……」
西法被逗笑了,連帶著心裡的那點鬱結也煙消雲散。
蘇逝川的嘴有多難撬,跟他打過交道的人最清楚不過了。在此以前,他同一個疑問對他提了三遍,結果次次都能被完美無缺地擋回來,硬是一點實情都沒問出來過。
這次能確定「烏鴉」的身份實屬不易,最後那句似是而非的「你總會知道」其實已經是坦白終結的預告,話說到這份上要想再問出什麼基本就是不可能了。西法自忖還是深諳他的脾氣秉性,更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也恰好布蘭特的消息過來,於是順水推舟翻過這篇,不再提之前的事,免得破壞了久別重逢的氣氛。
反正他人在這裡,暫時也不太可能去其他地方,套話的機會多得是,不急這一時片刻的。
這麼一想,西法眸底的笑意加深,說:「抱肯定是抱不夠的,不過也不在這兒抱了。」說完,他十分親暱地拍拍蘇逝川屁股,示意他可以起來了。
被三番五次打屁股的上將大人倏而一怔,覺得再次見面以後,這小混蛋隱約有了翅膀硬了、按捺不住開始蹬鼻子上臉之勢,從前跟他面前還會注意個言行,現在簡直是越來越出格了!
然而想歸想,兩人現在畢竟都是衣衫不整的狀態,蘇逝川礙於自身形象沒有點破,心事重重地起身去拿操控台上的衣物,先湊合穿上,隨口道:「雷克斯是什麼意思?」
西法迅速穿好襯衣,從保險櫃裡拿出盛放蘇逝川的個人物品收納盒,答:「同意見面,但是聽說你身上有傷,而且現在也不早了,讓我先給你安排個住處,等明天上午再帶你去找他。」
蘇逝川穿戴好馬褲長靴,轉身正看見西法在把玩玄凰化形的那塊懷表,整個人不禁愣了愣,下意識脫口道:「現在幾點了?」
西法拇指一頂,掀開表蓋查看:「快凌晨了。」話閉,他合上表蓋,拎著銀鏈子邊端詳邊隨口一提,「在軍校那會兒我好像就見過這個,你一直戴到現在,是有什麼特殊意義?」
蘇逝川走過去,撿起收納盒裡的通訊器戴上,說:「你應該能猜到。」
西法:「!!!」
那一瞬間,西法臉上的表情精彩萬分,末了十分嫌棄的把懷表還給蘇逝川,冷漠道:「我不知道。」
聞言,蘇逝川不甚明顯地勾了勾嘴角,總覺得飄起的這股醋味聞得人心曠神怡,靜了幾秒後,他故意問了句:「要不送你?」
西法瞬間就不爽了:「人家的遺物,我要幹嘛?你自己收著吧!」
「你不是不知道麼?」蘇逝川一臉揶揄地看著他。
西法被結結實實地坑進了套裡,一時間啞口無言。
蘇逝川把懷表收進馬褲口袋,拉緊肩上的外套,想了想,又從胸前那處傷口揩了血,動作嫻熟地塗抹在嘴角和額頭處,仔細暈染開來,偽裝成紅腫受傷的模樣,說:「有手銬麼?」
西法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從抽屜裡取了副手銬出來,然後才問:「這是要做什麼?」
蘇逝川收拾完自己那張臉,雙手握拳,小臂併攏,伸到西法面前。西法會意,把手銬給他戴上。
「我是洛茵帝國的皇導師,落網以後不僅聯盟會懷疑,帝國那邊也得有交代。」蘇逝川解釋道,「按照計劃我都沒想過自己能從這裡走著出去,你打得實在太輕了。」
西法眉心擰起來:「這裡可是軍部,聯盟自己人進來都得過三道檢查,聽你的意思,怎麼好像還有人能看見你從這裡走出去?」
「那當然了。」蘇逝川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之前就跟那個在中轉星堵住我的行動隊長說過,這次參與滲透計劃的特工已經進了天狼星,他回來以後應該提了相應的報告,布蘭特肯定看了。」
「……」西法大驚,「你的特工都安排進了聯盟軍部?!」
蘇逝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理所當然地說:「滲透的核心目標是聯盟高層,這個沒什麼可說的。但同時兩軍交戰,軍部可是重要的軍事情報輸出場所,滲透安排必然會優先考慮的。」
