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隨後幾天, 左溫安安心心待在宮中,並未有半點出格之舉。彷彿他依舊是先前那個毫無主見的皇帝。
原本已經開始提防溫瑾的國師,不由略微放下心來。
早死晚死都是死,就算溫瑾暫且拖延十天,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司空承德為了探查情況, 依舊每日前去探望左溫, 竟讓溫瑜有了幾分醋意。
這小少年伏在司空承德腿上, 模樣乖巧又令人憐愛。
溫瑜忽然伸手扳正了國師的臉一字一句道:「我不許你去看他, 橫豎那人都要死了,你何必多費心思?」
難得見到溫瑜這般模樣,立時讓司空承德愛憐不已。他吻了吻少年額頭,輕聲笑道:「越是將死之人, 越要小心謹慎。」
「你先前也瞧見, 那人發瘋時的模樣。若非我攔著, 他怕會直接拉你陪葬。若真你遭遇不測,我又該如何是好?」
這話說得少年立時心虛。他忽然主動示好,低聲道:「國師說得對, 以後我都聽你的。」
「我會將這江山親自交到你手上,以此彌補你過去遭受的不公。」司空承德微笑了,他撫著少年脊背, 表情篤定,「到時我與你站起一起,接受世人的敬仰。」
「至於溫瑾,只是一個被記入史冊的昏君暴君罷了, 哪值得你惦念分毫?」
如此才好,他要自己的皇兄,輸得卑微徹底。溫瑜乖順地趴在國師懷中,眸光閃爍。
原本司空承德以為,他已經將皇帝的心思揣摩得十拿九穩。誰料今日他前去探望左溫時,卻聽那人提出了一個讓他無比詫異的請求。
「朕想微服私訪,去京城看看。」秀美青年目光純然,直直望向司空承德,「朕在宮中待得久了,不知百姓日子過得如何。」
無謂之舉,竟以為如此就能收買人心麼,司空承德對此嗤之以鼻。
京城百姓的日子,自然還算過得去。而其餘百姓,生活著實困苦不堪。
又是天降災禍,又是賦稅沉重。他們不敢大聲辱罵皇帝,只能在心中惡狠狠詛咒溫瑾早點死去。
這一切,身為國師的司空承德早就看在眼中。
現今溫瑾想出去瞧瞧,想來就是在皇宮中待得膩了,出去散散心。皇帝只有不到一個月好活,又何必刺激他?
司空承德靜默一瞬,就點點頭道:「既是陛下想要如此,臣也不會阻攔。還請讓侍衛跟隨在你身邊,保護陛下的安全。」
什麼保護他安全的侍衛,那分明是司空承德的眼線,左溫心中嗤笑。
他面上依舊是那般仰慕不已,卻不敢直言的表情,愣愣點頭道:「國師對朕,真是無比關心。有朝一日,朕必會報答你。」
「陛下有心了。」司空承德揚了揚眉,將一切讚美照單全收。
於是左溫就帶著幾名侍衛,來到京城中最繁華的街道。
他們幾人一路而行,很是吸引了不少人目光,尤其以左溫為甚。
原主溫瑾若論容貌,比溫瑜更出色一些,已算世間罕見的美人。偏偏國師對主角受一見鍾情,天命之子真是被受寵愛。
那樣風度溫潤,樣貌秀美的公子,怕是每個少女的夢中情郎。很有幾位少女鼓足勇氣,想要上前搭話,卻被侍衛直接喝退。
左溫對她們露出歉意的微笑,搖著扇子一路而行。他這次出宮,自然不是閒得無聊。
昨日暗衛就傳來消息,說謝泰和已經入京,願意與陛下見面。
看來是自己開出的條件,打動了這位手握重兵的將軍。如此一來,左溫對於隨後佈局,倒也十拿九穩。
謝泰和與他約見之地,就在京城最有名的源張樓中,頗有些為難人的意味。
身為皇帝的左溫,想要突破國師阻攔,成功與他會面並不容易。這大概就是那人對自己的考驗,左溫心領神會。
眼看源張樓就在眼前,卻有一道慵懶嗓音,傳入左溫耳中。
「難得美人,上來陪我喝一杯如何?」
那男子倚著窗框,好似一隻慵懶黑豹。他右手還捏著一個白瓷酒杯,遙遙對左溫舉了舉。
他一雙眼角上挑的桃花眼中,全是風流笑意,已然讓悄然尾隨的少女們,面紅心跳。
京城中傳言,國師司空承德是世間最為俊美的男子。現今看來,此人容貌也不下於國師。
