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週遭圍觀的修士們, 先是驚愕隨後卻是靜默。
雲台會上每每有前輩提攜後輩一事, 即便門派不同/修為差距懸殊,也不會因此變更分毫。
一想到程梁特意扔出玄器飛劍作為額外獎勵,許多人恍然間覺得他們悟到了事情的真相。
江雲眉這般行為篤定, 必是她早就看出程梁對她讚賞不已。魔道修士指點仙道小輩,以往雲台會上也沒有這般罕見的事情。
如此一來, 這可真稱得上是一樁美談。
察覺到周圍人落在她身上的驚歎目光,江雲眉越發挺直了脊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己將來的路還有很長很長。些微一次驚歎,並不值得自己驚訝。
有朝一日, 她再次駕臨雲台會時,也要一併登上蒼穹之頂。讓所有人對她頂禮膜拜, 不敢有絲毫不敬之心。
不光是築基修士十分詫異,就連幾名極天宗長老, 也不由略微側頭看向程梁。
因為同在蒼穹之上, 他們也比其餘人多知道一些內情。莫非程梁為了討好左溫,也不惜出手指點他的後輩?如此大獻慇勤,想來所求不少。
偏偏那黑衣魔修,以手支頤模樣懶散。既不想開口說話,也沒有半點表示。
靜默,簡直是難堪的靜默。從蒼穹之頂逐步下沉蔓延, 將整座滄瀾山籠罩得毫無縫隙。
江雲眉不禁咬了咬唇,覺得程梁實在太好面子。自己已經這般卑躬屈膝,那魔修還是不滿意。
她一向倔強得很, 旁人越是阻撓,江雲眉越是執著。青衣女修又一次垂首行禮,聲音清朗直入雲霄:「還請程梁真人賜教,在下感激不盡。」
這次蒼穹之上終於有了回應,簡簡單單五個字:「本尊不願意。」
霎時間,整個滄瀾山轟然一聲,各種議論聲不絕於耳。江雲眉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差點繃不住臉。
丟人,這可實在是太丟人了。枉費他們這般期盼,還以為江雲眉有什麼不一樣的本事,能讓向來高傲的程梁青眼有加。
誰知上萬名修士陪著江雲眉等了這麼久,得到的不過是桀驁而冷淡的五個字,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也有人覺得,江雲眉實在活該。程梁真人何等脾氣心性,即便對同境界的元嬰修士,還愛答不理不願說話。
對你一個剛剛築基的小輩,能夠扔出一件下品法器當獎勵,就是格外青眼有加。誰知江雲眉著實不知好歹,竟奢望起其餘東西來,豈不讓人覺得好笑?
先前艷羨敬佩的目光,頓時為之一變。
嘲弄憐憫與笑意,如無數根尖端銳利的箭矢,將江雲眉從裡到外層層圍攏,一絲縫隙都沒有。
青衣女修喉頭顫了顫,一張秀美面容上已經沒有血色。她萬萬沒想到,程梁竟會有這等回答。
先前明明對她又極大興趣,此時卻驟然顯露此等惡意,真心讓江雲眉心中一寒。
寒冷過後,卻是烈烈苦痛之味。之前她對程梁有多敬佩讚賞,現在加諸十倍反向還之,就是江雲眉的憎惡之意。
真是修為弱人也跟著沒特權,誰叫自己不過是一個築基修士,並不被高高在上的元嬰修士看在眼中。
左溫如此,程梁又是如此。在那些人眼中,獨獨看得到他們在意惦念之人,自私而冷漠。又哪會為了自己這個陌生人,額外釋放善意?
