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太初門已是秋意濃厚, 就連碧綠樹葉也已變為紅黃二色, 鮮亮而絢麗。
獨獨在問雪真人洞府周圍,一切都是銀白色的。銀白的台階銀白色的地面,還有不斷飄落的雪花, 恍如冬日提前降臨。
不光是寒風徹骨凜冽,更有非同一般的森然冷意, 自這整座山蔓延開來,尋常弟子絕不敢踏入這座山內。儘管他們已有修為在身,依舊無法抵禦化神修士的靈氣外放。
化神修士心緒自與天地相通,只從問雪真人洞府周圍的凜然景象, 諸多弟子就能看出這位女修心情極為糟糕。
封天縱踏著雲光降落,密集墜落的雪花似能將他整個人也一併凍僵, 變成一座冰雕。
他伸指驅散附著在渾身的寒意,對著緊閉的洞府大門欠身行禮道:「不知師尊近來可好?」
許久以後, 才有人悠悠歎息道:「不好, 易靈真人還活著,我又怎能高興?」
對於宋問雪的回答,封天縱一點也不意外。
整個太初門弟子,早就知道問雪真人與易靈真人不對付。先前易靈真人生命垂危之時,宋問雪就高興極了。
誰知楚涵不知用什麼方法換來一枚回天丹,不僅鎮壓住易靈真人的心魔, 還讓他的修為也一併提升幾層。
只此一樁事情,就讓宋問雪將那師徒二人恨得牙癢癢。
洞門豁然打開,白衣女子斜倚在臥榻上, 聲音冰寒如雪:「你不是說,等楚涵離開雲瀾會,就會殺掉他麼。怎麼現今,那小畜生還活著?」
從宋問雪話語中,封天縱聽出了一絲危險之意。他趕忙下跪叩首道:「是徒兒無能,讓楚涵逃脫了,還請師父責罰。」
儘管封天縱態度卑微,神情也極為恭敬,他心中卻有一團烈火熊熊燃燒。
若非宋問雪是他的師傅,封天縱又何須跪拜這脾氣古怪的女子?他生來就是逆天而行,自有錚錚鐵骨,絕不屈服於任何人。
等到自己修為有成之日,自會讓所有得罪過他的人後悔莫名,宋問雪也是其中之一。
懷著這般心緒,封天縱才能忍住他心中膨脹的怒意。
白衣女子似是並未覺察到,自己徒兒的複雜心緒。她漫不經心道:「我倒聽說一樁有趣的事情,那位丹鼎閣首席弟子慕華燦,對楚涵一見鍾情。」
短短一句話,就讓封天縱脊背顫抖。
他何能忘了這般恥辱,楚涵不光與他解除婚約羞辱自己,更巴結上慕華燦,誘使那人與自己鬧僵。
此等仇怨,將楚涵千刀萬剮再抽魂折磨,都嫌太輕。
宋問雪極滿意封天縱的反應,她緩緩走到青年身前,伸出纖細手指輕輕點在封天縱胸前:「如果我沒記錯,慕華燦可是徒兒你的心儀之人。」
何止心儀之人,那風華絕代的青年,已是封天縱今生今世最強的執念,旁人斷不能更改。
「確實如此。」封天縱強忍住心潮澎湃,答得平靜。
白衣女子也並不深究,逕自點了點頭:「你今日來得巧,太初門來了個貴客。掌門通知幾位長老前去迎接,你也一併見見世面。」
「這人必是徒兒你想見之人,為師又怎能不成全你?」
宋問雪意有所指的話,已然能讓封天縱聯想到不少事情。他依舊僵硬不動,強忍著問道:「可是慕華燦前來拜訪?」
「不止如此,他還帶來了丹鼎閣掌門,顯然另有所圖。」
封天縱腦內轟鳴,當真是他料想中最糟糕的事情。
早在雲瀾會上,他就聽出那二人有了互許終身的意味。現在就連丹鼎閣掌門都來了,慕華燦還真是誠心實意。
封天縱為了討好慕華燦,已然竭盡所能。誰料楚涵怯生生一個眼神,就將封天縱心儀之人直接搶走。
先是退婚之恥,又是奪愛之恨,兩種激烈情緒交織融匯,在他心間腐蝕蔓延。
「可惜,真是可惜。」宋問雪嘖嘖感歎,更讓封天縱心緒糟糕。
不過瞬間,封天縱就重新恢復鎮定。他平靜地跪在原地,英俊面容上並未有絲毫表情。
「師尊可是依舊責怪徒兒辦事不利,竟讓易靈真人死裡逃生?」
「責怪談不上,失望倒是真的。你在我面前信誓旦旦,為師才將所有希望寄托到你身上,誰料你竟會失手?」
白衣女子用纖細手指挑起封天縱的下巴,吐氣如蘭語氣曖昧。
誰知下一瞬,她就狠狠抽了封天縱一巴掌,厲聲喝道:「無能之輩,呸!」
這一掌極大力,推得封天縱整個人倒在雪堆之中。他眼前發黑呼吸困難,整個人似要隨之崩潰。
左臉先是麻木隨後卻是熱燙,每一刻都提醒著他受到的恥辱。封天縱捂著面頰,依舊鎮定道:「師尊責罰得對,的確是徒兒辦事不利。」
「我還希望,師尊再給我最後一個機會。今日只要師尊配合,不光楚涵定會死去,易靈真人也會名譽掃地。到了那時,師尊想要他的性命,還不是輕而易舉?」
女子面上的憤怒之色緩緩消失,她重新縮回到臥榻上,不緊不慢抬了抬眼:「既是如此,為師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若是此次不成,可別怪我心狠手辣。」
有朝一日,他必要徹底征服宋問雪。讓這高傲不可一世的女子,跪在他面前低頭服軟。
慕華燦是他囊中之物,宋問雪亦不例外。征服這等高高在上的女子,所獲得的成就感又豈會尋常?