只可惜,是個斷袖。少女們頗為遺憾,收回了目光。
如此輕浮話語,還帶著幾分調笑之意,立時讓左溫周圍的侍衛大怒了。
「你是何人,也敢調戲我家公子?」一名侍衛厲聲喝問道,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劍上。
只等左溫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直接將那人抓回天牢。嚴加拷問之後,再直接砍頭。
「不必和他一般見識。」
左溫冷冷一望,鳳眸中似有無盡寒意,越發顯得他容顏秀美無雙。他喝令了那名侍衛,瞧也不瞧那輕浮男子半眼,逕自登上源張樓。
縱然白衣公子已經遠去,男子依舊不願移開視線。他一仰頭,喝盡了杯中之酒,喃喃自語道:「美人如玉劍如虹,多瞧一眼也不虧。」
左溫在酒樓雅間坐定,雖然他面上平靜無波,心中卻有些驚訝。
方纔那一眼,他就認出對方是誰,那人亦是如此。一同穿越了五個世界,他們之間也算有默契
沒想到那太虛劍修此次,竟是這般輕浮混賬的模樣。左溫長睫微微眨動,並不顯露半點心緒。
一想到自己佈局謀劃成敗,全看那太虛劍修意願如何,他就有些不快。
「系統3022,我花費任務點數,催眠所有侍衛與眼線。」
「謝謝惠顧,三百任務點。」系統3022答得歡快。
等到所有侍衛驟然目光一凝,眼神呆滯後。左溫駕輕就熟,直接摸到了那男子所在的雅間。
即便門被突然打開,謝泰和依舊淡然自若。他甚至還有心情,給左溫也倒了一杯酒,這才不緊不慢道:「許久不見,你依舊風姿卓絕。」
「不管哪個世界的你,都是不折不扣的美人,著實令我心儀。」
謝泰和嗓音磁性好聽,如同附在人耳旁低於一般,定能讓不少女子面色緋紅。
姿容秀美的皇帝,只垂下纖長濃密的睫毛,並不答話。
若非自己還有求於他,左溫必定懶得和這人廢話半句。反正最後都要殺個你死我活,何必假惺惺作態?
以往自己有耐心,同那太虛劍修周旋,現在左溫不願理會他。只憑自己足足殺過那太虛劍修三次,左溫就不信他絕不記仇。
最壞的情況,不過是那太虛劍修站在主角一方,硬生生將自己逼入死路。
不過損失一個劇情世界罷了,左溫心中早有準備。這次算自己倒霉,等到下個世界,他必會一五一十地找回來。
縱然左溫沉默,謝泰和卻不願放過他。這俊美男子側過臉,笑吟吟說:「我發現你在尚未達成目標時,總是格外有耐心,然後就翻臉不認人。」
「閉嘴,別說廢話。」左溫冷冰冰斜了他一眼,淡淡說,「我先前提議如何,成與不成,給個痛快。」
謝泰和並不惱怒,他輕笑一聲:「真是壞脾氣,和純雲一模一樣。我還是覺得你當貓時更可愛。」
「小小軟軟的白糰子,一雙藍眼睛可愛極了。更會用小爪子扒著我的手,再細聲細氣喵一聲,讓我替你撓撓耳朵。」
青年皇帝的面頰上,有一抹淡而又淡的緋紅,剎那間就不見了。
一想到上個劇情世界,左溫控制不住原主的本性,對自己的仇人討好撒嬌喵喵喵,他就覺得有些羞恥。
這太虛劍修,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貓奴。左溫就不相信,上個世界自己化為人形後,那人沒有認出他來。
那人明明樂在其中,最後被小貓殺死都心甘情願。他臨死前還說出那麼多肉麻話,定是對著原主純雲說出來的。
如果可能,左溫自然不願落敗而去。為此,他不得不聽自己的仇人,繼續細數他當貓時的黑歷史。
「我那時親了你的耳朵,也沒見你有過抗議。」謝泰和桃花眼中波光流轉,「哦,你主動還用鼻尖碰過我的臉,可算主動親了我一口。」
「明明在每個世界,你都與我互許終身。誰知最後你那般心狠,真讓我心痛不已。」
俊美青年竟大著膽子,將左溫的手放在他胸前,語氣輕柔兩分:「上次你又是一爪穿心,我的傷口還在疼,你摸摸看。」
他早已換了個身體,謝泰和年輕力壯,哪可能心口疼?