明明江雲眉眼中,已然有寒芒與淚光閃爍。她卻長長舒了一口氣,反倒心平氣和起來。
沒關係,她能夠忍。如果江雲眉現在驟然出言責問,不僅會暴露自己對程梁的不滿,也會落得一個不知好歹的名聲。
若是以江雲眉對程梁的瞭解,她做出那番舉動後,顯然會被這魔修深深惦念上。
元嬰修士即便伸出一根手指,都能輕而易舉地碾死自己。在弱小無力之時,她就應該學會暫且忍耐。
「是小輩太過唐突,既然程梁真人不願,晚輩反倒覺得冒犯。」
青衣女修言辭仍如先前般溫柔,立時讓週遭人對她刮目相看。就連雲端之上的幾名極天宗長老,也覺得孺子可教。
不光是遭遇挫折之後,能夠極快調整心態應對得體,也說明江雲眉心性非同一般,值得稱讚。
江雲眉也學乖了,她選了另一位頗負盛名的極天宗長老,這次那人沒有拒絕她。
之前發生的不快與尷尬,就被這般輕描淡寫地一掠而過。至於日後是否會有人討論此事,江雲眉也不必在意。
眼看那極天宗長老駕著玄光,一併將江雲眉也帶走,程梁反倒覺得有些無趣。
他修長手指細細揉捏著一朵白雲,將其塑成一個小兔子模樣,又十分慇勤地遞到左溫面前。
白衣修士揚了揚眉,伸指彈碎了那朵白雲。他略微側過頭來,一雙淺藍眼睛全是嘲弄之意:「那女修沒有第三次詢問你,你可是有些失望?」
「是啊,的確如此。」程梁大大方方點了點頭,根本不避諱,「如果她再問第三次,我就準備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以那女修多疑心性,必會驚恐得不能自持。就連我日後殺人洩憤這一點,她沒準都能考慮得到。可惜她太過知情識趣,讓我的打算都落了空。」
你還不是一樣惡趣味,並不值得憐憫,左溫心中嗤笑。
「你一個元嬰修士,如此糊弄一個小輩,真是心胸狹窄。」白衣修士話音冷淡。
「誰讓我是魔修,隨意而行絕不委屈自己半點。」
黑衣魔修頓了頓,不懷好意地凝望左溫:「若是換做你,想來會比我做得更過分些。」
「換做是我,我絕不會在江雲眉身上花半點心思。不過一個無關之人,也值得我將她看在眼中?若有不平,先成就元嬰再說話。」
這等俾睨而桀驁的言語,讓程梁聽了痛快無比。在他眼中,左溫合該是如此人物。
一言不合就開打,任憑你千百鄙夷,我自一劍了之。他對左溫讚賞地點了點頭,頗有默契滋生的模樣。
左溫不意外,也不覺得惶恐。
以往忍氣吞聲處處小心,不過是自身地位與能為尚未逆天。沒有話語權之前,自然要百般謀劃以防意外發生。
現在女主不過是個築基修士,縱有千百細膩心思,左溫也不覺得驚懼。剩下的時間太長,足夠他一一佈局收網。
就算江雲眉能夠忍耐行事狠辣,也沒什麼關係。有時天命大過一切,有時只靠力量就能逆轉乾坤。
諸多事情,不外如是。
在雲台會上瞧夠熱鬧的低階修士,已經隨著決賽結束而逐步散去。就連方才沒有離開的極天宗長老們,同左溫與程梁招呼一聲後,也逕自離開。
左溫仍舊端坐於蒼穹之上,直到暮色深沉晚霞燦爛。而他身邊的程梁,也跟著一併收斂聲息並不說話。
整個世間彷彿只有他們兩人,既孤寂又甜蜜。天地之大,只要有心愛之人陪著自己,就不覺得寒冷。
這微妙感觸只是一剎,就讓程梁輕輕微笑了。他隨後就瞧見,白衣修士毫不留戀地駕著玄光而去,一眨眼就將自己甩得遠遠的。
真是不容接近,難道自己就如此值得警惕?程梁索性沉默,他不遠不近綴在左溫身後一丈,隨著他左轉右折降落在地面。
早在庭院等待的小修士,看到左溫後立時眼睛一亮。剛要上前招呼,他就看到了程梁,一時之間很是為難。
究竟此人是言清真人的客人,還是什麼不速之客?可憐他不過一個築基修士,要攔下一個元嬰修士,實在缺乏勇氣。
還是左溫替他解了圍,示意他不必再上前。小修士立時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可憐。
程梁被人漠視得徹底,倒也並不生氣。他懶洋洋隨著左溫走過一扇扇門,見到一個粉衣女修正出神地望著一池春水,神情倒有幾分惆悵。
趙如冰先是失落,而後又覺得沮喪。儘管她早料到自己敵不過江雲眉,然而事實真是如此,一時之間難免有些難以接受。
好在她終於理順了一顆心,從此不必再為什麼姐妹情誼憂心。儘管趙如冰心性柔軟,並不願意傷害他人,到了關鍵之時,也能做出決斷。
反倒是師尊對她殷殷期盼,想讓她奪得首席職位。但自己甚至不是前三,實在辜負師尊的期望。
趙如冰呆愣愣好一會,才注意到白衣修士就在不遠處靜靜望著自己,一雙眼睛立時瞪圓了。
「是弟子無能,辜負了師尊的期望。」趙如冰低著頭歉意道,「還請師尊責罰弟子。」
「你盡力了,不必如此。」
僅僅一句話,並不能讓趙如冰安心。她囁嚅了兩句,終究在左溫注視之下,輕微地點了點頭。
「區區一件上品法器,又算得了什麼?」
又有人在暗中開口,驚得趙如冰顫抖了片刻。她這才注意到,一名極為陌生的黑衣修士就站在暗處,俊美面孔似能發出光來。
只看一眼,趙如冰就知道那人能為遠遠高過自己,不是金丹修士也是元嬰修士。她對此人面孔並不熟悉,反倒是聲音略有兩分耳熟。
趙如冰很是猶豫了剎那,終於謹慎地行了一禮。
「你這徒兒模樣,倒比那小輩修士好些。」程梁輕輕一笑,頗有幾分讚賞之意,「我瞧你順眼,乾脆也送你一件玄器如何?」
還不待趙如冰答話,那黑衣魔修逕自取出了一把劍。
似曾相識的銀白劍身,纖細而優雅,一層層火紅陣法與花紋密密交疊,望之觸目驚心。
不需過多言語,趙如冰就能看出這把劍品質如何。她腦中轟然一響,頓時明白這人是誰。
他可不就是之前在雲台會上逕自開口,以極大手筆贈出一件下品玄器的人麼?
