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高安城接下來的日子, 仍舊不大好過。
祖父尚在昏迷之中, 每一天的醫療費就花費不小。如果沒有左溫及時給出的補償,他怕是真要舉借外債才能支撐下去。
陸陸續續又有祖父以前的熟人來探望他,大多別有用心地歎息一句又搖搖頭, 說一句節哀順變。
好似他們早已斷定,祖父必定要死, 而高安城偏偏不信邪。他每天守在祖父床前,只待能第一刻能見到祖父睜眼的模樣。
高氏集團驟然傾頹之後,高安城不光失去了前進的方向,整個人也開始頹然無比。他覺得自己太過無能, 又覺得好似全世界的人都在和他作對。
這樣渾渾噩噩的日子,足足過了十幾天。待得高祖父終於睜開眼睛後, 高安城簡直欣喜若狂。
隨後高安城心中就是猛然一悸,他忽然想起迴光返照四字, 現在看來可不就是如此。
如果他失去世間最後一個親人, 高安城又要如何找到前進的方向?他不由攥緊了老人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垂下頭不肯說一句話。
高祖父眼皮顫抖片刻,聲音輕細:「我怕是活不久了,你也要早有打算。你一向年輕氣盛,因此吃了虧,我也不意外。」
「好在我早留了後手, 在祖宅的暗櫃中,留下了一筆錢應急,密碼就是你的生日。那筆錢雖然不算太多, 也能讓你一生安穩地活下去。也許你想東山再起,也許你想平庸一生,全看你自己的選擇。」
老人的聲音虛弱無比,高安城唯有將耳朵貼到他的嘴邊,才能聽清祖父說些什麼。
似是心願已經了結,高祖父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就直接嚥了氣。
剎那間,高安城不由面色難看地磨了磨牙。如果早知祖父留有後手,又何必求到其他親戚頭上,還落得一個到處被嘲諷的下場。
他心中不光有懊惱與不快之意,一併還有淡淡的欣喜之意。他不光高興自己還有從頭開始的機會,也開心自己終於無所顧忌,可以隨心所欲肆意而為。
有了本錢重新開始,高安城當然不會一走了之。他選擇再次創業,從頭開始打造高氏集團,不光會成功復仇歸來,還要讓之前瞧不起他的人也一併後悔。
為此高安城不惜低下頭來,開始招聘職員尋找合作夥伴。也許是高家過去做得太過分,許多負責人一見到高安城就婉言拒絕,甚至不給高安城陳訴合作理念的機會。
高安城算是真正嘗到,處處碰壁是什麼滋味。而他心中對於喬寧康與左溫的憎恨之意,情不自禁又加重一分。
他不光想重回巔峰,還要一併搞垮喬安國際,讓那一對狗男男也嘗嘗破產與被人鄙夷的滋味。
好在高安城自身能為出眾,終於有一家公司肯與他合作。儘管老闆並未出面,只看他聘請的代理人,就是業界出名的精英。
有了這家公司扶持之後,高安城的事業也開始緩緩步入正軌。雖然與之前高氏集團的利潤無法比較,但也是高安城實打實的成績。
高安城生平第一次,品嚐到了成功與奮鬥的滋味。一點點向上攀爬,每每以為自己到達頂峰,前面就有更遠的目標正對他招手。
他不光覺得自己終於有了奮鬥的方向,也覺得蒼白無力的人生也開始發生變化。這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讓高安城覺得既新奇又新鮮。
最近高安城好不容易搞定了一張大單子,只差與老闆簽訂合同,就能徹底達成協議。
這樣重要的場合,高安城當然要親自出席。誰知他剛一走進那家公司的會議室,就被一個女人吸引住了全部心神。
那女人一頭卷髮似海藻般,慵懶而迷人。她身軀也是玲瓏有致,指尖鮮紅手指玉白,領口開得極低,隱約能看見一條溝壑不斷顫抖。
她整個人直接趴在了一個男人懷中,嬌聲呼喚撒嬌不停。聲音甜膩無比,落在人耳中都不由讓人皺眉。
如此艷俗的人,正是高安城以往最不屑的那種金絲雀。當他還是高氏集團總裁的時候,每每總有這種心懷不軌的女人主動湊到他身邊,妄圖吸引他的注意力。
之前高安城會不屑地推開她們,再狠狠罵上一句「不要臉」。可現在的高安城,早已學會平靜面對一切。即便他心中再厭惡,面上的微笑仍舊沒有絲毫變化。
可這次高安城實在忍不住了,他死死盯著那女人,甚至捨不得眨眼。