青年皇帝忽然微笑了,隨後一拳狠狠錘向那人胸口,立時讓謝泰和眉頭緊皺。
這一下著實不輕,差點被他錘出一口血來。謝泰和虛虛咳了幾聲,倒有幾分脆弱模樣。
原本謝泰和已經有了準備,左溫會突然翻臉。他未料到,這一拳力道如此之大,自己竟半點也擋不下來。
「還疼麼,用不用朕再給你揉揉?」秀美皇帝笑盈盈側過臉,依舊是纖弱優雅如白鶴的美人。
他眼波流轉,語氣溫柔極了:「縱然我身處困境,也不是你能隨意欺辱得。」
「大不了我放棄這個劇情世界,先殺了你再一併自殺,如同上次一般。」
謝泰和咳了好幾聲,才呼吸平穩。他望了望左溫,美人皇帝依舊是那般溫潤如玉。
他卻能從那張陌生的面容上,看出那個魔修艷麗眼神與狡黠笑容。似一朵開到荼蘼的花朵,縱然花香有毒,也不由讓人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左溫錘完人後,還用一塊手帕仔細地擦了擦他的手指,無比嫌棄地將其丟在地上。
反正他又一次得罪了那太虛劍修,對方自然不可能與他合作。聽那太虛劍修抖落他當貓時的黑歷史,一點意義都沒有。
打他一拳出出氣也就算了,與其將所有希望放在謝泰和身上,倒不如從其他方面想想辦法。
未到自己認輸之時,他又何必輕言放棄?左溫緩緩站起身,瞧也不瞧謝泰和一眼,轉身就走。
「陛下真是太過心急,竟不給臣下一個效忠的機會。」謝泰和拉長聲音,頗有幾分懶洋洋的模樣。
聽聞此言後,左溫又重新坐了回來。在他想來,讓那太虛劍修妥協的,唯有任務點數。
若說原主溫瑾,是心儀主角攻國師不可得的可悲炮灰。那謝泰和,就是仰慕主角受溫瑜,百般付出忍耐,也落了個悲涼下場的可憐人。
謝泰和出身世家,早在先帝時就成了手握重兵的將軍,深得先帝信任。而國師司空承德為了自己謀劃,示意原主溫瑾提拔謝泰和,轉眼就將其丟到邊疆。
若非原主溫瑾死得蹊蹺,引起有心之人猜測。司空承德不得不將謝泰和調回來穩定局勢,他怕是一生沒有機會再進入京城。
誰知就在朝堂上,謝泰和對新君溫瑜一見鍾情。為了溫瑜,原本野心勃勃的謝泰和,硬生生將自己從狼變成一隻狗。
他心甘情願被溫瑜驅使,為新皇誅滅心懷不軌的臣子,又替其出征蠻夷,立下赫赫功勞。
因而新皇溫瑜的聲名,一日比一日更好,其中根本離不開謝泰和的默默付出。
而主角受溫瑜,倒也將國師吊著別人的本領,學了個七七八八。他對謝泰和若即若離,撩撥得那將軍心中躁動,每到關鍵之時又及時抽身而去。
等到局勢徹底穩定之後,司空承德覺得謝泰和所作所為,嚴重威脅皇權與他自己的地位,提議讓溫瑜殺掉謝泰和。
溫瑜根本沒有猶豫,直接遵從國師的指示。他一道聖旨頒布,謝泰和就被賜了一杯毒酒。
謝泰和部下勸說他,索性起兵造反。
既然皇帝苛待將軍,謝泰和也不必一味愚忠。以他們手中兵力,倒也能將這國家攪擾得天翻地覆。
這合情合理的提議,卻被謝泰和毅然拒絕。他既不忍看百姓飽受戰亂之苦,也不願背棄自己心愛之人。
最終謝泰和含笑飲毒酒,只博得溫瑜一句「識時務」的稱讚。那冷冰冰三個字,道盡了這人可悲的一生。
既然那太虛劍修成了謝泰和,必定要彌補原主生前的遺憾。那人的系統,與自己的系統不大相同,需要刷滿某個人物的好感度才行。
以左溫自己推斷,謝泰和需要攻略之刃,必是主角受溫瑜。由此看來,他與謝泰和也有了合作的基礎。
而謝泰和叫住自己,必定為此而來。
「既然你我任務目標,並不矛盾,你我合作也並非沒有可能。」左溫揚了揚眉,一雙清亮鳳眼直直望著謝泰和。
「等我佈局完成之後,會將溫瑜完完好好交到你手上。只要國師一死,溫瑜必定傷心不已。你趁此機會安撫他,就能順利完成任務……」
誰知左溫還未說完,謝泰和修長手指,就直接封住了他的嘴唇。
雖是一觸即分,也讓左溫略微詫異。待得他快要惱怒之前,謝泰和極有眼色地挪開了手指。
「我不要溫瑜,我只要你。」謝泰和聲音不大,卻莫名堅定。
乍一聽聞此等放肆言語,左溫先是驚愕,隨後就冷笑道:「癡心妄想。就算每個世界,我都與你牽連不清,最後都只為了殺死你。
「誰叫你當初欺人太甚,逼得我與你同歸於盡。這等仇怨我就絕不能忘,我要足足殺你一百次,方能消除怨恨。」
這般冷銳鋒利的言語,似能凍結空氣一般。
桃花眼的俊美青年,並未有絲毫怒氣。他挑眉微笑道:「是我當初沒看出,你竟是那等倨傲之人,才會將你逼入絕境。」
「橫豎每次死的都是我,你並無半點損失。加上上次,你已經足足殺了我三次,還不夠麼?」
左溫答得篤定:「根本不夠。」
「這回答,可讓我有些傷心。」謝泰和半真半假般,歎了口氣,「我早就心儀於你,誰知你看也不看我半眼,真讓我無可奈何。」
那太虛劍修明明為了任務點數攻略自己,卻裝出這麼一副深情模樣,以為自己很好糊弄麼?