聽旁邊修士講,這人正是師尊勢均力敵的好對手,出身玄霧門的魔修程梁。
粉衣女修先是怔忡,隨後又是警醒。她已然看出,這把紅色長劍品質出眾,比起那把藍色飛劍來,更為出眾。
平白無故送給自己這般貴重的東西,誰知他圖謀什麼。趙如冰沒有猶豫,恭恭敬敬地回絕:「真人一番好意,恕晚輩無法接受。」
如此推脫,倒有些不識好歹的模樣。程梁長眉一挑,聲音也有了幾分森寒:「好膽識,居然敢拒絕本尊。」
雖說語音平平,並沒有絲毫壓迫之感,趙如冰也險些喘不過氣來。
她似是看到自己身處一條湍急河流之中,水聲浩大巨浪沖天。深紅色的河水至為詭異,濃厚血腥氣重若有物般,擠壓著她週身每一寸肌膚。
不光喘不上氣來,就連意識也略微模糊。她像要一頭栽倒在這河水之中,隨波逐流再起不能。
是夢魘抑或真實,倉促之間,趙如冰也分辨不出。直到一句淡淡話語,擊碎了她所有不安與彷徨。
「暫且收下,不必同他客氣。」左溫聲音冷淡,「好好謝謝程真人一片好心。」
粉衣女修面色仍舊有些慘白,她偷覷左溫臉色,才將那把長劍從地上拾起,又道了一聲謝。
極有眼色的趙如冰,立時明白此人與師尊關係不簡單。她在左溫默許之下緩步離開,並不猶豫。
程梁好似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欺壓了趙如冰一般。他嘖嘖感歎道:「現在的小輩,真不知怎麼想的。如果是我築基之時,有人要送我一件上品玄器,我定會二話不說直接收下。」
「你這徒兒就是太過執拗,一點也不懂得看人眼色。以此點而言,比不上那小輩修士江雲眉。」
「固執有固執的好處,圓滑也未必出錯。」白衣修士面色平靜,「一個人本性已定極難更改,即便我是如冰的師尊,也不願干涉分毫。」
「倒是你平白無故獻慇勤,必有圖謀。」
一件下品玄器,大門派元嬰修士並不心疼。畢竟都是元嬰修士,誰都有幾分/身價。
可方才程梁贈給趙如冰的飛劍,卻是不折不扣的上品玄器。換做許多元嬰修士,定會心中一疼。
將此物贈給一個築基期小輩,著實太過豪奢。即便左溫早就看透程梁所求為何,他也只當不知。
有好處就收下,何必假惺惺再三推脫。橫豎都是程梁起了心念,為此不惜討好自己的徒弟,左溫也不抗拒如此。
黑衣魔修聽了這話,反倒覺得自己的行為理所當然。他逕自點了點頭:「為了將來著想,我自然要討好你的弟子。」
「等到哪天我上凝星派邀約之時,想來你這弟子也會對我有些好感。」程梁目光如波,接連不斷似能翻天,「如果我以靈器相贈,你又敢不敢收下?」
法器,玄器,靈器,珍稀程度由低至高。如果說上品玄器已是稀罕,那靈器就是有市無價。
也只有幾大門派的鎮山之寶,才是靈器。程梁這話著實說得太大太滿,換其餘人絕不願相信。
「若是普通贈物,我自然敢收。」白衣修士答得平靜,「若是定情信物,閣下還是自己留著為妙。」
如此毫不留情的話,果然他還是他。程梁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左溫,片刻之後,終於肆意而暢快地大笑了。
「收了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人,哪管你辯駁什麼?可惜我手頭沒有靈器,否則送給你倒也很好。」
說完這句話,程梁就已身形急退踏上玄光離去。彷彿他生怕再晚了一刻,就會被左溫一道靈氣戳中。
左溫一哂,看也不看他第二眼。
若是程梁能將整個世界親手奉上,左溫倒會認真考慮一下。區區一件靈器,就想騙得自己死心塌地,實在做夢。
等到凝星派諸人終於要離開時,他們才見到江雲眉。
不過數日不見,這女修就好似換了一個人般。