似是覺察到高安城的目光般,那女人漫不經心地回了頭,隨後同樣僵住了。
不管是高安城還是方纖纖,誰都沒想到他們兩人再次重逢之時,居然是此等狼狽模樣。
身份差異時光流淌,不過區區兩年,他們兩個人都變了個模樣。
即將簽訂合約的對面老闆,極為敏銳地覺察到他們兩人之間的變化,甚至還有心情詢問一句:「怎麼,高總和纖纖認識?」
「我曾是高總的助理,也算有一面之緣。」方纖纖答得平靜,就連指尖都未顫抖一下。
她逕自從青年男子懷中掙開,又抬起他的下巴,在他的面頰落下一吻:「既然你要談事情,我就不打擾你了。別忘了,你和我約好五點吃飯。」
青年男子輕輕握著方纖纖的一隻手,眼中笑意盎然:「我當然不會忘,誰讓你是我的妻子。」
這一幕似曾相識,已然讓高安城有些神情恍惚。
他以往自視甚高,不光對那些輕浮至極以色侍人的女人沒有好臉色,也對從小青梅竹馬的陳微瀾不屑一顧。
在他長達二十多年的感情生活中,唯有方纖纖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也是刻痕深深久久不會消散。
在高安城最狼狽落魄的日子裡,也是滿懷著一口氣,想讓方纖纖對他刮目相看,才能硬咬著牙撐下來。
誰知他們二人再次重逢後,高安城不是以往風光無比的總裁。恰恰相反,他反倒成了弱者,甚至不敢直接說出,他與方纖纖曾經交往的事實。
更令高安城氣憤的是,方纖纖居然變成了他最不屑的那種人。俗艷無比,渾身上下都是刺鼻的香水味,再不是當年純白如花的女孩。
高安城不斷回想他們兩人的交往的過程,一幕幕清晰無比恍如昨日。他整人彷彿丟了魂一般,詞不達意不知所云,全是助手在旁幫忙,才能順利談好這件合同。
從那之後,高安城就刻意迴避與這樁合作有關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一見到方纖纖後,就失去了所有忍耐與理智。究竟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儘管高安城早已通過迂迴方式,要到了方纖纖的手機號碼,他也不敢給方纖纖打電話。就此了卻這段感情,是高安城能想出的最合適的方式。
誰知他在一個應酬場合,竟瞧見方纖纖的丈夫身邊鶯鶯燕燕環繞。那人來者不拒肆意極了,絲毫不顧及自己已經結了婚。
縱然高安城與方纖纖毫無瓜葛,他也不能斷然捨棄之前的那段感情。他躊躇許久之後,終於給方纖纖打了個電話,約她出來見面。
第二次見到方纖纖時,她整個人裹在一件皮毛大衣中,越發顯得臉頰極小。她略微畫了個淡妝,似曾相識的模樣,讓高安城想起之前那個素白如花的女孩。
高安城躊躇許久之後,終於將他看到的所有事情一一說出。他偷看方纖纖的反應,生怕她承受不住大聲哭泣。
從始至終,方纖纖的表情都未變更過。她用勺子攪著咖啡,沒有哭泣也沒有失落,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平而穩:「我知道他不安分,從始至終都知道。」
「有錢人的生活,可不就是如此。夫妻倆表面和睦,實則各玩各的。高總還是太大驚小怪,簡直有趣。」
剎那間,高安城在心中想過千百次的惡毒話語,直接煙消雲散。他甚至忘了責問方纖纖,為何會收下祖父的支票後,就不辭而別。這樣冷情的舉動,和她平時半點都不像。
看著方纖纖素白的一張臉,高安城就不忍開口。
「他對不起你,你不該這樣。」他沉默許久,終於輕聲說。
方纖纖艷紅嘴唇綻開一縷笑意,一雙眼睛仍是晶亮如星:「怎麼,高總替我鳴不平?你當初捨棄我和陳微瀾訂婚時,不也是這樣。」
「不一樣,我只真心實意喜歡你一個人。」高安城急急辯解。
方纖纖手指一晃,輕輕笑出了聲:「有什麼不一樣,你要娶的是門當戶對的妻子,而非一個出身平庸的女孩。就算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真愛,卻只能讓我當你的情人,根本見不得光。」
「沒結婚之前,撬走別人的男朋友是一回事。當小三,又是另外一回事。前一種行為至多會被罵綠茶婊,後一種行為會被人揪著頭髮吐口水,一輩子都別想抬起頭來。原來高總所謂的愛,不過就是如此。好在我一早就看清這點,乾脆拿了支票走人。」
