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少年Omega將目光落在那片碧藍大海之上, 一瞬不瞬神情專注。
如果換成自己, 這次比賽又有幾分勝算呢?宋朗暗中評估,仍舊覺得左溫這次運氣太好。
雖說這張地圖帶來的變數太大,每一次前進都要求機師全神貫注計劃得當, 但也有便利之處。
至少雙方機師的視線都沒有受到阻擋,不用精神力都能將對方舉動探知得一清二楚。之前聯邦機師採用的策略, 絕不可能獲得第二次成功。
實打實的實力碰撞,再無任何僥倖與耍弄心計的餘地。宋朗渴求的,就是這樣一場公平公正的比賽,然而他未能如願。
終究是左溫運氣太好, 天時地利人和造就了他的優勢。但凡左溫能夠在霍爾手中支撐一段時間,即便最後落敗, 帝國的輿論怕會將他吹捧成最偉大的英雄。
少年Omega表情平靜和緩,內心卻如被火燒。
想到霍爾故意誘導他的話語, 還有那二人交談時的曖昧情形, 一切模糊之處都有了答案。
也怪宋朗太過愚鈍,被霍爾以牙還牙報復回去,變成左溫成名的踏腳石。何曾相似又是何曾可悲,並不是巧合而是既定的命運。
終究是情深義重的Alpha,就算無法得到渴慕的人,也要犧牲無辜的他替左溫鋪路。
可惜全被自己看穿, 即便有些晚了,也尚能挽回。宋朗倒想看看,在這十萬餘名觀眾面前, 那兩人要怎麼默契地放水。即便做得再隱秘,其中也有疏漏之處。
日後宋朗揭穿事實的時候,他想聽聽那兩人如何解釋。少年Omega涼薄地笑了笑,既是嘲諷自己識人不清,也帶著一分清醒地苛責。
與宋朗料想中不同,比賽開始後雙方並沒有立刻開始教授,而是隔著遙遠距離相對而望。
天邊夕陽如血,將碧藍大海都染成了紅金二色。無數船隻殘骸隨風漂流,銹跡斑斑無聲靜默。
別樣的淒美之感,似是許久之前大戰結束後的戰場,還能聞到硝煙與火藥的氣味。
鮮血與火焰,嘶吼與掙扎,不屈與抗爭。兩具鋼鐵鑄就的機甲,彷彿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似在對已經犧牲的戰士們默哀致意。
金黃光芒流淌在黑紅機甲與藍白機甲上,一寸寸地灼燒融化。就連原本波濤洶湧的大海,也彷彿變成陪襯一般,波濤不再洶湧狂風也不再怒吼。
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讓觀眾們也跟著屏住了呼吸。他們並不知曉其中緣由,卻也受到感染一般保持沉默。
不過短短一刻,夕陽就快要沉入地平線。一切景物全被籠罩在迷幻的紅色光暈中,燦爛如金凶狠似火。
這樣詭異微妙的時刻,合該有些非同一般的事情發生。譬如沉默以對,譬如誓死拚殺。
似是早就有了默契,又似忽然被驚醒,兩具機甲忽然同時發動了,大步大步踏著船隻遺骸奔跑向前。
機甲腳下的沉船發出「嘎吱」的懾人聲響,令人聽了牙酸忍不住捂上耳朵。有些船隻遺骸好像經歷了漫長的歲月沖刷,剛被施加壓力就破裂成片,不堪一擊太過脆弱。
在燦爛華美的夕陽餘暉中,不斷有沉船碎片濺起水花,而後極快沉入海底。它們掀起的浪花太過渺小,不能攪擾到沉寂的海面,風一吹過就被撫平。
有些沉船無比脆弱,有些仍是材質堅固不會破碎,以此作為落腳點再好不過。一條條路線被不斷否認又重新描繪出,上萬種發動襲擊的可能性與變化,作戰計劃尚不能明確。
雙方都在判斷情況,距離也在不斷拉近。儘管有海風海浪等意外因素干擾,腳下的沉船更是情況不一距離或近或遠,那兩人誰都沒有踏空一次。
靈敏而輕捷,優雅而從容。似兩隻龐大無比的猛禽掠過海面,帶起一串浪花,同樣目光銳利壓迫十足,迫使對方不敢輕易靠近。
