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以血肉償還】
此話一出, 布蘭特不由得微微怔了怔。
其實聯盟情報部對這位小皇子的調查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 從公到私只要是跟他有關的人和事無一不瞭解得一清二楚,這其中自然是包括蘇逝川的。布蘭特身為情報部的總負責人,他既清楚兩人明面上的師生關係,也清楚暗地裡那些千絲萬縷的聯繫。
所以西法的這番話在他聽來難免透著股深意,不得不多動幾分心思, 以免說錯了話,辦錯了事。
更何況刑訊室裡面那人的身份本來就不一般, 從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布蘭特就在考慮該怎麼對付這位疑似「故意落網」的帝國特工,他想撬開對方的嘴一探究竟,至少要把真實目的挖掘出來, 卻也深知這是比直接弄死還要難上加難的事。
換位思考, 如果是他處在了蘇逝川的位置上……
五天了,布蘭特百思不得其解, 到現在下屬已經把人送進了刑訊室,他也沒想明白那隻老狐狸讓自己栽在聯盟手裡的原因。
當然, 除此以外還有第二個突破口, 那就是提供情報的半鮫刺客——然而他又是皇儲的人,就算是他們情報部, 未經允許也不能輕易調查和懷疑,這是早在西法剛到聯盟的時候雷克斯特別交代的。
「殿下,」布蘭特終於開口,試探道, 「在正式刑訊以前,我還有個疑問。」
西法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玻璃幕牆的另一邊,聽聞連眼皮也沒抬一下,淡淡道:「你說。」
布蘭特道:「蘇逝川是帝國軍部的上將,任皇導師一職已經有十三年了,後來又兼了個情報部副部長。說直白點,他雖然年紀不大,但在洛茵帝國的地位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連西塞也得對這位導師禮讓三分。」
話說到這裡西法聽明白了,於是收回目光側頭看向布蘭特:「你是想說,以他如今的身份,這次行動消息洩露,甚至包括在中轉星被你手下的人逮捕,這一系列偶發事件都非常可疑,對麼?」
「是。」布蘭特坦言,「從大格局對比,相當於我落在了帝國手裡,您覺得這可能麼?」
「據我所知,您以前在帝國軍校也是特殊戰術出身,蘇上將還是當時的總教官,專業上的東西大家心知肚明。潛伏學中有一個特別恰當的理論,說的是『當一個特工開始被人懷疑時,他的任務就失敗了百分之八十』。殿下,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是帶著任務來的,可是現在他把自己百分百暴露在了我們面前,這件事恐怕從一開始就不簡單啊!」
待他說完,西法似笑非笑地微微一揚嘴角:「你分析的沒錯,但我這位老師有些特殊。」
布蘭特聽出端倪,很聰明的沒有接話,而是給了對方一個詢問的眼神。
按滅煙蒂,眸底的笑意加深,聲音頗有幾分曖昧不清的玩味在裡面,意味深長道:「他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就算是特工的規矩他也從來不遵守。所以你光分析沒用,如果對消息來源有疑問,大可以親自去向星隕問清楚,不用顧忌我,或者——」他揚了揚下巴,示意牆壁那端,「去問他。」
布蘭特腦子轉得飛快,隱隱抓住了對方話語間極不明顯的一處關聯,不確定地說:「您的意思是……他們認識?」
半鮫刺客和皇導師,這是情報部都沒發覺過的、表面上八桿子打不到一塊的兩個人。
西法站起身,脫去外套搭在椅背上,解開袖扣,不疾不徐地挽起襯衣袖子:「我可沒說他們認識,只是覺得巧合。」
「蘇上將不是還遭遇過『無名者』的暗殺麼?根據記錄,那幾次下手的可都是星隕。」布蘭特道。
「可老師平安無事,每次都是有驚無險啊,頂多受點傷。」說完,西法從布蘭特前面繞過去,順手按上他一側的肩膀,暗示性地握了握,「你要是還沒想好的話,那我就先去審了。」