「在國外留學的這段時間,我認識了現在的丈夫。他肯娶我當妻子,光明正大地與我在一起,就比高總強出不知千百倍。」
話說到這,方纖纖一手托腮媚眼如絲,逕自嘲笑道:「可惜那位陳小姐十分聰明,沒上你的當。高氏集團因此破產,我半點都不意外。」
真是時過境遷,半點都不一樣。方纖纖終於撕開她以往無辜的偽裝,肆無忌憚地噴灑毒液,讓高安城都不禁瑟縮片刻。
也許這才是方纖纖真正的樣子,以往都是她的偽裝。儘管之前已然有所預感,此時高安城仍舊有些恍惚。
方纖纖看也不看他半眼,從座位上直接站起:「想來高總也沒什麼好說的,你我就此別過。」
下一瞬,方纖纖就僵住了。因為高安城從背後拽住了她的手,死死不鬆開。
「我要你,不管你身份如何性格如何,我都要你。」高安城聲音嘶啞,唯有指節堅定極了,狠狠箍在她手腕,死死不肯鬆開。
宛如天雷勾動地火,方纖纖一顆心也跟著碰碰直跳。不需要言語,只用眼神交匯,他們倆就緊緊擁抱在一起。
隨後的時光太過短暫,每一寸都似浸了蜜糖與砒/霜。越是背德越是禁忌,往往能滋生出他們之間的無盡熱情。
畢竟誰也不是當初天真的模樣,唯有執念與不甘殘留在心間。捨不下放不開,恨不能將對方直接禁錮起來,盡此一生才甘心。
也許是時來運轉,也許是上天自有安排。自從與方纖纖重逢之後,高安城的事業也開始變得蒸蒸日上。整間公司飛速拓展,業績直線上升。
整個京安城,也對高安城刮目相看。誰也沒料到,高氏集團破產之後,他還能捲土重來順利逆襲。
高安城在社交場合如魚得水,以往對他不屑一顧的人,又重新慇勤十分地圍攏在他周圍。他心中仍是欣喜,也一併覺得寒涼。
真是趨炎附勢的一群人,誰叫自己如此有能為。獨獨喬安國際毫無反應,喬寧康即便瞧見他,也沒有半點反應。他們二人擦肩而過之時,誰都默然無語,恍如從未相識的陌生人一般。
可惜這樣得意的時光,終究沒有持續太久。一次與方纖纖重聚之後,那女人竟側過頭輕聲細語地說:「安城,我想離婚。」
方纖纖話中的暗示之意,高安城自然再明白不過。
真是沉不住氣的女人,只被自己撩撥過幾下,就不能自持。一看到自己的事業有了起色,遠遠超出她現任老公,方纖纖就直接投懷送抱,甚至想與自己生生世世在一起。
儘管心中在冷笑,可原本倦怠欲睡的高安城,只揚了揚眉:「離婚,我娶你。」
得了一句承諾,還不能讓方纖纖安心。她又搖著高安城的胳膊,輕聲撒嬌道:「我可不是那種女人,看見你東山再起就眼巴巴湊上來,我們倆是真愛。」
高安城安撫地拍了拍她光潔後背,只微笑不答話。
所謂真愛早被方纖纖之前舉動,消磨殆盡。高安城那次約見方纖纖,原本就是為了肆意報復。從沒有人得罪過自己之後,還活得風光快活。
誰叫這女人看似聰明至極,現在卻被自己所迷惑,妄圖踹掉以前的老公再攀一階。他們二人之間的地位,與先前截然相反。
等到方纖纖離婚之後,誰會理會她半點?高安城並不想將一輩子時光,都花在這麼一個膚淺而無用的女人身上。
事情發展,當真與高安城料想中一樣。方纖纖迫不及待地離了婚,只分到那人四分之一財產。再加上她之前五百萬身家,也算身家可觀,可惜方纖纖並不滿足。
等她迫不及待到高安城面前邀功時,方纖纖卻根本沒有見到高安城。迎接她的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看年紀大學還沒畢業,每一寸皮膚都流淌著柔和光澤,更有一雙純善不知世事的眼睛。
助理小姐略有為難地垂下眼睛,更是頗為尷尬地笑了笑:「高總抽不開身,不如小姐明天再來如何?」
那女孩,彷彿是之前方纖纖的翻版。提起高總兩個字時,女孩臉上有遮掩不住的笑意,正是年輕女孩戀愛時特有的模樣。
方纖纖立時涼透了心,頓時明白自己被高安城狠狠算計了一把。不光自己主動離婚,失去了靠山與仰仗,還被她的情人狠狠報復。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白的。方纖纖隨便進了一家咖啡館,久久回不過神來。
直到有人彬彬有禮地坐在她對面,方纖纖才眨了眨眼睛。
正是好久不見的左溫,氣定神閒模樣優雅。他沖方纖纖點了點頭,平直無波地說:「方小姐被人如此欺辱,難道不想狠狠報復回去?」