不管是奔跑還是躲閃的動作,都是利落乾脆毫無破綻。雙方時刻維持著微妙的距離,恰巧在遠程武器的射擊距離之外,誰都沒有佔到半點便宜。
不敢疏忽大意,更不敢放鬆警惕。誰都明白對方能力如何,即便是最微小的破綻也會被對手敏銳捕捉,從此喪失先機落入下風。
比失敗更不能接受的,就是疏忽大意。藍白機甲與黑紅機甲分海踏浪而來,每一刻都是危機四伏。
爭鬥隨時都會爆發,神經不斷緊繃再緊繃。耳邊海風呼嘯而過,血液逐步被加熱至滾燙。神經興奮不能自持,對勝負的渴望同樣在催發心臟,一下更比一下密集。
儘管這種微妙的抗爭觀眾們看不出來,他們也能隱隱感知到。原本還有一些觀眾呼喊助威,現在卻聲響平息轉為靜默。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具機甲,彙集了整個星系最頂尖科技鑄就的機甲。雙方機師動作流暢而富有壓迫感,不是親眼見證就不能感知其中萬一。
以往那些被上傳到網絡上的全息視頻,也不能讓他們血脈噴張心跳如鼓。他們都在屏息等待,等待那兩人結束試探驟然爆發的一刻。
緊繃的繩子隨時有可能斷裂,墜入深海之中也只需要短暫剎那。
忽然間,藍白機甲尚在空中跳躍,腿部用力高高將一條船隻殘骸踢出,似閃電劃破蒼穹。迅猛而果決,隨之帶起的白色海浪如潮水,幾十餘艘船隻殘骸同樣被掀翻至空中,向著左溫翻湧襲來。
瞬息之間,情況就已有了變化。眼看自己的視線就要被遮蔽,左溫不得不出手掃清障礙。
「魔神」在輾轉騰挪間,不斷踩著堅實的船隻繼續前進。避無可避之時,黑紅機甲手腕翻轉間,金色巨劍就將那些殘骸斬碎擊破。
水光濺落至高空,又崩裂開來,映照的夕陽彷彿也是橙然艷紅。黑紅機甲敏捷無比地穿行在翻滾不已的海浪中,動作果決優美沒有絲毫狼狽。
然而霍爾的攻擊還未結束,從一開始他就明白,先前的舉動根本擋不住左溫。
藍白機甲還未落到地面,掌中的遠程光速槍就已組裝完畢。接連五發子彈,順著槍管翻湧而出。明明是溫度極高的熾熱火光,卻是冷靜凝肅的白色。
火焰噴吐間,海水瞬間被蒸發至空中,水汽瀰漫剎那又消失。烈烈火光好似分開了大海,一瞬間的奇跡足以讓人屏住呼吸。
碧藍海水被短暫的分開,又重新合攏,掀起的巨浪讓船隻殘骸也跟著翻滾不息。
藍白火光乘著波濤巨浪,交織出一片龐大的火光,所過之處一切都被蒸發破碎,無堅不摧聲勢巨大。船隻碎片如此,堅固的暗礁亦是如此。
藉著這一下後坐力,「天翼」終於脫離了最中央的戰場,再次與左溫拉開距離。
儘管黑紅機甲還在奮力掃除障礙,左溫也隱隱有所感應。在最微妙的一瞬,他動力核心全開一躍到空中,暴露了目標卻也因此避開了這一下致命的襲擊。
爆炸的聲響太過巨大,海浪滔天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巨浪洶湧翻滾襲來,黑紅機甲在其中是不起眼一粒石子,隨時都有可能被吞沒。
等到爆炸終於停歇之後,「魔神」所在的寬闊海面上,出現了一道太過寬敞的縫隙。
方才「魔神」站立之處的船隻,已然不復存在,碧藍海面之上燃燒著星星點點的火光。由寬至窄最後消失,其上密密麻麻漂浮不定的船隻殘骸,也被扯開了一條縫隙,太過粗暴又太過野蠻。
觀眾們先是驚異而後紛紛鼓掌,聯邦的民眾們更是熱情無比。這一下伏擊與計謀實在漂亮,讓他們不得不讚賞不已。
帝國觀眾們哀歎不已,有些人甚至沮喪地摀住了眼睛。他們誰都覺得,這一次左溫要敗了。
在這樣巨大威力之下,怕是那名帝國機師已經被海浪捲走,再無反抗之力。乾脆利落一下決出勝負,這就是霍爾的一貫作戰風格,近乎殘忍卻是壓倒性的實力碾壓。
