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圓潤漂亮的指節, 纖細修長的手指, 無疑是一雙近乎完美的手。
透過透明而奇異的天幕,惡魔能看清那人指尖上每一處指紋,輾轉迂迴, 巨大得不能逼視,自己何等渺小, 天地又是何等廣袤。
剎那間,惡魔又體會到第一次睜眼打量整個世界的感覺,惶恐不安又覺得沮喪。
那只瑩潤漂亮的右手虛虛籠著一把空氣,而惡魔就在那一團無形而透明的阻隔中不斷翻滾上下, 分辨不出方向也不知道身處何地。彷彿惡魔就是被困在玻璃瓶中的飛蛾,徒勞無用地四處撞擊飛撲, 看似與自由僅有一線之隔,那強大無比的阻礙卻牢牢捆縛著他, 讓他根本無法得到自由。
即便用了再大的力氣, 凝聚出的威力足以毀滅一座宅邸,卻有一股無聲無息的波瀾將一切撫平。在這等偉力面前,他是如此渺小又是如此脆弱。惡魔有些沮喪地坐了下來,那隻手的主人好像突然有了興趣一般,將被他困在掌心的惡魔高高舉在眼前,仔細打量神情專注。
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 秀美面容白皙又美好,好似承載了所有的日光。少年的金髮在陽光下閃爍,他湖綠色眼睛中是熠熠的光芒, 似頑劣孩童緩慢折磨著小蟲,看其慢慢走向毀滅再撒手拋棄。
人性中惡劣的一面,在白袍少年身上顯露無疑。他漫不經心地注視著掌心中不斷掙扎的惡魔,伸出一根手指就輕易制止了對方的反抗,「別動,否則我就碾死你。」
白袍少年天真地歪了歪頭,說出的話語卻殘忍而森然。也許是被自己現在的處境驚呆,也許是因為惡魔認出了對方身份如何,一時之間,惡魔真的靜默下來,沒有反抗也沒有不甘。
是他,竟是那個光明聖子,惡魔心中猛然一怔。
此時他們兩人的處境與之前徹底對調,虎視眈眈的獵捕者卻成了他人的收藏品,看似柔弱無助的可憐少年變為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太諷刺又太可悲,惡魔不禁感慨起自己現在的處境,隨後就是悚然一驚,所有之前被惡魔無意間忽略的線索,剎那間串連成線拼湊出事實真相。
枉費他以為自己是捕獵者是佔據優勢的獵人,真正的強者裝出一副纖弱可憐的模樣,卻在暗中掌控全局,直至此時才讓惡魔窺見了他威嚴氣度的萬分之一。
不,那應該只是惡魔的猜想罷了。畢竟事實太過荒誕不經,又缺乏切實的證據證明。
惡魔微微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因此平靜下來,由此才能鼓足勇氣同光明聖子交涉。如此微妙的動作,自然被對方感知到。
燦然金光不僅落在少年的頭髮上,也在他的後背熠熠生輝。一對潔白又巨大的羽翼隨風顫抖,灑落點點光芒如夢似幻。儘管他只坐在一把普通至極的椅子上,卻彷彿身在眾山之巔處於王座之上,俯瞰整個世間的芸芸眾生。
如此巨大的差距,如此令人驚異的表現,瞬間證實了惡魔之前荒誕不經的猜想,也將他尚且存在的反抗與不甘徹底粉碎。
「這麼純粹的光明神力,你掌控了光明神格。」惡魔聲音輕細地說,他竭盡可能保持靜默,顫抖的聲音卻洩露了他的內心,「被凡人崇拜供養了數千年的光明女神,居然是一個男人!」
白袍少年有些憐憫地看了惡魔一眼,輕輕巧巧地否認:「我可不是光明女神,即便繼承光明神格,也不過是最近幾個月才發生的事情。輸了就是輸了,何必給自己找借口?」
不同於以往溫軟善良的模樣,光明聖子終於暴露出他本來的性格,高傲而惡劣,殘忍又冷漠。少年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嘖嘖感慨,「閣下真是愚蠢得令我驚訝,我不過稍稍露出一絲破綻,你就迫不及待地鑽進圈套,根本不用我花費更多的力氣。」
「碰上這樣無趣的對手,我也覺得十分遺憾。」少年故意將頭低下去,近乎呢喃般的話語落在惡魔耳中,不亞於雷霆驟然在他耳邊炸裂,聲響轟隆劈碎了他所有的僥倖與靜默。
不甘心,當然是不甘心。
一想到自己暗中發動愛麗靈魂深處的印記,使少女不顧一切獻祭而來,由此自己才能脫困。極為巧妙又十分隱晦的手段,曾讓惡魔短暫得意了一瞬,誰知一切都在對方算計之中,惡魔既是惱怒又是憤恨。
如果他尚能掙扎逃脫,他定會小心謹慎地對付這個少年,將其視為一個實力相當的對手,而不是輕而易舉被對方擊敗。
也許是對方偽裝太好,也許是自己太過大意。自視甚高的惡魔被一個人類少年玩弄於掌心之中,挫敗感與憤怒使惡魔快要失去理智,眼眸通紅幾欲發作。
還未等惡魔爆發,就有另外一人乾脆將惡魔接了過去。他一道術法將惡魔牢牢禁錮,隨手丟在一旁,又有些不快地握住了光明聖子的手:「別把它逗得狠了,小心它咬你。」
這種高高在上又漫不經心的語氣,好像把惡魔當成了什麼玩物。惡魔在黑暗中靜默地注視著海藍色頭髮的神諭者,越發神情冷肅極為惱怒。
「我從來不會失手。」光明聖子仰起頭微笑,「再說,不是有你在麼?」
那二人語氣熟稔氣氛親密,顯然認識許久。
怎麼可能,依據惡魔以往的調查來看,光明聖子與神諭者的生活軌跡本不該有交集。明明一樣是惡魔,同樣都對一個人類虎視眈眈,憑什麼神諭者就能得到那人的認同?