大殿之上的太初門掌門,眼見宋問雪帶著封天縱來了,只威嚴地點了點頭。他身邊自有一位模樣清俊的修士,特意看了封天縱一眼,就含笑移開了眼睛。
封天縱行禮過後,就走向台階下年輕弟子所在之地。
儘管封天縱已有所準備,當他看到慕華燦與楚涵親密姿態時,仍忍不住眸光一暗。
他只瞧了一眼,就垂下眼睫收斂表情,仍舊是以往淡漠高冷的模樣。
左溫似是畏懼般顫抖一下,又被慕華燦將他的手握在掌心,安撫地拍了拍。
「我敢說此時,封天縱恨不能直接殺了我。」少年在慕華燦耳邊輕聲細語,「也許他更想將你帶走,囚禁關押再狠狠折辱。」
若有若無的氣息,讓慕華燦微微一悸。似一隻小貓爪子,不輕不重在他心上撓了一下。再加上那般近乎調戲的話語,越發讓藍衣青年瞇細了眼睛。
然而只是這片刻的親暱,隨即左溫就拉開距離,並不看慕華燦半眼。
這魔修是嫉恨自己先前戲弄他,非要到此等關鍵時刻才報復回來,左溫睚眥必報的性情從始至終就未改變過。
藍衣青年笑意盈盈,也微笑道:「我也曾計劃過同樣的事情,可惜你那次逃得太快,讓我所有打算都落了空。」
慕華燦也附在左溫耳邊說話,姿態親密語氣和緩。旁人瞧見他們二人模樣,都不由避過頭去。
左溫斜了慕華燦一眼,並未有任何反應。
若是他早就心生畏懼,又何能佔得上風?終究是臉皮厚的人,才能在這場交鋒中贏得勝利。
那太虛劍修還能有什麼招數,左溫一併接著就是。
不遠處的易靈真人咳了幾聲,又十分不滿地瞪了慕華燦一眼。藍衣青年歉疚地微微鞠躬,倒也與左溫的距離稍稍拉開些。
這般恭敬有禮的模樣,彷彿和剛才調戲他徒弟的人,根本不是同一個。
易靈真人心緒不快,卻不知如何發作。他只要瞧見自己徒兒怯懦溫軟的目光,所有嚴厲話語就直接嚥了下去。
若非楚涵竭盡所能,從丹鼎閣換到一枚回天丹救了自己性命,他怕是早早心魔發作瘋狂而死。
看在楚涵的面子上,他對慕華燦有再多不滿,也只能暫且忍耐。
眼見太初門幾位長老都來了,慕華燦就主動走上前。他溫文有禮地行禮,並未有絲毫怯懦。
「晚輩心儀太初門弟子楚涵,想與他結為道侶,還望李掌門成全此事。」
慕華燦聲音雖不大,卻讓大殿之中所有人都聽了個清楚。
儘管先前太初門中已有諸多猜測,不少人更瞧見楚涵與那風華絕代的青年站在一塊的親密模樣,真當此事發生時,依舊有些難以置信。
誰能想到前段時間還跪拜在封天縱門前,乞求那人借他幾百塊靈石的楚涵,竟有這般風光的時候?