短短一句話,就讓方纖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她心中有許多念頭不斷浮現,剎那破滅又頃刻成形。
高安城公司發展得如此迅速,如有神助一般,之前也讓方纖纖略微起了疑心。現在想來,也許一切都不是巧合。方纖纖不禁有些警惕,略微向後縮了縮。
左溫也不理她,仍是微笑著說:「畢竟你與高安城之間的事情,對於有心之人來說,根本瞞不住。現在方小姐無依無靠,難道你不想讓自己下半生過得更穩妥些麼?」
「我知道方小姐手上,必定留有一些東西。我出錢你出物證,狠狠報復高安城一把。等到方小姐出國之後,誰還記得你。」
真是太過可怕的人,方纖纖不禁悚然。
高安城總說,高氏集團的破產並不簡單,現在看來,可不就是如此?早有一雙眼睛在背後默默注視他們,她就情不自禁顫抖剎那。
「一千萬,方小姐覺得怎麼樣?」那人拋出了她無法拒絕的籌碼。
「不夠,要加倍。」方纖纖咬了咬牙,「五千萬,美金。」
左溫根本不還價,逕自點了點頭:「可以。」
他瀟灑利落地開出一張支票,推給方纖纖,隨後就轉身離去。
方纖纖忐忑不安地到銀行查證,支票確認無誤。她因而安下一顆心來,覺得自己的大好生活就在眼前。
而後方纖纖將她以往搜集的證據,一併交給左溫。高安城勾搭有夫之婦一事,頓時在網上傳得沸沸揚揚。以往高氏集團的黑料,也被一起翻了出來,更讓網民憤怒不已。
片片高安城的合作夥伴,恰在此時突然撤資。高安城手中偌大基業,頓時被敗得一乾二淨,他甚至入不敷出,還一併欠下了天大的債務。
這次高安城可沒有那般好運,能有資金東山再起。方纖纖閉門不出看到這消息,又是慶幸又是解恨。
幸好自己與那人無冤無仇,還一併撈了些好處,足夠自己下輩子活得瀟瀟灑灑。至於高安城,又算什麼東西。
方纖纖出國之後,很是快活了一段時光。可惜國外金融危機突發,原本就不善理財的方纖纖,被經理人鼓動在房地產行業投了大部□□家,全賠得一乾二淨,又回到一貧如洗的境地。
人生的大起大落,實在太快。
有時方纖纖也不由懊惱回想,如果她沒碰上高安城,如果她甘心把持底線不與高安城參合到一起,是否一切就會截然不同?可惜懊惱全然無用,方纖纖也只能認命。
一天她走過繁華街道,忽然看到一個人模樣很像高安城,只是穿著太過落魄,更無之前半點風□□派。
終究是曾經的戀人,即便距離稍遠,方纖纖也能看出那人就是高安城。
這次他們倆互相凝視剎那,諸多複雜情緒一併湧過心頭。他們倆就這般擦肩而過,誰也沒有說話,只當未曾陌路相逢。
喬寧康看著私家偵探呈上來的報告,略微斜了左溫一眼:「你倒給那兩個人,安排了一個好結局,很有戲劇色彩。」
「全是命運使然,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左溫否定得飛快,根本不想認賬。
他還真沒故意設計方纖纖,自從女主出國後,左溫就沒再插手。若是真說起來,原主與方纖纖也沒有多少仇怨,犯不著把人往絕路上逼。
誰知方纖纖自己昏了頭,將大部分/身家壓了出去。投資失敗破產了,又能怪誰?
就連私家偵探,也只是為了跟蹤高安城罷了。無意間看到男女主真正結局,倒讓左溫有些意外。
可惜這話說出來,喬寧康也未必相信。左溫揚了揚眉,逕自站起身:「喬總,我要辭職。」
「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喬寧康略微有些悵然,隨即輕聲說,「如果我讓你留下,你會不會答應?」
這句話喬寧康說得溫柔極了,一點也不像平時冷肅的他。
左溫眨了眨眼,只是平靜地說:「明知答案的問題,喬總又何必多言。我將所有資產全都留給你,從此協議結束,你我互不相欠。」
喬寧康沒有阻止,更沒有挽留。他比誰都清楚,左溫是怎樣的人。
儘管雙方兩廂情願,偏偏那人固執得很,絕不肯妥協。終究是無可奈何,也讓喬寧康莫名悵然。
誰知已經走到門口的左溫,忽然回頭微笑了:「縱然人生漫長,也不過彈指即逝。如果你我有緣,下次就能再見。」
下次麼?喬寧康定定凝望左溫的背影,同樣篤定地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