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太初門掌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明目張膽地詢問出口, 顯然已經無所顧忌。
原本想替自己徒弟說話的易靈真人,早被幾位長老聯合鎮壓,直接封鎖修為押下去。
孤立無援的少年, 獨立站在這莊嚴大殿中,週遭人投來的眼神都是憎惡或不快, 立時讓左溫微微顫抖一下。
此等情形,簡直有幾分可憐。封天縱冷眼旁觀,並未有絲毫動容。
誰叫楚涵得罪誰不好,偏偏與自己結了死仇。不管如何, 楚涵已經毫無出路,即便是慕華燦, 也絕對保不下他。
眼見左溫不說話,太初門掌門語氣又柔和起來:「我知道此事太過蹊蹺, 也明白你心中委屈, 太初門也不想過分逼迫你。只要你帶著我們去楚家密室走上一遭,此事就一筆勾銷。」
什麼一筆勾銷,左溫心中冷笑。
如果是心性單純的原主楚涵,極有可能被太初門掌門這句話糊弄過去,傻愣愣答應下來還覺得心懷感激。
誰讓楚家與魔修有所牽連,是這世界眾所周知的事情?太初門覬覦楚家遺留下的財富, 隨便找了個借口污蔑自己,就讓他無法反駁。
不得不說,主角封天縱這計劃實在精妙。
左溫猶豫剎那, 終於小聲問:「如果我帶著掌門去了楚家密室,你們當真不會追究我的過錯?」
太初門掌門立時面色和緩,他輕聲安撫道:「只一株紫金芝,算不得什麼。你救人心切,長老們也能理解。寶庫中其餘之物,卻要交給太初門管理,否則散修們定會生事。」
左溫似是被掌門話語中的威脅之意嚇住了。他咬了咬唇,極輕地點了點頭。
好幾名長老立時喜形於色,他們二話不說拽著左溫踏上雲光,實在迫不及待。
眼見此等情形,諸多弟子們並不敢一併跟隨,而是直接散開。看熱鬧固然好,也要看自己修為如何。
「上來,為師帶你見見世面。」宋問雪眉尾一揚,就帶著封天縱一併離去。
只留下又羨又嫉的諸多弟子,站在地面久久仰望。
白衣女子不緊不慢綴在那幾人之後,淡淡詢問道:「你可有把握了結此事?」
封天縱不願多言,只是點了點頭。
「如果事情有了差池,別怪我廢了你一身修為。」宋問雪極為不快地威脅道。
「還請師尊放心,徒兒必有把握。」
封天縱答得篤定。
雲光終於緩緩落地,昔日楚家繁華院落已被徹底毀壞,就連完整的屋子都沒留下一間。
站在諸多殘垣斷壁之中,左溫似能體會到原主的心中的憤懣與不平,潮水般久久未能平息。
整個世間都說楚家與魔修勾結,為此不惜殘害修士,犯下天大罪行。四大門派驟然出擊剿滅楚家上下百餘口人,誰見了不覺得暢快不已?
唯有熟讀劇情的左溫知曉,一切都是借口與佈局。而主角封天縱在其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左溫深吸了一口氣,他帶著幾位長老來到西北角。他掌中一枚小巧的鑰匙逕自飛起,卡嚓一聲,無形波動緩緩漾開,一道窄門直接敞開。
若非親眼瞧見這一幕,誰都不會看出其中竟有這般玄機。楚家依舊底蘊非凡,值得他們注意,幾位長老立時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行人順著層層石階緩緩下行,左溫聲音低沉道:「楚家密室就在此處,所剩之物就在其中,還請長老們親自查驗。」
「如此重要的事情,你早該對我們坦白交代。」宋問雪冷聲道,「楚家犯下那等罪行,掌門能讓你活著就是天大的恩典,你居然還敢耍心眼。」
聽到這等指責,左溫越發垂下頭不答話。
「夠了,問雪。」太初門掌門不緊不慢地喝止,轉眼又溫和微笑,「看在你如此誠意,以往事情一筆勾銷,太初門並不會計較半點。」
但當太初門掌門的神識將這屋子一掃而過後,他的臉色又變得極為難看。
其餘幾位長老也是如此,誰都不肯主動上前一步。
都說楚家密室寶物眾多,可一眼掃去,唯有萬餘枚靈石,哪有其他東西?
