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體能訓練】
十七依言走到蘇逝川面前蹲坐好,沒有回答問題,而是說:「其實還有很多選擇,您確定要冒險用那個刺客?」
「我們的選擇只是看起來多,」蘇逝川糾正道,「軍部內派系錯綜複雜,想要調查清楚一個人談何容易?」
「就拿阿寧來說,特戰專業出身,現職業特工,職位不高,但專業素質不錯,都免去了後續培養的麻煩。」
「說實話我對他很感興趣,這人腦子靈活,我們搭檔的時間還不足半個月,但是他卻能把我的想法理解到八成九成,這種配合上的默契可以說是最為難得的,然而我不敢用,甚至連拉攏的意圖都不能表露出來。」
十七歪了歪腦袋,顯然沒理解主人不敢冒險的原因。
蘇逝川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解釋:「你必須換個角度看這件事,表面上是我任職期間『碰巧』遇上了三殿下,是有人故意協調康納修改了他的專業,安排他進了特殊戰術,這是我們很容易產生的主觀臆斷。」
「但是你想,有沒有可能是先定了他,然後才安排了我和阿寧?」
十七恍然大悟,蘇逝川又道:「我私下裡調查阿寧的時候考慮過這個問題,感覺這種可能性其實更大。」
「西法畢竟是皇子,不太可能隨隨便便就交到某個教官手裡,不管對方出於什麼目的,安排在西法身邊的人都不會是外人。」
「您的意思是……」十七順著他的提示猜測,「阿寧是皇儲派來的人?」
蘇逝川緩慢點了點頭:「恐怕是。」
「如果是這樣,那還有一個問題解釋不通啊。」十七說,「西塞沒接觸過您,怎麼敢輕易把您也調過來?他就那麼有信心,確定可以把您也變成自己人?」
聞言,蘇逝川無聲一哂,聲音倏而漫上一絲嘲意:「他確實有這個信心,而且也確實做到了。」
十七霍然一驚,還沒來得及質疑,就聽見蘇逝川說:「你應該瞭解過我曾經的履歷,知道我出任過皇儲導師一職。」
「現在想想,上一世我雖然沒有主動支持過某位皇室繼承人,卻還是被西塞拉進了他的陣營,替他賣命。也可以說,我後來之所以能夠授封『第一騎士』的頭銜,晉陞最高統帥,一路平步青雲,一定程度上也是西塞在背後一手促成的。」
「拜他所賜,我盡了一生的愚忠!」
「主人……」十七上前幾步躍上沙發,用爪子扒了扒蘇逝川的手背,低聲安慰,「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不管您再想多少次都只能平白重複體會當時的負面情緒,不如好好把握現在。」
「我知道。」蘇逝川起手覆蓋上十七毛茸茸的頭頂,心不在焉地替他順順毛,「但人類就是這樣,如果也能像智能體一樣手動屏蔽程序,或者直接抹除對應的數據存檔,那樣就太好了。」
往後這個話題自然終止,蘇逝川把光腦平放在沙發上,耐心聽十七匯報整片大陸上各個崗哨的守衛分佈及換崗時間。
兩人不時交流商討,很快確定出一條防守相對鬆散的進出路線。
十七用狗爪在地形圖上標注,紅色軌跡蜿蜒曲折,最後通向凱特大陸的北海岸。
十七說:「去年這裡受海底板塊移動的影響引發了地形變化,大陸抬高,海灘消失,現在變成了一處斷崖。我昨晚調查過了,軍校方面還沒有完成對這片區域的哨點部署,平時只有幾個士兵駐守,勉強可以算是監視盲點。」
蘇逝川平平「嗯」了一聲,地形圖切換實景地圖,查看北部斷崖的實地情況。
「現在的問題只剩下一個。」十七又道,「海底死牢位於白帝星的極地冰海,距這裡有將近兩千海里的路程,就算不考慮低溫和下潛,我們也需要一個足夠快的飛行器,才有可能做到一晚往返。」
他抬頭看向蘇逝川:「主人,我已經調查過了軍校的軍備儲存情況,這裡的機甲等級偏低,只能滿足日常的教學練習,飛行器也是以常規運輸為主,不夠快也達不到極地飛行的條件。」
「知道了。」蘇逝川輕描淡寫道。
十七理解不了主人的平淡反應,在他看來這個問題得不到解決,其餘一切計劃都只能是紙上空談:「您打算怎麼辦?」
「還沒來得及告訴你,」蘇逝川取出素銀懷表,展示給十七看,「經過一個多月的自我修復,玄凰已經醒了。」