如果不是神諭者身份非同一般,自己為了收集證據耽擱了不少時間,今天勝利的就是自己而非對方!
惡魔暗中磨了磨牙,仍是不甘與憤恨。此微妙的表情變化,也沒有被光明聖子忽略。少年歪了歪頭,彷彿看透惡魔的心思般一字字說:「你為什麼認定,神諭者一定是你的同類呢?因為似曾相識的氣質,還是冥冥中的某種感應?」
「惡魔的直覺,就一定是無比可信麼?你還真是天真得超乎我的想像。」
簡短的幾句嘲諷,終於徹底擊潰了惡魔的自信心。
原來從最開始,從他與神諭者相遇的那一剎,這場為他專門設下的縝密計劃就開始運轉,齒輪咯吱作響事態不斷發展,最終將結果導向既定結局。
輸了,他終於徹底輸了。惡魔從沒有過勝算,也無所謂未來。
「如果你想讓我臣服於你,絕不可能。」惡魔聲音嘶啞地說,「不趁現在殺了我,否則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你想求死,我還不想成全你。」白袍少年搖了搖頭,有些苦惱地回憶著什麼,而後綠色眼睛忽然閃亮,「收藏品,對了,就是收藏品。正如你先前對我說的話一般,我要你成為我的收藏品。」
「我並不需要一個惡魔的效忠,也不想讓你這麼簡單的死去。也許你應該慶幸,我對你本身沒有興趣,只想將你擺在我的房間裡,而非如你一般懷有卑劣心思。」
輕蔑又不屑的話語,讓惡魔全身瞬間升起了寒意。
比起人類短暫的生命來,惡魔的壽命太過漫長悠久。失去自由被牢牢束縛,對方只將他當做一件精美的擺設而非平等存在的生命,簡直是惡魔能夠想像的情況中,最糟糕的事情。
已經是神祇的光明聖子,有足夠的時間同惡魔消耗。漫長又不平等的折磨,惡魔已經處於無可挽回的劣勢。還未等惡魔再次回答,白袍少年手指揮動使出了一個難以抗拒的法術。
從腳底大腿軀幹再到頭顱,惡魔身上的每一寸皮膚與肌肉都開始發僵發硬。舌頭被牢牢黏在口腔中,逐步失去所有知覺渾身麻木。儘管感知尚在還能思考,惡魔偏偏無法動彈一下,真是太過殘忍又可怖的懲罰。
白袍少年上上下下仔細打量,最終滿意地點了點頭。一個透明而小巧的玻璃罩子,把惡魔渾身上下全部籠罩,他當真成了一件精美的收藏品,一個用於證明惡魔切實存在的證據。
而後的漫長歲月,惡魔已經不願去回想。他見到光明教會一天更比一天強盛,差點被他拉攏的蘭利皇子,也再次把光明聖子視為無法覬覦的存在,誠懇又謙卑地被折服。
民眾們尊崇著光明女神的聖光,每每引發的神跡讓他們越發信心篤定。諸神重新陷入戰亂之中,唯有屹立不倒的光明教會成了所有民眾的信仰,甚至隱隱蓋過了帝國皇權。
惡魔就是這一切輝煌的見證者,他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到了最後甚至不願思考。他很快就被白袍少年厭倦地拋棄了,被擺放在黑暗又擁擠的雜物間中,惡魔感知不到時間流逝也不知道時代更迭,太過漫長的生命彷彿成了一種折磨。
就快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左溫早就忘了曾經觸怒過他的那個惡魔。畢竟這個世界的既定命運已經被他徹底更正,他一向不將失去威脅的敗者放在心上。
隨著時間推移,光明教會的信徒不斷增多,左溫終於突破了那一層薄薄的隔膜阻礙,觸碰到了這世界真正的力量極限。
現在他與嚴華清一同站在浩渺宇宙之中,無數星雲聚合又破裂,無盡宇宙誕生又毀滅。
生與死,破與滅,瞬間與永恆,對立與和諧。
似曾相識的景象,但在左溫眼中,一切已經截然不同。儘管已經有了隱約的預感,真正站在頂點之後,事實的真相仍舊讓左溫有些唏噓感慨。