唯有宋問雪揚了揚眉,俯身拾起一塊靈石,將其直接捏碎。
「區區幾萬靈石,這就是你說的珍貴之物?都到了此時,你還耍這般小心思,真是太過狡猾。」
掌門不再微笑,他淡淡問道:「楚涵,你可知罪?」
雖然掌門語氣平靜,卻有無窮威壓自他週身逸散而出,似能欲將這小小的築基修士直接壓垮。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剩餘的東西在哪?」太初門掌門驟然上前,步步緊逼,左溫已被他逼得貼在了牆上。
站在後面的封天縱瞧見這一幕,半點也不意外。他早已算準太初門掌門,會有如此反應。
楚家是歷經幾千年的大世家,其掌握的資源與財富足以與太初門相媲美。儘管楚家遭劫後,大部分財富已被四大門派分潤而去,依舊有一些寶物瞞過了許多修士的眼睛。
楚涵用來換取回天丹的珍貴靈植,恰恰出自於此。當日封天縱瞧了一眼,心中就已有所把握。
宋問雪之前挑明此點,幾位長老與掌門也是心中有數。
別看太初門掌門說得正大光明,他的所作所為還不是為了謀奪那份財富。
封天縱從雲瀾會回到太初門前,特意去了一趟楚家,將那密室之中有價值的寶物搜刮得一乾二淨,獨獨留下幾萬靈石。
這舉動,不亞於將楚涵逼到絕路上。
可惜楚涵還抱著希望,覺得他將所有財富交出就能了結此事。等他帶著掌門與幾位長老到了密室後,發現其中並無稀罕之物,太初門掌門又豈能不憤怒?
由此一來,封天縱計劃的第一步就已順利完成。只等他再施加壓力,就能讓楚涵跌入深淵之中,再不得解脫。
雖不如自己料想中的報復徹底,倒也算兩全其美。
「我不知道。」左溫緊貼著牆壁,才能強撐著不跪下,「我上次來時,密室裡還有幾株珍貴靈植。不知為何,現在都沒有了……」
少年的話音已然帶著哭腔,更是面色蒼白雙目含淚。只可惜這等情形落在太初門掌門眼中,卻只當他在做戲。
宋問雪直接逼問道:「除了那把鑰匙之外,世間可還有其餘之物能夠開啟密室?」
這句問話讓左溫嘴唇也白了,他拚命搖頭道:「我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真的不知道。」
這小小的築基修士,莫不是將所有人都當成傻子?
太初門掌門眸光銳利,他剛要發話,就有一位長老冷笑道:「不如直接搜魂,任憑他想要隱瞞什麼,都根本藏不住。」
搜魂,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縱然被搜魂者會神志受損,修為再難前進半步,卻能將其所有記憶直接挖出。
此等陰損辦法,一般是對待魔修時才會使用。那長老提出這辦法,顯然是將楚涵一併當做魔修處置。
太初門掌門卻搖了搖頭,淡淡反駁道:「不妥,別忘了慕華燦。」
如果楚涵只是易靈真人的弟子,他們此等行為並無不妥。但他還是慕華燦的未來道侶,丹鼎閣掌門也曾特意出言提醒。
若是他們不能將楚涵完完好好交還到那人手上,丹鼎閣與太初門的關係必會極其緊張。
既然左溫想留著那些寶物,倒也沒有什麼關係。太初門自有許多辦法,慢慢撬開他的嘴。
「你讓我很失望。」太初門掌門輕輕搖了搖頭,「你好自為之,太初門並不逼迫你什麼。」
少年越發瑟縮了。他張口想要說話,幾位長老卻瞧都不瞧他一眼,逕自與他擦肩而過。
太初門掌門深深看了他一眼,也隨之一並離開。
暫且晾著楚涵也好,雖然太初門不能直接威脅他,卻能利用易靈真人使他妥協。
就好比易靈真人一入魔,楚涵就冒著風險取出紫金芝,給他換取回天丹。這般師徒情誼固然令人感動,也是楚涵的軟肋。為了門派犧牲,不管是長老抑或弟子,都合該有所覺悟。
太初門掌門歎惋一瞬,誰料下一瞬他整個人都驚住了。
一道森寒而陰涼的氣息,自他身後直接攀爬而上。先是細小而微弱的一縷,頃刻間就化為滔天巨浪,讓所有人都不能呼吸。
原本驚懼不已的少年,所有怯懦表情緩緩褪去,他兩隻眼睛都是赤紅的。不詳而詭異的黑色火焰,在左溫週身烈烈燃燒。縱然無聲無形,地磚與牆壁也被這火焰吞噬融化,讓人莫名心驚。
「魔修!」宋問雪立時尖叫道,「我先前所說果然不錯,楚涵與魔修有所牽連,意圖將太初門幾位長老一網打盡!」
幾位游移不定的長老,已然直接肯定。不管是左溫那雙赤紅瞳孔,抑或是這滔天魔氣,一切都是他已經徹底入魔的證明。
剎那間,太初門掌門既是坦然,也有些憤怒。
太初門還未逼迫楚涵太過,他就敢直接翻臉不認人,當真心胸狹窄!
