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巡撫聞言先不耐煩地搖了搖頭,隨後揚眉道:「尚飛章,你若是如先前一般胡攪蠻纏,本官就以擾亂公堂之罪打你二十大板!」
「太子殿下在上,草民自然不敢妄語。」
左溫深吸一口氣,似是戰戰兢兢又似卸下重擔一般:「我有神明為證,徐康安先前所寫的詩詞都是抄襲的!」
那神明二字落在大堂中,彷彿滾燙的油鍋中落進一滴水。剎那間,就連巡撫官威也壓不過眾人議論紛紛。
這架空世界自然是信奉神明的,歷史記載中曾有一位以文封神的淳於公。讀書人除了敬仰孔子孟子以外,也十分崇敬這位神明。
只是距離文道之神淳於公上次顯靈,已經過去了數百年。現今這個朝代雖然也同樣祭祀諸神,對其敬畏之心卻大大減少。
關鍵時刻左溫妄想用淳於公的名義逆轉乾坤,不只大逆不道,已然有些瘋癲。
尚飛章當真是昏了頭,居然想出這種辦法。
徐康安雖然心中在冷笑,但他面上也裝出一副驚訝無比的表情。他自然是不信神的,他從現代社會穿越而來,只篤信自己的努力與野心能夠鑄就一條通天之路。
左溫卻沒有絲毫怯懦,他直視著堂上的巡撫與太子,高聲道:「我有確鑿證據,只待請出淳於公一問,真假立辨!」
眼見這無恥之極的紈褲還不認命,其餘秀才立時怒了。一時之間,辱罵左溫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肅靜,肅靜!」
巡撫連拍了好幾下驚堂木,才止住喧鬧的聲浪。他看也不看左溫,只冷聲道:「你不僅在鄉試中作弊,更褻瀆神明,將你直接砍頭都算輕的!」
「傳令下去,尚飛衍尚飛章兩人作弊一事,證據確鑿無有異議,秋後問斬!」
一枚朱紅令簽高高丟下,縱然落地時悄然無聲,卻驚得尚飛衍瑟縮了一剎。
立時就有衙役上前扭住了他們二人手臂,要將其重新押入大牢之中,週遭秀才們立刻拍手叫好。
徐康安也立時一喜。
成了,只要那二人被押下堂,這樁驚動了太子的作弊案就算塵埃落定。
到時不僅尚飛章兩兄弟要死,整個尚家也跟著衰敗。自己先前受損的名聲自能極快恢復,在他迎娶李秀雅後,仕途更是一片坦蕩。
但那明黃衣衫氣度尊貴的太子,卻悠悠開口道:「既然你信信旦旦,說自己能夠喚來淳於公,吾就給你一個機會。」
太子殿下眸中似是帶著笑意一般,輕描淡寫說:「就當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大堂立刻變得死寂。
誰都能瞧得出,太子殿下對尚飛章的態度不一般。也不知這紈褲究竟有何本事,竟能討好這位素有賢名卻高傲無比的太子殿下。
一旁沉默不語的徐康安,更是嫉恨得目光發藍。
他先前正是從李家聽到了風聲,說有貴人最近到惠州府微服私訪,這才冒著天大的風險將此事上報給太子。
沒有人比徐康安更清楚,一國儲君究竟有多重要。
徐康安並不想造反當皇帝,太子就是他未來的上司。現今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地位穩固且能為極大,朝廷內外都沒有半句反對之言。
可這位年紀輕輕的太子殿下,面對徐康安名揚惠州的才情與不著痕跡的恭維,卻並不在意半分。即便徐康安扔出了大殺器抄襲詩詞也不行,太子對他的態度依舊無比冷淡。
這樣一位極難討好的太子殿下,不知為何卻三番兩次替尚飛章說話。
那紈褲廢物又有哪點比得上自己,竟能讓太子殿下青眼有加?他們二人究竟何時有了交集,就連徐康安也不清楚。
太子也並不在意自己一句話,在這衙門大堂中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他只是饒有興致地注視著尚飛章,卻發現那面容清秀俊美的青年,也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好似一隻懵懵懂懂的小獸。
原來他亦有這等呆傻時刻,太子簡直要笑了。
隨後那青年似是覺察到太子目光中的調笑之意,不著痕跡瞪了他一眼。那雙晶亮鳳眼毫無威懾力,倒有些惡狠狠的撒嬌意味。
凶歸凶,倒也挺可愛。於是一向冷著臉極有威嚴的太子,唇邊竟揚起一抹笑意。
巡撫不經意間瞧見了太子的變化,立時驚得吸了一口氣。
那些並不熟悉太子的秀才們,自然瞧不出下任儲君心情極佳,但一向懂得察言觀色的巡撫卻不能更驚訝。
他算是知道,就算今日尚飛章無力回天,那紈褲子弟也絕不會死,自有其餘犯人變成尚飛章的替死鬼。