西法無言以對,當即默了,半響後直接問道:「那人是誰?」
「這不能告訴你。」蘇逝川正色道,「實話說了,安插進軍部的這名特工,其重要程度不亞於我,從屬計劃核心。我這才剛進來,主要人員直接暴露被你們滅口,西法,你這是要賣我麼?」
「我怎麼可能賣你?」西法急切道,「我是擔心雷克斯知道以後不滿,因為這件事再為難你。」
蘇逝川聽聞頓時笑了,給了他一個「你還是太嫩了」的眼神,不緊不慢地說:「雙向計劃的要點在於雙向制衡和雙向獲利,『烏鴉』固然是獲得信任的籌碼,但放在大局來看,接納一隻『烏鴉』對聯盟來說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處。能夠讓雷克斯看中的,其實是在『烏鴉』這個身份後,我在明面上同時還具有的皇導師這個身份。」
「這是雙面間諜的概念,這樣一來,接納了我就相當於在帝國掌握有一個身份絕對核心的臥底。他可以通過我掌握帝國方面的重要決策,不僅打通了情報網,而且還能最大程度確保情報的真實性——而我所掌握的特工名單,恰恰是明天的見面禮,只有真的安排特工進來,才能真正打消他的疑慮。」
西法恍然大悟,徹底服了蘇逝川這隻狐狸。
蘇逝川笑得眼睛彎起來,又道:「雷克斯作為導師,他主導大局的能力毋庸置疑,軍事見解在當今也是數一數二的,把你教得確實不錯。但畢竟不是同行,在玩弄陰謀手段這方面,他就差了點了。」
「這倒是真的。」西法從善如流道,「不過話說回來,在這方面我也沒遇見過比你厲害的,一個『烏鴉』的身份騙了帝國和聯盟,這點恐怕布蘭特都做不到。」
「不止。」蘇逝川說,「『無名者』內部知道我就是『烏鴉』的人其實只有星隕和十七兩個,剩下的也不清楚我對外的身份,所以你回去以後最好還是假裝自己不清楚,這樣對大家都好。」
西法:「……」
西法簡直無語了:「你連自己人都騙?」
「什麼叫自己人?」蘇逝川反問,「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烏鴉』麼?」
西法當然好奇這其中的緣由,只是不確定能不能得到真實答案才暫時按捺住了沒問,這會兒正好樂得蘇逝川開口,於是沒有接話,乖乖等著他說下去。
蘇逝川道:「雖然後來軍部把國慶晚宴的襲擊定義為『無名者』的暗殺行動,但事實上策劃那次行動的人不是我,我只想劫走尤納斯博士。」
西法當即訝異:「也就是說那晚其實有兩批刺客。」
蘇逝川「嗯」了一聲,說:「那時候我認識星隕的時間不久,他不信任我,我也知道他有私心,所以明知故犯帶著他一起行動。事前我們誰都沒想到他們原本的暗殺行動會提前敗露,西塞早有準備,導致後來刺殺落空,暗殺者有進無出。」
「當時我以營救他和極月出去為籌碼,強迫星隕以後為我做事,所以才被迫露面跟封塵交手,不然軍部不可能那麼早知道『烏鴉』這個人。」
「對了。」西法忽然意識到,「那架機甲,其實是你的?」
「你是說玄凰,」蘇逝川把懷表取出來,拎著表鏈朝他晃了晃,不懷好意道,「是我接手的。」
西法:「………………」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那混蛋真的讓人很不爽啊,留下遺物不說,竟然還是這種至關重要不能悄悄銷毀的。
皇儲殿下瞬間就氣不打一處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接正文——
玄凰:我好像聽見殿下要銷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