既然楚涵已經入魔,是慕華燦也不能袒護他半點。這下也好,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擊敗楚涵,再將他搜魂找出剩餘寶物的所在地。
區區一個築基一層弟子,縱然入魔之後修為直接提升到築基大圓滿,又豈是他們幾名化神修士的對手?
不過剎那間,太初門掌門就已想得極深極遠。
他面上並不顯露絲毫殺氣,似是痛心般道:「你怎會如此受得不得委屈,竟因此入魔?若是你此時求饒,太初門還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那少年驟然抬起頭,一雙紅眸微微瞇起:「如此假惺惺的話,虧你說得出口。在我死之前,你們定會對我搜魂再將我殺掉,不是麼?」
太初門掌門讓這話說得一愣。誰能料到,這軟糯的少年竟有此等狂傲模樣。
「當年楚家不過出了一個入魔修士,就被四大門派借口殺掉全家百餘口人,這一切我都清清楚楚記在心中。說到底,還不是楚家勢大,壓迫得四大門派不能翻身麼?」左溫眸光瀲灩,說出的話語帶著十足的嘲諷意味。
「你們奪取楚家所有寶物還不夠,甚至還想要了我的性命。若非師尊為我求情,我又豈能活到今天?」
少年信誓旦旦,竟不惜立下誓言:「只要我活著一日,必會替楚家所有人復仇。蒼天為鑒,若我今生不能達成誓言,必會粉身碎骨不入輪迴!」
入了魔的修士極為難纏,不光修為大增,更能借助特殊手段提升修為。楚涵立下毒誓以天為證,可算其中一種。
不過瞬息之間,那少年的修為就突然提升至金丹。週身氣勢也因此提升一層。沒有心魔反噬更沒有天降雷劫,一切著實詭異又可怖。
層層黑霧籠罩在左溫週身,嚴密包裹合攏。即便憑借神識,幾位長老也無法瞧清其中情況。
他們更驚恐感覺,自己原本能夠輕而易舉壓制那少年,讓他氣勢低沉反抗不能。誰知楚涵立下誓言後,他們再無這種必勝的把握。
都說魔修深受正道修士忌憚,不僅由於其發狂之後敵我不分,更因他們莫名詭異的種種手段,讓諸多修士懼怕不已。
沉悶可怖的壓力,在整間屋子中鋪陳開來。
彷彿山巒崩摧天空裂隙,火焰與冰雪一併緩緩落下,更有身姿曼妙的魔女附在每個人週身,或輕聲細語或神態親暱。
飛花煙霞,美妙聲樂。一切究竟是幻覺,抑或真實存在?
即便幾位長老修為精深,他們的眼神也不由恍惚剎那。這般詭異的手段,讓人防不勝防。
眼看左溫修為還在增長,太初門掌門立時厲聲喝道:「動手!」
他與楚涵周旋片刻,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讓幾位長老準備充分,將楚涵一舉擊殺。
誰料這魔修手段非比尋常,瞬間讓幾位長老著了道。若是不快些解決他,太初門豈不會吃了大虧?
頃刻間,魔氣與靈氣匯合交融,一者為清懸浮上方,一者黑沉彙集於底。似是兩不驚擾,和諧至極。
然而沉寂剎那之後,整間屋子就被暴烈罡風驟然掀開,不復存在。
週遭諸多磚瓦廢墟被席捲上天,又直接扯碎撕裂,化為點點塵埃。
溫度驟降又忽然提升,天空降下晶瑩雨滴,頃刻化成飄飄細雪。週遭先是沉寂一瞬,各色刺目光芒暴戾襲來,即便幾位長老目光敏銳,也不得不閉上眼睛。
他們甚至不敢放出神識,生怕被這暴烈罡風扯碎。就算緊閉雙眼,那刺目白光依舊烙印在瞳孔之上,疼痛莫名揮之不去。
極亮之後就是極暗,彷彿天空被厚重黑幕遮蔽,再瞧不見半點光亮。就連原本充沛的靈氣,也似被抽乾一空,讓太初門長老呼吸不暢。
封天縱也模樣狼狽,若非宋問雪護了他一下,他怕是會被這罡風直接扯爛撕碎。
但封天縱心中卻是極為快意,因為他終於讓羞辱過他的楚家,存在於世間的最後一絲血脈消失殆盡。
他早就明白,先前只將楚家密室中所有寶物取出,固然能讓太初門與楚涵之間生出嫌隙,也不能徹底讓她們反目成仇。
有慕華燦護著楚涵一日,封天縱報仇一事就絕無可能。所以他乾脆分出一縷魔氣,附著在楚涵身上,又悄無聲息地潛入那人神識之中。