若論那二人出身,在四大門派中,太初門實力一般只算墊底。而丹鼎閣修士雖然不擅戰鬥,其地位卻高出太初門不少,所有人都不敢輕視分毫。
若論修為,楚涵不過築基五層,在諸多修士中半點也不起眼。慕華燦修行三十載就已順利結丹,不光修為驚人,資質也十分出眾。
且慕華燦身份非同一般,更是丹鼎閣的首席弟子,將來極有可能繼承掌門一職位。楚涵的師尊易靈真人,雖同樣是化神修士,但他在太初門中並不受重視,也連累得楚涵遭了許多白不公。
如果楚家還在,楚涵倒也與慕華燦身份相當。可楚家與魔修勾結殘害修士一事,證據確鑿不容置疑。楚家上下百餘口人,也被四大門派修士聯手滅殺。
可以說他們二人結為道侶,必是楚涵高攀無疑。
也不知楚涵走了什麼好運,去了一次雲瀾會就讓慕華燦對他傾心不已,如何讓人不記恨?
只瞧藍衣青年那張風華絕代的面孔,就有不少弟子為之心醉。他們剛一回過神來,就自以為隱晦地瞧了封天縱一眼,又是搖頭歎息。
在不少人眼中,封天縱未免可憐。他前不久還狠狠得罪過楚涵,也不知慕華燦會如何為難他。
出乎意料的是,那英俊青年只是收斂眸光,既無反應更無回答,恍如整個人都成了一尊雕像。
面對慕華燦的請求,太初門掌門只略微思考片刻,就望向易靈真人:「易長老,既是華燦向你親傳弟子求親,你可同意此事?」
誰都知道易靈真人脾氣古怪,不許自己弟子與他人結為道侶。甚至為了此事,楚涵還與封天縱退了婚,惹出了不少事端。
同樣的事情換做慕華燦,是否就有不一樣的結局?
易靈真人沉默剎那,淡淡說:「楚涵特地為我尋來回天丹,救了我的性命。只要那孩子同意,我就全無意見。」
此言一出,宋問雪就忍不住輕笑出聲。她暗中傳音道:「徒兒,不知你此時有何感想?易靈真人對你百般挑剔,偏偏對你心愛之人無比認同。」
「想來是你眼光不錯,自千萬人中挑中慕華燦。只可惜,慕華燦心中並沒有你。若說起來,事情當真有趣。」
即便聽到自己師尊嘲諷話語,封天縱也沒有任何反應,就連眼睛都不曾眨動一下。
唯有他暗自緊握的手指,才洩露出他些微心緒。
自己心儀之人,與他羞辱過他的人,就要結為道侶。何等諷刺又是何等荒唐,諸多弟子落在他面上的目光,都讓封天縱覺得火辣辣地疼。
好在封天縱有周全計劃,不僅能夠除掉楚涵,還能一併挽回自己心愛之人。
眼見易靈真人都直接答應,太初門掌門越發覺得事情順利無比。他點了點頭,直接道:「既是如此,不如請劉道友挑一個合適日期……」
恰在此時,宋問雪不緊不慢插話道:「我有異議。楚家勾結魔修殘殺修士一事,著實蹊蹺。誰又敢說,楚涵與之毫無關聯?還請掌門多多考慮,謹慎行事。」
此言一出,全場皆寂。
誰都知道,宋問雪對楚涵一向全無好感。她曾在掌門面前,提議將楚涵當場斬殺,權當給散修一個交代。
若非易靈真人態度強硬,又出面作保說楚涵與魔修毫無關係,楚涵怕是早就身死魂滅。
現在又是這般巧的時候,宋問雪再次出言質疑楚涵,當真是不懷好意。
「誰知近來楚涵卻在丹鼎閣中兌換了一枚回天丹,其價格昂貴不下百萬枚靈石。我聽說,楚涵是用一枚萬年紫金芝,兌換到那枚回天丹。」
「眾所周知,楚家所有財物早被四大門派搜集起來,補償給諸多散修,楚涵並未分潤到半點。那這枚萬年紫金芝,究竟從何而來?」
萬年紫金芝,聽到這五個字後,所有人的眼睛都睜大了一瞬。
這等珍貴至極的天才地寶,煉成丹藥之後不論修士修為如何,定能將其修為直接提升好幾層,更沒有心魔滋生,誰不覬覦誰不渴望?
誰知楚涵卻用其換了一枚回天丹,著實暴殄天物。
易靈真人死與不死,與他們有何干係?若是楚涵早將此物獻給自己,他也不必坐看那孩子被逼迫到那般境地。一時之間,就連掌門也狠狠心疼了一瞬。
隨即他更極快想到,楚家底蘊深厚讓人艷羨不已,比之太初門亦不遜色分毫。
縱然許多丹藥靈石已被四大門派搜刮一空,也許仍有珍貴之物暗藏深埋。否則又如何解釋那枚萬年紫金芝,究竟來自何處?