十七聽聞滿臉驚喜,眼珠隨著擺盪的懷表轉來轉去,興奮道:「可以實戰了?」
蘇逝川搖頭,淡淡道:「估計還不行,自我修復的程度有限,那場終戰的消耗很大,應該只能滿足普通飛行需要。」
「還是得盡快修好。」十七說。
「嗯。」蘇逝川贊同,「我需要最好的機甲設計師,這樣才能完美復原西法的白鳳凰。」
十七也沒多想,跟著點頭,隨口道:「您心裡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有一個。」
「誰?」
「尤納斯博士,你覺得怎麼樣?」
「博士當然好啦,我記得玄凰就是他為三殿下量身打造,親自設計開發的。」說完,十七忽然一愣,幾秒後反應過來,眉頭直接鎖死,「可是博士沒有記憶,現在人在中央科學院,替帝國做事,您打算用什麼理由說服他幫忙,而且還是修理一架領先現代科技水平的智能機甲?」
「我沒打算說服他。」蘇逝川合上光腦,起身走到玄關,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背對十七套上一隻袖子,「博士跟我不同,他就算知道西塞無能,也不會動『推翻另擁新帝』的念頭,不然狩獵計劃啟動前夕,他對我就會有另一番交代了。」
「這樣啊……」十七有點犯難,嘟噥道,「說服不了也不能硬拐嘛。」
「誰說不能?」蘇逝川回頭看他。
十七:「?!?!?!」
十七簡直受到了驚嚇,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確定自家主人並不是在開玩笑,於是十分糾結地說:「您可能不知道,我們智能體通常會把創造者定義為『father』,硬拐不太合適……」
「這我知道。」繫好最後一顆紐扣,蘇逝川取軍帽戴上,朝下微微一壓帽簷,「現在就看你怎麼在father和主人之間做取捨了。」
「……」十七頭頂冒出一排省略號,難以置信道,「我怎麼覺得您在逼我造反?」
「你怎麼才覺得,我們不是早就在反了?」蘇逝川撫平戰術手套邊緣,最後拎起狗鏈,示意十七過來。
十七跳下沙發,小跑到蘇逝川腳邊。
蘇逝川給他扣上狗鏈,順帶著摸了摸十七的頭,笑著說:「背叛西塞等同於背離了狩獵計劃的初衷,我要是成了臭名昭著的叛國者,你這小東西也別想脫離干係。」
十七還在糾結「拐賣親爹」那事,聽聞只是搖了搖尾巴,說:「這都不算什麼,反正智能體沒有人格和三觀,聽從程序指令,不會受到世俗的譴責。但是三殿下那樣您也看見了,您心甘情願為他背叛皇儲,可他並不知道以後會發生的事,又有什麼理由去跟二哥爭帝位?」
蘇逝川哂笑,好整以暇道:「他不爭,我就逼他爭。」
上午八點,七號訓練場。
戶外氣溫寒冷,地表留有尚未溶化的積雪,這裡是帝國軍校僅有的三塊綜合訓練場之一,場地內涵蓋的功能區非常全面。
蘇逝川掐准了時間,等到熱身的25公里跑結束才親臨現場。阿寧提前收到通知,留下兩位助手監督,自己則來到訓練場門口等人。
見蘇逝川牽著狗過來,阿寧忙快步迎上前,十分熟絡地打招呼:「蘇教,您來了?」
「怎麼樣?」蘇逝川問。
「那麼回事吧,小鬼們缺練,中速25公里差點累趴下,等過一個月就好了。」阿寧笑道,「您這邊請。」邊說,兩人邊一前一後地進了訓練場。
這時,第二個項目已經無間隙開始。
蘇逝川安排的訓練內容從某種角度來說很折磨人,倒不是單純的強度大、項目多,而是在壓搾體能的計時長跑過後,沒有半分鐘的休息時間,緊接著就是兩組四十分鐘的持槍練習。
眼下十位新人一字排開,以單膝跪地姿勢持激光狙擊槍保持脊背挺直的伏擊狀態。
這種槍全長74公分,重量不輕。持槍練習還會在槍頭額外懸掛不低於10公斤的重物,全程要求重物擺幅不能超過±3度,否則就會被金屬片割斷。而一旦重物落地,先前的計時則即刻作廢,兩名監督會負責懸掛上新的重物,並開始新一輪的計時。
持槍練習本身的要求就已經極為苛刻,況且進行訓練的學員已經提前達到了一定的疲憊程度。
中速跑導致全身肌肉緊張,血流加速,普通人需要大口呼吸才能平復下生理上對於氧氣的需求,然而制定計劃的傢伙完全忽略掉了這個階段,直接強迫他們靜止下來,且一動也不能動。
簡直喪心病狂!