楚涵遭遇此等待遇,縱然他性格軟弱,必會心生憤懣不能自已。如此一來,讓其入魔不過是順理成章之事。
魔修在這世間被視為極大危險,諸多修士絕不會放過他們。若是有人入魔之後,他們就會將其乾脆斬殺。
就如先前封天縱通過一縷魔氣,成功蠱惑一個楚家弟子入魔。而早就對楚家生出不滿的四大門派,立時直接殺上門來。
楚家修士稍有反抗,就被四大門派指責為袒護魔修,他們借此緣由屠了楚家滿門。
封天縱所有算計,恰恰給了太初門長老們一個最合適的借口,即便丹鼎閣與慕華燦也對此毫無辦法。
用最小的代價成功復仇,怎能讓他不得意?待得一切平息之後,封天縱才緩緩睜開眼睛。
他們原本所在之地,已然化為一片廢土,再無半點活物。就連週遭百里,也是此等淒慘模樣。
煙塵橫飛溝壑縱橫,甚至有熾熱岩漿緩緩流淌。
楚涵死了,必定死了。就算他憑借誓約修為提升,一時片刻也無法抵擋這等可怖威壓。
封天縱微微瞇細眼睛,覺得自己此等算計真是妙極了。正當他得意之時,一道聲音驟然在他身邊響起。
「有朝一日,我必會踏平太初門,到時我絕不會放過一個仇人。」
怎麼可能,那人居然還活著?封天縱腦海一片空白。
那陰冷話語,好似毒蛇盤桓在他心頭,久久揮之不散。
太初門掌門一道術法揮出,激起無數砂石煙塵,依舊沒有發現楚涵的蹤跡。
原本篤定自信的幾名長老,立時面色不悅。
讓一個魔修硬生生從他們手中跑掉,不光是恥辱,更是潛在的威脅。如果魔修能夠成功駕馭心魔,他們修為提升的速度比普通修士快上許多。
萬一將來有朝一日,楚涵直接攻上太初門,他們又該如何應對?
宋問雪也不由沉默了,她微微瞥了封天縱一眼,面色陰沉不已。
此等情況,也著實出乎封天縱意料之外。
沒關係,他並不畏懼楚涵。自己仙魔□□,不光修為提升速度極快,更有諸多殺手鑭應對他人。
只要楚涵膽敢上門尋仇,他就出手將其殺個利落徹底。封天縱冷哼一聲,依舊面沉如水。
他隨著宋問雪一路回到太初門,先是休息幾日,而後才來拜訪慕華燦。
楚涵已經入魔,慕華燦未來的道侶與他已成陌路,那人定會莫名傷心。封天縱不光是為了瞧瞧慕華燦傷心不已的模樣,更是為了趁機安撫他。他會緩慢地攻陷慕華燦,直至最後讓那青年再也離不開自己。
他剛一踏入院落,就見那藍衣青年正靠在一株盛開的花樹旁。純白花瓣如雪,風一吹就落了慕華燦滿身。
藍衣青年伸手拂去花瓣,一雙眼睛似有霧氣瀰漫,看得封天縱心酸莫名。
那楚涵究竟有什麼能為,竟能讓慕華燦如此惦念不已,封天縱不禁暗恨。
許久之後,慕華燦的眼睛才落到封天縱身上,微微停滯剎那。
剎那間,藍衣青年就收斂起所有憂傷之意,他仍是容色淡淡地詢問道:「不知封道友前來拜訪,有何貴幹?」
未等慕華燦邀請,封天縱就坐在他身旁:「我聽說你最近不大好,有些擔心。」
封天縱等了許久,慕華燦都並未答話。
他看見那人長睫之上,沾染了幾點瑩潤水色,似是淚滴又似霧氣。日光一映,那水光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剎那間,封天縱整顆心為之微微一悸,再難平息分毫。他何時見過,慕華燦落淚的模樣。
只為了慕華燦一人,封天縱不惜犯下此等罪行,偏偏不能同任何人言說。可自己心儀之人,卻為了另外一人黯然神傷,如何不讓封天縱心緒複雜?
他既是嫉妒又是憤恨,原本被牢牢封鎖的魔氣,竟開始興風作怪。
封天縱咬了咬牙,強行平復心緒道:「楚涵之前也與我有些關係,我早就看出那人心懷不軌。」
「他墮魔叛門,與你我已是兩路人。你又何必為了楚涵,黯然神傷不得解脫?」
這般溫軟話語,以往封天縱從未對任何人說起。他相信自己這般安慰之下,慕華燦定會對楚涵徹底死心。
藍衣青年深湖般的瞳孔望了過來,竟讓封天縱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