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相信你愛我】
十年沒見, 兩人的空窗期都太久了, 做起來難免把持不住。
不過蘇逝川身上有傷,西法也不敢折騰得太過分,發洩過兩次以後便及時打住。刑訊室只有用刑的道具,條件有限,西法繫好馬褲, 赤裸著上身,把人打橫一抱, 順帶著撿起兩人的衣物,就那麼毫不避嫌地返回監控室,直接將蘇逝川放在了操控台上。
被送進來時那位名叫關河的行動隊長做了全面保密措施,蘇逝川知道刑訊室外肯定會有這麼個房間, 但眼下才算親眼瞧見, 於是特意扭頭看了看那面用於人眼監視的特殊牆壁——玻璃材質,沾染的東西會被輕易保存下來, 所以就在正對的位置,他可以輕易分辨出汗液、血跡和一個引人遐想的掌紋。
沒來由的, 蘇逝川忍不住笑了。
西法背對著他接水, 聞聲側頭看向蘇逝川,再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那些曖昧痕跡, 心下瞬時瞭然。
「要抽煙麼?」他走過來,把一次性紙杯遞給蘇逝川。
「有的話最好。」蘇逝川端起紙杯喝水,眼睜睜看著西法從口袋裡摸出煙盒,
西法磕出兩根香煙, 將其中之一親自送到蘇逝川嘴裡,逕自含住另一根,打火點燃,然後起手按住他的後腦,俯身過來讓煙頭接觸,間接點燃他的那根。這套動作輕車熟路,全然沒有半點違和感,蘇逝川眸底微微漫起絲訝異,但旋即恢復平靜。
待西法重新站直身子,兩人間的距離恢復如初,蘇逝川才取下香煙吹出煙霧,笑道:「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習慣?」
「忘了,大概幾年前吧。」西法回身取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順手給蘇逝川披上,目光隨即下移落在胸口處,「還疼麼?」
傷口是新鮮的,說不疼無異於扯淡,蘇逝川低頭掃了眼,漫不經心地回了句:「你下手輕了,多打幾下也沒事。」
剛才的動作有些過激,他的襯衣掉了兩顆紐扣,還被鞭身上的倒刺刮開了一道大口子,撕裂處洇著血跡,前襟大敞。再加上他下半身被剝的精光,大腿內側覆蓋著一層濕淋淋的汗液,以及尚未乾透的白色精斑,看上去有種凌虐過後狼狽而又香艷的危險感,色情得不行。
西法看得喉嚨發癢,有意避開視線,以免受不住撩撥再次擦槍走火,低聲道:「我又不是你。」
「怎麼還記仇了?」蘇逝川眸底帶笑,聲音卻是截然相反的認真,「那間刑訊室有十幾個監控探頭和監聽設備,當時封塵和他的兩名下屬就坐在外面,要是能有別的選擇,我也不會捨得對你動手。」
西法緩慢點頭:「我當然知道,所以不僅沒恨過,反而還天天想著。」
「在這邊還習慣麼?」蘇逝川問。
「沒有什麼習慣不習慣的,反正都過來了。」西法的語氣很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深吸了口煙,靜了半響,忽然問道,「剛才你讓布蘭特轉達給老師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蘇逝川被「老師」這個稱呼弄得恍然怔住,西法很敏感,幾乎同時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主動解釋說:「我以為你聽說了,雷克斯也是為了方便把我融入聯盟的體制,所以在這邊把我封為了皇儲,他任皇導師。」
「是聽說過,」蘇逝川笑道,「就是一下沒反應過來。」
「你要是介意,那以後當著你的面我就不叫。」說完,西法抬眸迎上蘇逝川的視線,又耐心重複了一遍,「所以你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蘇逝川知道這兩次重複的深意,沉默了有一會兒,他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說:「你來到聯盟這麼多年了,如果真懷疑過什麼,或者有什麼疑問需要我解答,其實大可以直接說出來,犯不著在我面前兜圈子。」
聞言,西法倏而笑了,道:「那不一樣,我就算懷疑了也不能說出來,當初答應了相信你,這輩子都不能食言。」
蘇逝川被這句口不對心的話逗笑了,邊抽煙邊瞪了西法一眼,笑罵道:「小兔崽子,跟了雷克斯也不知道學點好,耍心機的功夫倒是見長,還都用到了我身上。」
「最開始教我這些的還不是你?」西法從容反問,「再說了,我這麼疼你,多打一下都不願意,怎麼能說成是耍心機?」
蘇逝川笑而不語,忽然覺得這小混蛋變得伶牙俐齒起來了,以前都是被說得沒脾氣,現在已經熟練掌握了反咬一口的能力。
「當初你問我為什麼不跟你一起走,其實是因為還不到時候。」指間的香煙已經燃至濾嘴,蘇逝川把它攆滅,再抬頭,一臉正色地看向西法,「雷克斯是位優秀的統帥,聯盟也擁有不錯的軍事實力,但是如果與帝國一戰,恐怕我們誰都不能預測出與之對應的結果。」