布蘭特一聽趕忙起身,恭敬道:「殿下辛苦,我會在這裡做好記錄。」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他心裡多多少少還是鬆了口氣。
這倆關係匪淺,儘管有十年空白期,可誰又知道現在演變成了什麼模樣?眼下蘇逝川在裡面待審,西法跟外邊看著,怎麼審?用不用刑?刑能用到什麼程度?這些都不好把握。他現在是兩個人的心思和目的都瞧不明白,處境十分被動,正好樂得先聽聽對話摸個底,以便於等輪到他進去的時候心裡能有個具體的分寸。
兩人錯身而過,直到西法離開監視室,布蘭特親自調試好各類設備,打開隨身攜帶的個人光腦,迅速進入職業狀態。
同一時間,刑訊室入口傳來一聲門響。
蘇逝川恍然回神,下意識抬頭看去,數控門向側滑開,四目相對,他眸底有一抹光稍縱即逝,又很快平復下來。西法收斂視線,緩步走進刑訊室,隨手按下牆壁上的中控開關,大門隨即閉合,他取出一副全指戰術手套,兀自戴上。
自始至終,兩人時隔十年後再次重逢都是沉默的,沒有寒暄和交流,談不上親暱或是陌生,他們就像是最普通的刑訊官和囚犯。蘇逝川靜靜注視著西法,看他一路走至那張擺滿刑具的長桌,目標明確地撿起了那卷細鞭,而西法卻沒再看他一眼。
那一剎那,按照劇本被迫分開的兩條命運軌跡再度重合,一切的一切都轟然倒退回一號監獄的那晚——他乘夜色趕來,將被他親自設計入獄的西法狠狠打了一頓。
衝破理智束縛的記憶衝入腦海,蘇逝川感覺一雙手狠狠扼緊了他的心臟,再按進冷水裡,讓他一遍一遍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去體會瀕臨窒息的痛苦,他忽然很想開口說句話!
這氣氛詭異的一幕透過玻璃幕牆被各類設備記錄下來,布蘭特注意到蘇逝川的嘴唇動了,忙不迭地按緊耳麥,以免錯過重要信息。然而他等來的不是人言,而是一聲鞭響。
布蘭特瞬間震驚!
——沒有審問,沒有鋪墊,就要直接用刑,蘇逝川怎麼可能是那種能被打出實話的人?殿下瘋了吧!
刑訊室內,西法握緊鞭子兩端的手再次放鬆,片刻後驟然抻緊,像是在試探鞭身的彈性那般,讓佈滿倒刺的皮面擊打在一起,發出異常響亮的「啪」的一聲。蘇逝川被這聲異響驚得清醒過來,抬頭看向側對自己、長身而立的西法·特蘭澤。
「不知道老師還記不記得,在帝國監獄,我們見的最後一面。」說話同時,西法轉身迎上蘇逝川的視線,
他神色冷淡,眉眼間沒有絲毫洩露情緒的波動,那雙湛藍的瞳底平靜至極、無波無瀾,將所有的暗流洶湧隱藏起來,散發出一種不甚明顯,卻又令人無比熟悉的危險味道。蘇逝川注視著面前幾乎與十年前判若兩人的西法,心底倏而漫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感——他終於不再是個少年,而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
「我記得。」蘇逝川說,「那晚老師打了你,怎麼,要還回來麼?」
話音沒落,鞭身帶起的勁風頃刻逼至近前,蘇逝川錯愕地睜大眼睛。
下一秒隨著「啪」的一聲,襯衣前襟被抽得撕裂,血液洇出,倒刺挑起衣物纖維和皮肉飛彈出去,逕直反抽上刑訊室另一端的玻璃幕牆,發出更為凶悍詭譎的聲響。
那一鞭子近在咫尺,視覺衝擊堪稱炸裂!布蘭特臉上似乎也被抽了一下,不禁起身匆匆確定蘇逝川的情況,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場刑訊夾雜了私人恩怨,任其胡鬧下去恐怕會玩出人命。猶豫再三,他忍不住按下耳麥,提醒道:「殿下,先審再用刑——」
話沒說完,西法回道:「少廢話!」
布蘭特:「……」
另一邊,蘇逝川被鎖鏈捆死的雙手用力扣緊,手背經絡畢露。他低著頭,額發遮擋住眉眼,鮮血淋漓的胸口不住起伏,那道鞭痕火辣滾燙,彷彿生肉被淋上了熱油,僅僅是一鞭子而已,他竟然被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
冷汗沿下顎滴落,嘴唇輕顫,蘇逝川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可頭腦卻一片澄明——兩聲鞭響,第一次打在他身上,第二次反彈回牆壁,他聽得出來,那面牆的材質有問題。