「想來劉掌門也知道,雲瀾會上發生的這樁交易。」
宋問雪緊盯著左溫,仍是語氣平靜:「還有不少修士見證此事,並不容你否決。」
少年眨了眨眼睫,他似是驚異般說不出一個字,唯有緊緊攥著慕華燦的手不放。
藍衣青年剛想開口,就被太初門掌門一句話堵住了:「這是太初門的內務,還請劉道友迴避一下。」
事已至此,太初門掌門並不避諱許多。他冷冷掃了慕華燦一眼,不言而喻的壓迫之意。
「既是太初門內務,丹鼎閣自然不好干涉。」丹鼎閣掌門語氣平淡,「但楚涵是我徒兒未來道侶,若有差池,我必會親自上門討要一個說法。」
這般直截了當的話語,不亞於直接抽了太初門掌門一巴掌。
他沉默片刻,竟服軟道:「事情查清之後,我自會給丹鼎閣一個交代,絕不會委屈楚涵。」
「想來也是楚家與魔修暗中勾結,那孩子並不知情。機緣巧合之下,才中了魔修的圈套。只要楚涵將事情交待清楚,太初門並不會為難他。」
太初門掌門如此低姿態,更使丹鼎閣掌門不好多說什麼。他點了點頭,示意慕華燦也隨他一同離開。
封天縱站得極遠,並不參與分毫。他瞧著楚涵瑟縮畏懼的模樣,就覺得心中快意不已。
凡事皆有報應,不管是楚涵主動與自己退婚,抑或楚家羞辱自己,他最後都會千百倍報復回來。
原本封天縱也不想將事情鬧得這般大,他只想乾脆利落殺了楚涵,並不牽連慕華燦半點。
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讓自己心儀之人遭受挫折。即便現在還沒有切實證據,封天縱也會讓其逐一成真。
待得那時,慕華燦定然覺得自己識人不清,必會心情灰暗不願多言。只要自己稍加安慰,那人就能體悟到他先前的錯誤,敞開懷抱接納自己。
如此一舉兩得,再好不過。只可惜楚家遺留的珍貴財富,不得不盡數交給太初門處理,這就是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
封天縱思索再三,越發覺得這計謀完美極了。他雖然垂著頭,神識卻掃向那兩人,心中隱約有所期待。
「我相信你與魔修無關。」慕華燦握緊了左溫的手,輕輕道,「等這樁事情結束之後,你我仍會結為道侶。」
左溫點了點頭,並未言語半句。藍衣青年猶豫剎那,終於在丹鼎閣掌門的注視之下,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那二人這等表現,倒讓封天縱有些失望。他原本以為,慕華燦定會對魔修畏懼不已,為了擺脫干係,直接與楚涵了斷感情。
也是,慕華燦就是如此心軟善良,否則自己也不會對他記掛在心。
只需自己稍微施展手段,楚涵必定難逃一劫。到了那時,慕華燦必會死心。封天縱眉宇舒展,雙手環抱在胸前,一掃先前頹廢狼狽的模樣。
左溫覺察到那道略帶惡意的目光,不由睫羽顫動一下。
「接下來的事情,想來你已有所打算。」慕華燦的聲音悠悠傳來,直達心底,「若是你謀劃出錯,我不介意殺上太初門,將你直接救出。」
不愧是耿直又孤傲的太虛劍修,在那簡短一句話中,左溫依舊能夠覺察到他週身鋒銳劍芒,似鐵骨錚錚壓不催。
真好啊,這樣堅決果斷的誓言,可不就是凡人一生孜孜以求的生死相隨?
左溫長睫眨動,淡淡反駁道:「我介意,你別犯傻。一切都是我自己主動謀劃,若是你破壞我的佈局,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儘管距離已經遙遠,左溫依舊能聽到那太虛劍修噗嗤笑了一聲。笑聲莫名動人,讓人忍不住猜想那張古雅面容上,會露出怎樣的微笑。
「你我已經合作一次,我何時破壞過你的計劃?」慕華燦聲音溫柔,「若真是你力不從心之時,我自會判斷得出。到了那時,你再奉勸我也全然無用。」
這等霸道話語,讓左溫暗中嗤笑。
那太虛劍修就是太過天真,竟以為他能吃定自己不放。若是左溫一意孤行,這世間又有誰能阻攔得了?
左溫剛抬起頭來,就見在場所有長老,全都緊緊凝望著他,似野獸盯住孱弱無法反抗的獵物。
「楚涵,想來你也知道太初門所求為何。」太初門掌門聲音平靜,「將開啟楚家密室的方法告訴我,我就饒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