「我猜,你從來沒有遇到過所謂的系統。」左溫側頭望了望嚴華清,「大概你也沒聽過什麼任務目標一類的事情,更不知道積攢一百萬任務點數,就能重塑肉身這種無聊設定。」
「的確沒有。」太虛劍修認真地點頭,「自從那件事以後,我的神識就陷入了沉睡之中,恍恍惚惚之間被你殺了兩次。直到發現事情不對勁之後,我才驟然隱約知道了所有事情。」
「說起來也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對我敵意深重,也許我的神識早就在無盡的幻境之中沉淪,直至最後都不會清醒。」
儘管太虛劍修的語氣十分誠懇,左溫卻惱恨地磨了磨牙。
依照雙方之前的敵對關係,讓他輕輕巧巧放過嚴華清,顯然是不可能。天之驕子終究心性不大一樣,竟然早就看穿諸多劇情世界只是虛幻與夢境。
所謂的系統3022,其實根本不曾存在過。否則對方出現的時機為什麼如此奇妙,又為何會因左溫兩三句話就輕易改變之前的立場,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
在左溫尚且需要系統3022的引導時,對方就替他破除所有迷惘,發佈任務激發左溫的信心。當左溫覺得3022的存在十分礙眼時,對方就恰到好處的消失,給他留下充足的發揮空間。當時左溫覺得理所當然,現在看來卻有許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即便是那些所謂的劇情世界,也有著太多的破綻,甚至不能自圓其說。每個故事都是似曾相識,每個主角都是類似的性情惡劣。即便是諸多小千世界,也有本來的規則與構造,怎麼可能會盡數圍著一個人運轉?
就連那場使左溫與嚴華清暫時分離的劫難,也並非是巧合。一向不輕易動心的左溫,竟和以前的仇人暗生情愫,他既是迷惘也是不甘心。於是所謂天道恰好出現,阻隔了嚴華清與左溫,也給了他仔細思考的餘地。
直到最後的星際世界與西幻世界,左溫隱約的預感終於成真。所有虛幻世界,都是他前世打發時間閱讀過的故事罷了,偶然的不滿與念頭盡數成了真,被誇大千百倍構築成世界。
世界因我一念之生而存在,又因我念頭轉變而消滅。彈指間三千世界構築又消亡,一眨眼人間從此變了模樣。
因為某種極為強大的力量催化,左溫能無意識影響世界構築存在,可惜他自己被困局中不得清醒,現在清醒過來,時間又已經到了。
一切皆是虛妄,就連左溫與嚴華清同歸於盡,也只是虛妄罷了。原本他們倆相遇之處,就是在一處大能修士遺留的洞府之中。仙魔兩道對立,各大門派勾心鬥角。
太虛劍宗的天之驕子,與森羅殿資質平庸的弟子對望一眼,天雷勾動地火。也許是命運在身後步步緊逼,那一眼間竟滋生出無盡的敵意與幾不可見的情愫,讓他們二人狼狽地躲避對方的視線。
大能前輩留下的洞府,自然不會隨意敞開予取予奪。複雜至極的陣法感覺到他們二人的敵意,自然而然順勢將他們倆扯進幻境之中,太過真實讓二人根本無法分辨。
兩人狹路相逢之後,自然是痛快相殺不留情面。一方勝利另一方又不甘心落敗,從此同歸於盡也是理所當然。
幻境並未到此終止,它恰到好處地構築了又一重幻境,意圖將他們兩人的意志麻痺在重重虛構世界之中,神智不存終生無法清醒。
真是狡詐又可怕,左溫磨了磨牙,終於有了幾分後怕之意。偏偏這太虛劍修居心叵測,明明已經清醒卻不願提醒自己,一定是懷有某種不可知的目的。
「我對你一見鍾情,經歷了兩次死亡之後才終於察覺,只是有些晚了。」太虛劍修無比坦蕩地說,「可惜你太過警惕不容人接近,如果你我清醒之後,你必定逃得遠遠的,讓我找不到蹤跡。就算在幻境之中,我也要我們在一起,無所謂後悔也無所謂真實。」