西法說:「所以你選擇了留下,就是為了確保那個結果的萬無一失。」
「不確定因素太多了,沒有人能確保萬無一失。」蘇逝川心平氣和道,「我只是把自己留在了最接近西塞的位置,確保可以在第一時間得到最真實的情報。」
「那現在呢,你認為時機到了,所以想辦法脫身來了聯盟?」西法道。
蘇逝川搖頭:「這是一個雙向計劃,對待帝國和聯盟,我有不同的理由和不同的目的。」
「我的身份決定了我不能輕舉妄動,否則軍部會第一個察覺到我意圖叛國。十年前,在針對你的那場劫獄行動中,帝國第二騎士蕾莉亞戰死,而後封塵接替了她的位置,動身前往遠星系駐守,我接下了她手裡的另一項任務——替帝國培養出一批特工,完成新的滲透計劃,所以這次來不是因為『時機到了』,而是因為那批特工已經全面成熟,滲透工作可以正式展開。」
西法霍然一驚:「你真的為帝國帶來了一批特工?」
「當然,」蘇逝川理所應當地笑笑,「而且他們已經深入到了天狼星,應該按照我的部署,各司其位了。」
「你瘋了?」西法完全不能理解,「不管你讓布蘭特轉達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默認了你要跟雷克斯談條件,而且默認了你想利用這次談判留下來,對不對?」
「對。」蘇逝川坦白承認。
西法:「可是你的做法損害了聯盟的利益,他怎麼可能留下你?!」
「我說了這是一個雙向計劃。」蘇逝川耐心解釋,「按照西塞的安排完成培養和部署,這些僅僅是為了削減他對我的懷疑。你也知道,因為我們的關係,他從很早以前就對我表現出了不信任,這種不信任並沒有隨著你的離開而淡化,它一直存在。所以在帝國看來,我此番前往聯盟是為了親自主導並參與特工滲透,我的落網本來就是計劃中的一環,這一點對聯盟和帝國方面都一樣。」
西法眉心淺蹙,靜了幾秒,又道:「那在你的雙向計劃裡,指向聯盟這邊的原因是什麼?」
這句話的意思昭然若揭,但在更深一層的含義裡,蘇逝川卻品出了此時最為敏感的陣營問題——西法已經徹底接受了現狀,比起洛茵帝國,他顯然更關注聯盟的利益。
「我會對雷克斯示好,」蘇逝川說,「讓他明白我是友非敵。」
「你決定借此機會背叛帝國,加入聯盟?」西法一陣見血道。
蘇逝川緩了口氣:「也可以這麼理解,總之就是我遲到了十年,現在終於到了可以過來的時候。」
此話一出,監視室倏而陷入一種古怪的沉默。
西法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他的神色依然平靜,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注視著蘇逝川,將懷疑毫不掩飾的表現出來。蘇逝川迎著他的視線,泰然自若地接受了這份懷疑,卻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心說這傢伙果然是長大了,問題提得鋒芒畢露、步步緊逼,簡直難纏得讓人頭疼,而且看這架勢,有下文恐怕是必然的了。
果不其然,在漫長的沉默過後,西法的下一句話是:「你對他示好,讓他明白你是友非敵,這些必須建立在基本的信任上,可別說是雷克斯,聯盟隨便一個人都不可能相信你這位從帝國來的皇導師。逝川,你打算說服他的那個理由,介不介意先告訴我?」
這相當於換了種說法,第三次問了那句話的含義。
蘇逝川心知肚明,遲疑著不知道怎麼開口。西法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稍稍用力,引導他看向自己。
「你早就預見到了會有這一天,於是提前在我身邊安排了一隻假烏鴉,讓他身上的破綻顯而易見,讓跟他有過接觸的人心裡都存有疑慮,尤其是在軍演上自以為自己見過烏鴉的雷克斯。十年時間,無數次接觸,那個疑慮會不斷發酵,誘發一次一次的猜疑,從而埋得更深、也更清晰。」
「等到你認為的時機到了,你就來聯盟自投羅網。因為身份特殊,所以你確信提審你的人必然身處高位,不管那人是誰,你都會讓他幫你向雷克斯帶話,那句話會正中雷克斯心裡疑慮,以他的謹慎,你們見面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話說至此,西法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問,「我說的對麼?」
蘇逝川面色波瀾不驚,心底卻隨著對方的敘述緩緩爬上了一層寒意。讓他感到不安的不是這番分析,而是之所以會得出這個結論,恰恰是因為西法也是「心存疑慮」的人之一。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又懷疑到了什麼程度?驗證了多少?