誰又知道,一向不喜美色的太子為何會看中尚飛章,簡直不可思議。
左溫有太子撐腰,之後的事情倒也順理成章。他先是要求沐浴更衣,又在院中設下香案,向著東南方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徐康安冷眼旁觀,心中卻在冷笑。一切不過拖延時間罷了,他倒要瞧瞧尚飛章今日究竟能不能請來淳於公。
若他失敗,到了那時尚飛章不僅有鄉試作弊這條罪名,更犯下欺瞞太子這等重罪,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但驕傲至極的他卻並未注意到,有幾位被傳喚前來作證的舉人,不經意間交換了一個眼神。解元徐睿廣以及其餘幾位鄉試名次頗佳之人,目光中都有幾分忐忑不安。
在鄉試一月之前,他們都曾夢到淳於公顯靈。那神明先是將本次鄉試試題透露給他們,又告知他們有一名文賊不日即將現形,要求他們到時定要出席作證,揭露那人可惡罪行。
徐睿廣等人雖然對這夢境半信半疑,倒也將夢境中出現的試題複習一遍。而本次鄉試所出題目與夢境全都吻合,竟無半點差錯,於是他們心中立時便對那神明更添幾分敬畏之心。
得知成績後,他們到衰敗已久的淳於公廟中上香還願。幾人偶然間撞在一起,隱約試探過後自有默契滋生,更對淳於公的靈驗程度多信幾分。
隨後就出了尚飛章鄉試作弊這樁大事,他們也就以為淳於公所說之人定是尚飛章。可誰又能料到,那紈褲子弟竟指責徐康安作弊,還信誓旦旦說自己能請得淳於公下凡顯靈。
他們默默注視著左溫將三炷香插入香爐之中,那煙氣卻並不散開而是升騰入空,化為筆直筆直的三道青煙。
立時就有人張大了嘴,他們生平也未見過如此景象。
隨著左溫深深鞠躬三下,原本碧藍無雲的天空忽有漆黑雨雲彙集而來,極快地遮蔽了整個天空。
有風隨之而起。先是微風拂面隨後化為狂怒暴風,吹得所有人衣襟飄飛,亦讓院中樹木也跟著顫抖不已。
就連巡撫也頗為驚異地望著天空,他原本從未動搖過的想法已然開始有了變化。
莫不是徐康安當真做了弊,而尚飛章竟是冤枉的?
被所有人矚目的左溫卻毫不驚懼,他清秀面容上唯有莊嚴之意。
「懇請淳於公降臨世間,為我主持公道!」
剎那間,一道璀璨金光自雨雲的縫隙中顯露出來,雖不刺眼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神聖之感。
它極優雅而端然地緩慢凝結成人形,峨冠博帶長袖飄飛,亦有層層霞光環繞在其周圍,讓人不敢直視分毫。
眾人觀其面貌,卻與流傳下來的淳於公畫像一模一樣,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以文封神的淳於公,當真顯靈了!立時便有幾位秀才顫抖著跪了下來,生怕得罪了這掌管天下文運的淳於公。
旁人先是猶豫了一瞬,隨後也紛紛下拜並不敢怠慢分毫。
就連原本持有懷疑態度的巡撫,也情不自禁跪拜了下去。徐康安縱有千般不願,也不敢貿然出頭,只得隨之一並跪下。
唯有太子端然而立,格外醒目些。太子是下一任天子,唯有面見皇帝與祭天之時需要下拜,即便是淳於公也並不能讓其妥協分毫。
左溫行禮過後,直截了當道:「學生曾夢見淳於公顯靈,說惠州府中有位竊用他人詩詞的文賊揚名得利,不日之後您就會親自下凡懲處此人。此人卻指責我在鄉試中作弊,還請淳於公為我主持公道。」
隨著左溫輕輕一指,所有人目光立時又彙集到徐康安身上。那一貫淡定自若的寒門才子,儘管面色還算淡定,但他手心與後背卻出了一層冷汗。
怎麼會這樣,竟真有神明顯靈!
在徐康安原本料想中,他以為尚飛章只會使出一些裝神弄鬼拙劣手段,諸如黃紙顯血字突燃火光一類,他自能極快將其揭穿,因而從不懼怕。
可不管是那聚集而來的雨雲,抑或這由金光凝聚成形的神明,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莫非這世界並不是個簡簡單單的科舉世界,暗中亦有神明潛伏?
徐康安的心緒已經亂了,他又聽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冷然無情地問道:「徐康安,你可知罪?」
「這世間可有王法與天條?」徐康安霍地揚起了頭,他眸光陰寒如冰,「我何罪之有,若無證據神明亦不能冤枉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