即便謝泰和想假戲真做,也要看自己願不願意。左溫心中冷笑,他想快意至極地戳穿那人偽裝,礙於情況未定,他只能暫且忍耐。
謝泰和一眼看出,左溫對他說的話半點不信,倒也不驚訝。
這記仇又多疑的魔修,簡直和一隻貓沒有區別。現在這隻貓炸毛了發怒了,琢磨著狠狠撓他一爪子疤,還裝出一副乖巧模樣,意圖使他放鬆警惕。
還是上個世界好,純雲生氣之時,自己只要撓撓它的耳朵,固然那小貓會極為不快地用小爪子拍他,也無法抗拒本性,軟軟萌萌地叫出一聲「喵」,再將另一隻耳朵湊上來。
既然這魔修不相信,他主動一些又如何?
謝泰和忽然單膝跪在左溫面前,朗聲道:「臣願為陛下所驅使,縱然肝腦塗地亦不悔。」
堅定有力的誓言,久久迴盪不散。
剎那間,容貌秀美的皇帝微微睜大了眼睛,似是難以置信。
這太虛劍修態度轉變如此突兀,莫不是計劃著什麼陰謀詭計?不管如何,自己所有謀劃中最重要的一步,已然落實。
就憑謝泰和那點心機,想和自己玩手段,純粹自己作死。單憑原主的武力值,那太虛劍修都要吃虧。
左溫將謝泰和攙起,表情莊嚴地回應道:「朕甚是欣慰,從此以後,你我君臣再無二心。」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縱無言語也默契十足。
「宿主真是演技高超,即便被仇人當面戳穿,也能應付下去。」系統3022稱讚道,「如此心理素質,實在難得。」
「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又何談修魔求長生?」左溫反應平淡。
自從謝泰和效忠之後,氣氛反倒更尷尬兩分。
左溫與謝泰和並沒什麼可說的。難道還要雙方敘舊,一起聊聊自己怎麼坑害這太虛劍修的往事?
左溫剛想起身告辭,謝泰和卻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雖是一觸即分,卻也讓左溫渾身一僵。
那男子模樣輕佻,桃花眼中全是笑意:「難得的好春光,陛下不如再同我喝一杯?」
左溫半點也未動怒,他淡淡道:「既然謝將軍有求於朕,朕就答應你。」
隨後這地位尊貴的皇帝,竟舉起酒壺,給謝泰和斟了滿滿一杯酒。
原本謝泰和只想為難一下左溫,看這魔修咬牙切齒的模樣,也有幾分快意。
誰知這人能屈能伸,倒讓他有些錯愕。
青年皇帝長睫微垂,表情平靜無波。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主動與謝泰和碰了碰杯,將其一飲而盡。
他瓷白面頰上,剎那間湧起一抹緋紅。縱然是轉瞬即逝的艷色,依舊讓謝泰和目光停滯片刻。
「既然你想在這個世界中,與我白頭偕老,我就如你所願。」皇帝的眼睛微微瞇細了,好似貓兒一般,「我暫且不殺你,下個世界你我各憑本事。」
還不等謝泰和答話,左溫已然轉身離去,半點不留戀。
謝泰和失笑般搖了搖頭。如此冷情又有心計,不愧是自己心儀之人。他握著酒杯,似能感知到那人手指的溫度。
偏巧自己就喜歡他的全部,不管是心冷如鐵抑或行事狠辣,這又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