新生滿腹怨氣無處發洩,在心裡把連阿寧在內的三個人罵成了篩子,而這種怨氣在總教大人牽著狗親臨現場的瞬間攀至頂峰。
西法排在末尾,額頭沁著的汗水已經在低溫下結冰,他餘光瞥了眼專心查看光腦的蘇逝川,總感覺沒早晨出門那會兒那麼喜歡他了。
在他旁邊,奧斯汀右小腿痙攣,肌肉緊繃成了一個硬塊,疼得滿臉是汗,只能費力維持上半身直立。懸在槍口的細線搖搖晃晃,每一次擺動都更加貼近金屬片。終於,他的手臂不堪重負地抖了一下,細線頃刻被斬斷,緊接著「咚」的一聲,重物落地。
計時前功盡棄,奧斯汀卻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趁著監督還沒過來更換重物的空當站起來抻了抻腿筋。
聽見聲響,蘇逝川抬頭朝他看了一眼,繼而看向下一位的三殿下,然後不甚明顯地揚了揚嘴角。
就在這時,又有幾個學生的重物落地,監督們跑前跑後地忙活,暫時沒顧上最遠處的奧斯汀。
蘇逝川抬腕查看通訊器,時間顯示僅為八點過五分,這水平還真是有的練呢。
阿寧留意到他的動作,了然一笑,解釋道:「新人掌握不好技巧,端不住是正常的。」
「還是懲罰不夠,」蘇逝川把光腦按進他懷裡,「重新計時都沒有危機感,反倒利用再開始前的間隙休息,這毛病不能慣。」
阿寧一愣,眼看著蘇逝川朝橫排最右走去,忙不迭地跟上他。
蘇逝川在奧斯汀近前停下來,視線自上而下將人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向右腿,對阿寧吩咐道:「幫他把筋拉開。」然後又看向奧斯汀,淡淡補充,「下次注意點。」
那一剎那,新生們或多或少都覺得總教官似乎變得有人情味了!作為當事人的奧斯汀更是受寵若驚!
然而這種莫須有的感動持續了不到一分鐘,總教大人的下一句話登時讓人想把他當場弄死。
蘇逝川沉默半晌,然後淡定地宣佈:「從現在開始,重物每落地一次則增加5公斤負重,不設上限,而且——」他側目依次看過所有人,「你們是同屆,是隊友,要一起追加處罰。」
新生們:「……」
說好的特殊戰術沒隊友呢?怎麼一遇見懲罰就變卦了?!
咚!咚!咚!咚……!
剩餘的重物全部掉在了地上。
阿寧扶額偷笑,既不看蘇逝川,也不看面前的一排新人,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蘇逝川的神色清冷如常,見狀十分貼心地提醒:「你們考慮清楚,60公斤的起始負重可不是開玩笑的,就連軍部的正規士兵都很少能採用這個水平的訓練強度。阿寧——」他伸手拍了拍助理教官的肩膀,阿寧立馬站得筆直,蘇逝川道,「你給他們端一組看看。」
阿寧:「……」
阿寧扭頭看向蘇逝川,不確定地說:「60公斤,四十分鐘?」
蘇逝川斜睨他:「嫌少?」
「沒有……」阿寧不敢再多話,默默撿了條備用的狙擊槍,自覺掛上加碼後的重物做示範去了。
蘇逝川重新看向新人,又思忖了片刻,說:「今天是第一次,我也沒有事先說明,所以懲罰措施從明天開始施行。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鐘,然後負重10公斤繼續訓練,下不為例。」
待他說完,新生們紛紛鬆了口氣,既樂得放鬆,又喜聞樂見地看總教一本正經地「欺負」助教。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蘇逝川玩的是明裡示範,實則懲罰。
西法撂下狙擊槍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給自己催眠,還是喜歡他的。
十七搖著尾巴湊到沒人那邊,雪橇犬狼似的眼睛炯炯有神,仰著一張奸詐的長臉十分欠抽地盯著西法看。
眼下周圍還有外人,他不方便說話,但那表情什麼意思卻顯而易見,看你丫還有沒有力氣爬主人的床!