霍爾並沒有因此放鬆,他的神經仍舊是緊繃的。
剛剛抵消了後坐力的藍白機甲,果決扔掉了沒有能源的光束□□。手腕翻轉間,就將那柄特製的單手劍從背後抽了出來,蓄勢待發等待時機。
憑借他對左溫的瞭解,那名帝國機師可不是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的人物。
霍爾之所以費力伏擊那一下,只因他想擊碎左溫所有的的落腳點,讓對方處於被動之中。唯有掌握主動的人,才能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佔據優勢。
果然如此,靜默只維持短短一瞬。黑紅機甲從海底一躍而出,輕靈優雅彷彿捉不住的風,帶起了一陣狂潮。
這一剎,全場皆寂。正在慶賀歡呼的聯邦觀眾們,齊齊睜大了眼睛。既是驚異又是難以置信,而後澎湃掌聲響徹了整個場館。
明明「魔神」腳下沒有任何落腳點,那具黑紅機甲卻穩穩停在了水面上。它踏著海水,劈風破浪而來。
即便波濤翻滾太過兇惡,也不能阻止「魔神」前進的腳步。黑紅機甲似與海面融為一體,有無形的屏障托著它的腳步,讓它不會陷入海底。
這一幕近乎神跡近乎奇跡,原本面色冷淡的宋朗,瞳孔收縮難以置信。
克服重力本來就需要極為繁瑣的操作,即便在宇宙中作戰時,機師們也需要小心再謹慎,才能維持機甲的平衡,更遑論在水面上行走了。
也許經驗豐富的機師,能夠借助燃料動力在水面上滑行,也不能像左溫一樣毫不顧忌地放肆奔跑,彷彿根本不用在意重力。
真是天才又大膽的想法,如果左溫稍有不慎,不用霍爾再次出手,他就已經沉入海底無法掙扎。
只此一下,左溫就證明了他之前能夠從霍爾手中逃生,並非是偶然的幸運抑或對方手下留情。
除了左溫的原因之外,那具黑紅機甲想來也有特殊設計,才能讓那人毫不費力地做出這種動作。
不僅宋朗想到了這一點,萊因哈特也是如此。他不動聲色回過頭去,恰巧看見阿諾德炫耀般與旁邊的聯邦議員碰了碰杯子。
四目相接,銀髮青年很是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博塔星研發出的新技術,能夠隨著環境調節機甲的動力增幅。當然,也是我的天命騎士十分優秀的原因。」
聽到這句話後,萊因哈特終於轉過頭去。他冷峻的面目線條越發繃緊了,薄薄的嘴唇抿起,有些不快的意味。
不知何時起,博塔星的科技水平竟然穩穩超越了帝都。偏偏一切消息都被嚴密封鎖,萊因哈特根本得不到內情。
萊因哈特能夠想到的東西,宋朗同樣能想到。少年Omega因此鬆了口氣,覺得自己與左溫的差距並沒有那麼大。
換做自己有如此先進的技術輔助,他就不會在猝不及防間被那名聯邦機師打敗。
還不是左溫有個強硬的靠山,所以才有了他驚艷爆發的這一幕,並非是那人實力碾壓。
雖然心中不滿,少年Omega仍是風度優雅地替左溫鼓了鼓掌,彷彿他真的很希望左溫能夠獲勝。
驚訝不過是短暫一瞬,場上的情景又起了變化。兩名Alpha機師已經開始近身搏鬥,黑紅機甲腳下踏著海浪,隨著水波搖動而不斷改變攻勢,密如疾風又如細雨。
兩把合金劍碰撞的瞬間,震撼得海面亦隨之泛起波濤洶湧。這回藍白色的「天翼」處於下風,但霍爾拚殺搏鬥之間,總能在左溫的攻勢中找到逃竄之處。
左溫採取了和霍爾類似的策略,既然打不到機甲就開始摧毀「天翼」的站立點。
船隻碎片隨著水花迸濺開來,瞬間化為塵埃又四散。藍白機甲時而躲閃挪騰,時而隨波逐流而去,每一此都是驚心動魄險而又險。
左溫能夠在海面上行走,這優勢實在太過巨大。原本霍爾掌握主動的計劃,因此落空。他在佈局誘敵,左溫又何嘗不是如此?