左溫冷哼一聲,仍然覺得自己不甘心。他斜了嚴華清一眼,一字字道,「若是我從始至終都未清醒,你又要如何?有一天厭倦之後,就乾脆離開我繼續修行,大概就是如此吧?」
聽到這魔修毫不客氣地責問自己,嚴華清反倒鬆了一口氣。他上前一步捏住了左溫的手,長睫低垂說得真誠極了,「莊生夢蝶蝶夢莊生,不管真實還是虛幻,只要你依舊和我在一起,也沒什麼區別。」
「都是謊話。」魔修偏過頭去,輕聲咕噥了一句。嚴華清卻看到,左溫的耳朵紅了,也沒有掙開自己的手。
口是心非,這魔修從始至終都是如此。嚴華清沒有戳穿左溫真正的心思,他們兩人同時閉上了眼睛。
絢爛宇宙在他們閉眼的那一剎,頃刻崩塌暗淡破裂。時光逆流世界構築,虛化縹緲的一切消失殆盡不復存在。
左溫又能察覺到自己細密真實的呼吸聲,血液厚重地鼓動不息,甚至能聽到回音潺潺。
細細的經脈與微薄的修為,沒有幻境中積攢的那些澎湃力量,左溫也並不覺得意外。從力量頂峰跌落到低谷,也許有些悵惘,可左溫從未覺得不甘。
不管如何,他在漫長的歲月中驗證了自己的猜想。那些經驗並沒有憑空消失。也許他在幻境中的一切都是虛構的,但那些珍貴的體驗與經歷並不會憑空消失。
一步步踏實向前從不氣餒,終有一日左溫能到達頂峰。他徐徐睜開眼睛,發現嚴華清那張許久不見的臉孔近在咫尺。
玄青衣袍隨風鼓動,眉目俊朗氣質高潔,正是太虛劍宗一貫凜然如仙的風格,不用睜眼就能贏得女修傾心。
這麼好的機會,不趁機扇他一巴掌,左溫都覺得不值。這壞念頭剛一興起,嚴華清恰巧睫羽眨動睜開眼睛,墨色眸子亮得驚人。
左溫從那雙黑亮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絢麗得驚人而令人難以置信。即便在諸多幻象世界中,能夠比得上這張臉的仍是寥寥無幾。穿越一次得了一副絕佳皮相,就算資質平庸左溫也十分滿意。
絕麗魔修滿意地點了點頭,眉頭又瞬間皺起:「嚴道友離我太近,你我是敵非友,不必這般親近。」
話語冷淡又疏離,正是他們倆偶遇之後該有的語氣。嚴華清可沒有被左溫唬住,他得寸進尺更湊近了些,在那魔修耳邊一字字問:「我曾說要與你結為道侶,那時你也點頭答應。怎麼到了現在,閣下就想賴賬不成?」
真是分不出狀況,他們倆此時還在洞府之中,隨時都有其他修士經過,不管是敵是友都十分麻煩。
以前左溫剛見嚴華清時,覺得此人高冷孤傲,正是天之驕子該有的氣度。誰知熟識之後,他才發現這太虛劍修如此黏人,簡直像眼巴巴湊過來的一隻小狗。
左溫用手撐開嚴華清胸膛,對方順勢握住他的手腕,顯然那太虛劍修必須要個承諾。
「什麼事都要你主動,我豈不是太過軟弱?」魔修瞇細了眼睛,笑得狡黠,「暫且給你一件定情信物,等到我修為有成之後,自會去太虛劍宗提親。至多三百年,相信你能等得起。」
一件冰冷又沉重的金屬物件,落入嚴華清掌中。他細細摩挲著那件東西,任由那狡猾的魔修越走越遠,瞳孔卻瞬間收縮。
玫瑰荊棘環繞獅子的古怪圖樣,正是他們倆在某個幻境中嚴華清親自交給左溫的徽章,以此作為定下契約的信物。
幻境之中的事物,本不該出現於此處。經歷了這麼多次幻境世界,儘管那魔修的修為又回到了築基期,他一定也有其他感悟。也許不用三百年那麼久,他們倆就能光明正大地結為道侶。
太虛劍修珍重地將那枚徽章收入袖中,望著對方的背影喃喃自語:「我等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