西法:「……」
西法抹掉額頭凍住的冰碴子,雙手一撐地面站起來,借助拉筋的假動作發力一踹,把雪橇犬圓潤踢開。
十七屁股挨了一腳,又不能反撲回去,只好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返回蘇逝川身邊。
蘇逝川垂眸掃了他一眼,有點想笑,低聲戲謔:「你惹他做什麼?」
十七賭氣不說話,耷拉著耳朵尾巴,疼得嗚嗚哼唧。
特戰專業的體能訓練分為早中晚三組,每組不低於四小時,內容一致。
除去已經接觸過的中長跑和持槍練習以外,還會有針對力量、速度、靈敏度等等的專項訓練,消耗量幾乎把人搾乾,完整跟下來以後沒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受影響,除此之外偶爾還會有零點以後的突襲加練。
蘇逝川心情不錯,第一天親自監督滿了上下午的兩組練習,直到晚餐時間才離開訓練場,等到晚訓開始又短暫地露了個面。
這算是本屆特殊戰術的十名新生跟總教接觸時間最長的一天。
當初在林場外大家對蘇逝川有了個初步瞭解,私下交流的印象也相差無幾,都覺得他這個人嚴肅又嚴厲。雖然不至於到不苟言笑的程度,但總教笑起來往往意味著有「壞事」要宣佈,比冷著臉的時候還讓人毛骨悚然。
不過這種印象在正式訓練的第一天稍微出現了偏差,倒不是總教的行事作風真的有了變化,而是……該怎麼形容呢?
簡單總結,大概就是——助教練新人,總教練助教,而且是成倍加碼的練。
所以儘管訓練內容辛苦枯燥,但看蘇逝川「折磨」阿寧還是個相對不錯的消遣。
一天下來新生們累趴下了,阿寧比新生更慘,累得直不起腰還得趴在桌子上寫日訓總結,分析出每個人的長處和不足,然後再發給蘇逝川,好根據個人差異制定後續的個性化提高方案。
深夜十一點半,阿寧敲完最後一個字,關了光腦,身心俱疲地翻身滾上床鋪,心裡難免琢磨是不是哪裡不小心得罪了那位總教大人,不然也不至於這麼往死裡練他。
為了方便訓練和處理日常事務,助理教官的宿舍通常跟專業應屆生安排在同一建築內,只不過沒有室友,是個空間獨立的單間。
隔壁的兩個傢伙已經睡熟了,響亮的鼾聲此起彼伏。
阿寧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靜了好一會兒,感覺飽受摧殘的小腿肌肉終於叫囂得不那麼厲害,這才翻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隨手取過床頭櫃上的通訊器。
隨著淡藍色的螢光亮起,阿寧注意到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應該是趕總結的時候收到的,所以才沒注意。
那個人問:【逝川怎麼樣?】
阿寧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思路,打算盡可能描述得詳細一些,當成短報告給對方回復。
就在這時,通訊器又振了一下,新消息推出。
阿寧注意到發件人是蘇逝川,整個人「騰」地彈起來,半點也不敢怠慢,忙暫時退了這邊,點開查看。
蘇逝川的信息簡單粗暴,就四個字:【凌晨加練。】
阿寧作為助教,生平頭一次體會到被訓練支配的恐懼,立了兩秒又絕望地倒回床上。
他給蘇逝川回復:【收到,我安排一點緊急集合,您早點休息。】
然後切換回之前的信息,懶得再編輯短報告,簡要回復:【厲害了!】
隨後,阿寧又給另外兩名監督傳達了蘇逝川的指示。
退出消息界面,他注意到還有時間,於是匆匆定了鬧鐘,拉過被子把腦袋蒙住,入睡前誠懇祈禱自家總教大人千萬不要心血來潮地再親臨一次訓練場,不然新人練廢以前他這個助理教官恐怕得先一步報廢了。
同一時間,軍校北部圍牆。
蘇逝川一身純黑色作戰勁裝,長腿蓄力躍起,靴底登上牆面,伸手一攀,縱身翻上三米多高的院牆。緊接著片刻不停,借助慣性單手支撐緩衝,凌空時身體繃緊成一道水平的線,重心輕移,從兩根高壓電網間擰身而過,最後穩穩落在了軍校外的雪地上。
撲啦啦的振翅聲響,黑鳥落地化作人高馬大的雪地灰狼。
兩位搭檔配合得無比默契,不需要任何交流,蘇逝川翻身跨上狼背。
灰狼張開血口,仰頭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找準方向,三兩下竄入森林,徹底隱去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