十年跨度,可能暴露的細節碎得像一盤散沙。十七是依照程序進行判斷的智能體,他的智慧超過人類,心眼卻不及人類的千分之一,打從將面具交給他的那一刻起,蘇逝川的目的確確實實是為了讓他暴露,為了引起雷克斯的猜疑。
這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如同西法所說的一樣,雷克斯是跟烏鴉有過接觸的人,他對他有精準的判斷,可以輕易分辨出眼前這只究竟是真是假。與此同時,星隕等人又是攪亂判斷的障礙,讓雷克斯明知有假卻不能點破,因為烏鴉是假的,但他的下屬卻名副其實,直到由他來戳中疑問,當面揭開困擾他十年的真相。
這項安排可以說是在西法眼皮底下進行,蘇逝川從一開始就考慮到了他也會察覺這點,只不過作為從未跟烏鴉有過接觸的人,站在西法的角度,他的懷疑應當跟雷克斯的不同。但那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他的懷疑直擊要害,其咄咄逼人的程度其實跟到嘴邊的質問只隔了層紗。
當年還真是太把他當孩子了……
蘇逝川暗自歎氣,倏而覺著抵住下巴的不是西法的手,而是刑訊用的刃。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如直接問你想問的。」他終於開口。
「好。」西法直言道,「逝川,你這次來既然做好了雙向計劃的準備,想必停留的時間也不會短,我想知道,那個從不離開你的智能體十七,怎麼沒一起帶來?」
待他說完,蘇逝川不禁輕笑出聲:「讓你直接問,怎麼還兜圈子?難道心機玩多了,就不會坦誠相待了?」
西法怔住,原本蹙起的眉心卻因為這句話展平開來:「可能是吧。」他輕聲道,「以前在帝國,我沒機會接觸到那麼多人,也沒機會參與那麼多決策,這些年過來,我接觸的多了,反倒越來越理解你,越來越信服你為人處世的方式。有時候回想起以前的事,會忽然發現很多當時沒察覺的東西。」
「逝川,你不需要用言語激我。」西法平平注視著他的眼睛,「你我都知道,有些事注定不能坦誠相待。我不直說的原因只有一個,我在乎你,不想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影響我們的感情。」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會懷疑不意味著我不相信你!」
「這種說法很矛盾,但是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好的表達方式,我不知道到底怎麼說才能不傷害你。」
「我所看見的事實就擺在我眼前,我心裡的震驚讓我不得不去多想,我渴望瞭解真相,而不是一味地被你保護,被你擋在身後、蒙在鼓裡。」
「我承認我懷疑你的做法、你的安排,甚至是你的身份,但是我保證我從沒懷疑過你的初衷。自始至終,我一直相信你對我的好是真的,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你蘇逝川絕對不可能做任何對我不利的事。」
「所以我說我懷疑你,同時我也相信你。」
說到最後,西法埋頭在蘇逝川頸側,將額頭抵在他肩上,嗓音似是不受控制的發顫。
「你到底……是不是烏鴉?」
蘇逝川呼吸一滯,自時間回溯以來,他重新結識西法,以另一種方式親近他的生活。即使深諳他們就是完全相同的一個人,但人生軌跡的差異還是塑造出了細微的差異,他總是忍不住的比較。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心卻在重生以後第一次被這個西法所打動。
他們之間沒有五十年的並肩作戰和相濡以沫,在這段十年空白前,他們真正意義上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三年。而他對他最大的信任卻超越了時間和空間,超越了所有的理性與感性,是在深深懷疑之後還能堅定不移的「我相信你愛我」。
相比而言,竟是他這個知情者辜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