頂級機師對戰之中,一絲些微失誤都有可能導致敗局。有時微妙的運氣,都有可能導致戰況翻轉瞬間逆襲,更何況霍爾已被算計入局。
眼見自己的活動餘地越來越小,藍白機甲不再躲閃。密不透風的防守,忽然有了一絲光亮,頃刻崩裂破碎。
原本維持「天翼」活動的兩處動力核心,頃刻間又多開了兩處。與之一同而來的,就是藍白機甲的攻擊力道突然加大,直壓而下順勢而來。
猝不及防間,黑紅機甲的巨劍險些脫手而出。一下重擊接一下重擊,每每選中左溫防守中最薄弱的地方。
金屬碰撞的聲音太過刺耳,黑紅機甲被死死壓制,不得不乾脆彎腰而下,險而又險地避開了足以刺穿駕駛艙的攻擊。
為了維持平衡,「魔神」不得俯身撐手重新站立而起。明明是鋼鐵鑄就的機器,卻柔軟輕捷彷彿有了血肉一般,似是還有了呼吸與脈搏。
雙方的算計與謀略都是恰到好處,驚心動魄又太過靈敏。
黑紅機甲剛剛舒了一口氣,就敏銳地發現不對勁。空氣似被冰結,每動一下都是太過困難。有無形的冰霜覆蓋了「魔神」的每一處關節,讓左溫覺得行動遲緩無法適應。
那柄翠綠色的合金劍,在「天翼」手腕翻轉挪騰間快如流光,不容捕捉。
綠色的殘影還殘留在視網膜上,下一次攻擊又來了。疲於應對就是如此,勉力支撐不過是意志力驅動罷了。
並不是左溫變慢了,而是「天翼」的速度忽然變快了。從加速到啟動的動作都是太過平穩,沒有徵兆更沒有預熱。
機會,再明確不過的機會。
聯邦少將在駕駛艙中,微微瞇細了眼睛,一雙血瞳光芒流轉。時機剛好,快點結束戰鬥也能不出意外。
藍白機甲再次騰空躍起,力度之大讓它腳下的堅固的船隻也瞬間變形。
彷彿踏著雲朵,又像踏著鋼鐵而去。機甲與空氣摩擦碰撞間,又有兩處動力核心瞬間發動,高高地躍向天空。
越飛越高越飛越遠,似乎要穿透地平線。直至最後霍爾從蒼穹俯視左溫時,體型龐大的「魔神」,更像是一粒塵埃。
「六處動力核心,超乎你想像的極限。」聯邦少將的聲音透過電磁波傳來,略微有些失真,讓左溫心生警惕。
借助光腦播放,場外的觀眾們也聽到了這一聲宣言。驚異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的表情,也許用驚恐更為恰當。
顯然聯邦機甲又有了新突破,到了關鍵時刻霍爾才決定動用它。
從沒有人類研發的機甲,能夠加載超過四處動力核心。再堅固不過的核心,都無法承擔六處動力核心全開後的重壓,極易破損炸裂。
每增加一處動力核心,機甲的性能就會得到極為巨大的提升,層層遞增無法想像。
兩處動力核心的機甲,足以碾壓其餘星際種族,讓人類成為宇宙的霸主。四處動力核心的機甲,是聯邦與帝國軍隊中極少數的精銳機甲,唯有王牌機師才有資格操控。而六處動力核心的機甲,會可怕到何等地步,誰都無法想像。
透過器械輔助與精神力鎖定,「天翼」已經鎖定了目標。隔著遠遠的雲層,霍爾的紅色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隙。
「你的表現,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聯邦少將語氣淡漠,「我會輕一些,盡量讓你活下來。」
沒人覺得霍爾的話太過狂妄,畢竟逆轉來得太過突然。
天空中不斷逼近的藍白色機甲,帶來風壓迅猛龐大,翻湧的海浪因此有了反應。以左溫為中心,碧藍海水不斷凝聚翻滾成形,形成一堵牆壁。
而「魔神」,就身處風眼之中,雖有暫時的平穩,時刻抖有可能顛覆。
黑紅機甲猛地仰起頭來,毫不畏懼地直視著霍爾。機甲手腕翻轉,金色合金巨劍平平指向天空:「聒噪。」
下一瞬,黑紅機甲也隨之一躍而起,似是流星飛入天際。
猝不及防又太過突然,讓霍爾鎖定的目標開始不斷發生變化。系統不斷提醒,有高熱能量物體不斷接近我方,讓聯邦少將沉靜的面色終於有了變化。
來不及感慨更來不及發呆,霍爾試圖計算出左溫的行進路線,以此決定自己的降落目標。逆轉來得太過突兀,經驗豐富的霍爾也沒有預料到。
六處動力核心全數開放之後,逐步熄滅也需要一個過程。
終於黑紅機甲追上了藍白機甲,左溫攜著戾戾風聲而來,在雙方擦肩而過之時,輕捷地翻轉身體舒展動作。右腿狠狠一踹加大力道,合金巨劍直刺而入刺穿了「天翼」的駕駛艙。
動作輕盈而暴戾,「天翼」根本無力閃避,它墜落的速度更是太過迅捷。
隨著轟然一聲巨響,藍白機甲墜入了海面,激起的驚天巨浪好一會都沒有停歇。很久之後,藍白機甲都沒有浮出海面。
與之相反的,卻是黑紅機甲優雅地降落在水面上,甚至沒有激起一絲水花。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沒有回過神來。唯有貴族包廂中,銀髮皇子笑盈盈地舉杯說了一句:「六處動力核心,超越你的想像。」
似是單純重複敘述,又似諷刺一般,讓聯邦高層們無從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