這小混蛋……還真是要如數還給他了。
蘇逝川輕顫著緩了口氣,強忍著做了個吞嚥動作,抬眸重新看向西法,笑道:「怎麼就停了?那天我可是打了你三十七鞭,每一下我都記得,西法,你不想在老師這裡算清楚麼?」
聞言,西法沒著急回答,而是挽起鞭子,緩步來到蘇逝川近前,用那截還沾著血肉的鞭身輕輕抬起對方的下巴,強迫他抬頭跟自己對視。西法的眼神軟化下來,眸底彷彿含著萬分無奈的心碎與心疼,他垂眸看向那道滲血的傷口,一字一句地說:「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楚,不能打一頓就算了。」
「你長大了,」蘇逝川輕聲說,「好像還高了不少。」
恰巧此時有一滴汗滾進了眼眶,鹹澀感刺痛淚腺,疼得他下意識合上眼睛。片刻後再次睜開,西法注意到那雙漂亮的黑眼睛蒙上了水汽,像快要落淚似的,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脆弱。
那一刻西法心裡驟然騰起股衝動,幾乎將胸腔撐爆開來。他像一頭困獸,煩躁地把鞭子甩到旁邊,上前快速打開固定在對方手腕和腳踝處的鎖銬,二話不說把人往肩上一扛,折返回那張擺放刑具的長桌,大手一揮掃開礙事的刑具,然後直接把蘇逝川撂倒在桌上。
蘇逝川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牆壁另一邊的布蘭特也受驚不小。
這架勢是要幹什麼根本不言而喻,布蘭特人近中年,雖然是掌管情報的特工,但本質卻是同行裡少有的正直,對待刑訊對像從不採用不入流的手段,更別說在設備齊全的情況下當眾猥褻了!
這意欲不軌的人是如今聯盟的皇儲,被侵犯的是帝國的皇導師,兩人的身份一個比一個要命,布蘭特長歎口氣,知道這時候語音提醒屁用沒有,進去的話是純屬找死,於是權衡過後只好十分貼心的暫時斷了監控,以免畫面流出,再敗壞了他辛苦培養的情報部的風評。
與此同時,蘇逝川脊背抵上那堵有問題的牆面,硌得肩胛骨生疼,襯衣質地單薄,他即刻察覺出不對,反手過去輕輕一敲。布蘭特一臉無語,眼睜睜看著對方在自己面前敲了敲。
蘇逝川了然一笑,道:「原來是玻璃的。」
監視監聽設備暫停,可西法衣領上的耳麥還連著,刑訊室裡的聲音一絲不落地傳進了部長大人的耳朵裡。
蘇逝川表現出了階下囚最好的教養,右腿曲起,靴底踩著桌邊,完全配合,絕不掙扎,姿態慵懶地由著西法脫他褲子。
西法的本意是把跟外面監審的布蘭特轟走,沒想真做出什麼出格的事,然而蘇逝川的縱容就好比落進熱油裡的一滴冰水,擦槍走火什麼的簡直太低了,他往那兒一靠,根本就是引人犯罪。
「那邊是誰?」蘇逝川一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解襯衣扣子。
西法解了他的皮帶,抽下來挽了個圈,套在蘇逝川脖子上,堪稱粗暴地用力一扯。活扣瞬間收緊,蘇逝川難受得「唔」了一聲,整個人被拉扯得前傾過身子,逕直撞進對方懷裡。
這一下動作過大,牽扯到了傷口,蘇逝川不禁微微蹙眉,卻沒有生氣,等那陣疼緩過去了,他反倒給了西法一個娼氣十足的笑。
西法心服口服,對自己這位淪落至此還不忘了勾引他的老師沒有半點脾氣,而且不得不承認確實被他撩到了。西法按捺住把人就地辦了的衝動,伸手撫摸上蘇逝川側臉,拇指描摹過下唇,力道加重,直到把那個略顯蒼白的地方摩擦出血色,他才低頭吻了吻。
「你覺得是誰?」他嗓音低啞性感,幾乎壓抑不住勃發的慾望,「猜對了有獎勵。」
蘇逝川順勢在他嘴角舔了一下,手指摸索進他領口下方,取出了那枚微型麥克。西法忍不住笑了,作勢還要再親他,蘇逝川卻按著胸口把人推開,說:「耳麥給我戴上,我有事要說。」
「辦完事再說。」西法道。
蘇逝川眉梢微挑,眸底灌滿笑意,聲音卻一本正經:「別胡鬧,我這是正事。」
「我這也是。」西法據理力爭,寸步不讓。
牆對面圍觀的布蘭特默默修正了先前的判斷,心說這哪兒是有私人恩怨?分明就是小別重逢,忙著要瀉火呢!