雖說她身上仍舊是那件青色長裙,週身卻有好一層複雜花紋與陣法銘刻其上,自有幾分格外不同的氣度。
必是有大能修士,將她這件長裙重新煉製過一遍,硬生生增添了許多功用。只這件長裙,就比得上一件防禦力頗高的上品法器,讓人小視不得。
就連江雲眉發間那枚顫巍巍的金步搖,也似有幾分不凡。有些眼光的人,自能看出其中奧妙。
凝星派有些消息流通的修士,早就知道江雲眉與她選中的那名極天宗長老相談甚歡。同是女修的極天宗長老,甚至肯花費時間,延長了與江雲眉的會面時間。
他們二人究竟聊了什麼,凝星派修士也很是好奇。現在看來,江雲眉此次收穫必定不凡。
或是艷羨或是嫉妒的目光,自江雲眉身上一掠而過,並未留下痕跡。想不到江雲眉當日被程梁落了面子,眨眼間就能討好另一位長老。
不提別的,單說這見風使舵的能為,就是多少人艷羨不來的。如果他們也能遇上這等機緣,縱然被其餘人貶損兩句,又有什麼關係?
被元嬰長老看中之後,江雲眉也並未因此改變。她秀美面容上仍有微笑,溫柔和煦猶如春風。
即便面對諸人或是露骨或是含蓄的討好,江雲眉也穩穩應下沒有絲毫失態,越發讓人敬佩不已。
眼見其餘人再沒什麼話好說,江雲眉立時笑盈盈走到趙如冰對面。她掌心之中,有一枚精美奢華的金釵,熠熠生光。
「趙師妹,這枚金釵送給你。」青衣女修淺淡微笑,「我之前說過,縱然你我為敵,也不會傷到姐妹情誼。」
「先前我出手太重失了分寸,不知趙師妹可會原諒我?我將這次雲台會的獎勵當作賠禮,趙師妹還是不要生氣了。」
經江雲眉一提,凝星派弟子立時想起她與趙如冰的恩怨來。
事情實在太巧,她們二人竟在雲台會上碰了個正著,誰也沒有相讓。不過也對,面對上品法器這等實打實的獎勵,誰又會顧及什麼姐妹情誼。
至於事後趙如冰直接翻臉一事,也難免讓其餘人心中不平,覺得她太過心胸狹窄。
現在江雲眉十分大度,不僅不計較趙如冰先前舉動,甚至還主動上前打招呼。有這件上品法器當賠禮,怕是誰都會樂意和解吧?
粉衣女修眼睛眨了眨,既沒有說話也沒有接過金釵。她好似沒有看到江雲眉這個人般,沉靜如水不泛波瀾。
見到此等情形,週遭弟子立時議論紛紛。既然江雲眉如此低姿態道歉,還給了賠禮,也不知道趙如冰矜持什麼。
難道真要江雲眉下跪道歉,她才肯答應不成?真是太過狹隘又太過可悲!
青衣女修立時面孔一白,就連說出的話也有幾分顫抖之意:「如冰,難道你還生氣?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只希望你能原諒我。從此以後,你我還是最好的朋友。」
江雲眉目光殷切,她又上前一步,試圖握住趙如冰的手,將那枚金釵遞給她。
誰知趙如手一縮,江雲眉立時落了個空。她睫羽一顫,就連嘴唇也白了,白得毫無血色。
此等淒涼情景,自然能博得凝星派弟子的同情。雖說他們礙於面子,沒有直截了當地指責趙如冰,心中卻不屑地嗤笑一聲。
還想怎樣,還要怎樣。趙如冰以為自己有個元嬰修士當師父,所有人就要把她供著不成?平白無故擺出這等模樣,當真以為全世界都欠了她。
「誰說你道歉,其餘人就必須原諒?」冷淡聲音傳來,立時凍得所有人微微一寒。
左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一字一句沉然道:「若是滅人滿門之後,也來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磨滅所有事情,可真是太好了。」
「溫真人誤會我了。」江雲眉很是急切地辯解道,「我只是對如冰深感歉意,並未想到其餘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