「殿下,」他冒死開口,「蘇上將畢竟身份特殊,我們都看出來他這次是有意暴露,我知道您著急,不過介不介意先讓我們倆通個話,然後我也好迴避,您覺得呢?」
西法捉住蘇逝川手腕,讓他把麥克舉到自己唇邊,說:「你還沒迴避,打算看到什麼時候?我的人你也敢看,活膩味了?」
布蘭特:「……」
「殿下您放心,屬下一眼都沒看。」布蘭特正色澄清,順帶著轉身背對向玻璃幕牆,「本來是要迴避了,這不是看情況還不清楚,怕您有別的吩咐嘛。」
西法不想跟他廢話,正要掛斷。蘇逝川看出了這傢伙的意圖,先一步把麥克攥進掌心,又重複了一遍:「耳機。」
西法拿他沒辦法,摘下耳機親自給他戴上。
蘇逝川摟著他後頸,仰頭在他唇上吻了吻,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獎勵。」然後他靠回玻璃牆壁,手指捏著麥克短暫思索了片刻,這才好整以暇地笑道,「我猜,您應該是聯盟方面的情報部長,布蘭特先生?」
布蘭特聽出了對方的聲音,神色當即變了:「皇導師,久仰大名。」
「客套話我就不說了,我們是同行,您心裡的疑問我都知道。」蘇逝川說,「我這次來不代表任何陣營,是以個人的名義來見你們統帥雷克斯的,我知道您有聯繫他的權限,麻煩幫我通報一聲。」
他話音沒落,西法和布蘭特同時怔住,布蘭特訝異道:「您要見雷克斯?」
「對,」蘇逝川耐心重複了一遍,「麻煩您幫我通報。」
「我可以幫您通報,但不能保證統帥會同意見面。」布蘭特認真回答,「除非您有說服他見面的理由。」
聞言,蘇逝川毫不意外地笑笑,說:「您在通報的時候可以幫我再轉告一句話,就問他『是不是覺得當年跟三殿下一起來聯盟的那只烏鴉有問題』,只要您問了,他就一定會見我。」
布蘭特瞬間意識到什麼,不禁轉身看向那面牆壁。而同一時間,蘇逝川恰好偏頭,朝那位看不見的同行笑了一下。
「您才是烏鴉,」布蘭特慎重開口,「對麼?」
「您很敏銳,」蘇逝川的態度十分誠懇,「不妨在通報的時候把您的推測一起告訴雷克斯,相信我,為了聯盟的未來,他不會錯過這次見面的。」
「好。」說完,布蘭特中斷通話,快步離開監視室。
蘇逝川也摘下耳機,連同麥克一起擱在不礙事的地方:「他走了。」他抬眸看向西法,「你有什麼想說的,現在可以放心說出來了。」
西法沒有說話,俯身抱住蘇逝川,手臂收緊,將他狠狠勒進懷裡。蘇逝川被壓得傷口吃痛,卻什麼也沒說,他回摟住對方脊背,回應著這個屬於久別重逢的擁抱。
「我很想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