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再明確不過的刁難, 看似公平正直的教授用平穩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好像他並未袖手旁觀。
被為難的白袍聖子狼狽地垂下頭來,任憑所有人銳利目光落到他身上,左溫都說不出一句話。
儘管阿卡納學院的殘酷的淘汰規則, 使一些人對這所學院頗有異議,然而至少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阿卡納學院教授的水平都是出類拔萃的。
其中又以講台上這位教授為最,他不光知識極為牢固,平時的品行也從未有人質疑。即便是再難纏的貴族子弟,提到這位教授也不得不誠心實意地佩服。
他之所以對左溫有如此大的意見, 就因為那個死因不明的平民學生,是這位教授最得意的弟子。
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還妄想踏著自己弟子的屍骨為台階,順利從阿卡納學院畢業, 癡心妄想就是如此。
教授見到左溫低頭認錯, 也並不滿意。他冷哼一聲,意味深長地說:「我並不在乎有哪位大人在背後護著你,也並不關心你會如何報復我。我已經做到了身為學院教授的職責,至於現在如此令人遺憾的結果,我也深表歉意。」
「當然,我親愛的學生, 我也願意為了你嘗試一次。不知道有哪個小組願意接納一位光明神官,可以現在主動報名。」
白袍聖子聽到這句話後,立時用滿含期待的眼神回望一周。
沒有人說話, 更沒有人表態。
沉默,十分尷尬的沉默。教室中的所有學員,大多表情靜默地閉上嘴巴,彷彿根本沒人聽到教授的呼喚。
先不提光明聖子異常糟糕的人緣,只說這次畢業淘汰,正是檢驗他們五年學習成果最重要的場合。
有不少帝國的大人物與知名法師,都會親自到場觀看這場比賽。每年的畢業典禮,都有學員因為表現出色,被某個大人物收為部下,一飛沖天從此步入坦途。
不光是平民學員們忐忑不安,貴族學員們也不甘示弱。他們小組成員的名單,都是經過仔細篩成員間默契十足,更在某種意義上達成了極為牢固的聯盟。
貿然吸納一個名聲不佳,又沒有什麼太大能力的光明神官為團隊成員,有百害而無一利。
光明神官也並不是女神隕落前那個崇高的職業,再也不復往日的輝煌。
很久之前的光明神官,可謂是所有職業都極為頭疼的對手。各種輔助神術層出不窮,儘管攻擊類手段稍顯匱乏,卻能夠極好地支援同伴,救死扶傷只是最基本的要求。
一切在光明女神隕落之後,就驟然改變了。光明神官的力量被極大地削弱,再也不能通過神術增幅隊友,就連治癒法術,也不如以往那般效果顯著。
久而久之,原本極為興旺的光明神官分支,就在阿卡納學院逐步衰落。到了現在,竟然只剩下左溫孤零零一人。
因為歷代光明聖子的職業全是神官,想來左溫也是不得不遵循傳統,放棄了良好的魔法天賦。
一個身份尊貴法術力量強大的法師,可要比落魄許久的光明神官強得太多。有人不經意間瞥了左溫一眼,看到白袍少年抿緊了嘴唇,不禁有些感慨。
誰還記得當年阿卡納學院新生測試天賦時,這位光明聖子驚動不少教授的情景?終究是時過境遷,當年的風雲人物卻落得如此下場,也讓他們十分感慨。
憐憫也罷歎息也罷,誰也不會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犧牲整個隊伍的穩定與默契。更何況這位光明聖子還得罪了愛麗,這名在阿卡納學院隻手遮天的小公主。
見到學員們沉默的反應,教授越發滿意了。他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如果光明聖子大人決定放棄畢業考核,我也會網開一面接受你的請求。」
很明顯,教授就是在委婉曲折地勸左溫識趣些。放棄畢業考核,不亞於自毀前途。阿卡納學院從不給學員補考的機會,更何況是畢業考核這麼重要的考試。
如果有哪位學員放棄了畢業考核,就意味著他在最後關頭洩氣認輸。雖說不會讓人鄙夷,也無法拿到阿卡納學院頒布具有魔法效力的畢業證書。
多可憐啊,簡直不能更遺憾。學員們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如果不是這位教授脾氣不好,他們還想輕笑兩聲表達自己的惋惜之意。
也難怪這位教授如此生氣,學院中已經有了隱約傳言,說那名死去的平民如果順利通過畢業考核,就會被教授吸納成他的親傳弟子。
光明而美好的前途就在前方招手,全因為左溫一個人毀了。脾氣再耿直的人,也不代表他不會遷怒,教授亦不例外。
在分組問題上小小地為難左溫一下,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開始罷了。即便左溫有什麼辦法,能夠突破不利阻礙重新找到一個小組,這位下定決心報復他的教授,仍舊會找到理由洩憤。
能夠在阿卡納學院順利升入五年級的人,從不是愚笨之輩。其餘學員不想接納左溫,也有一部分緣由如此。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人世間可不就是如此殘忍麼。沒人在意左溫前途如何,反正他在其餘人眼中,就要與阿卡納學院告別。
不能獲得畢業證書,想來這位光明聖子在光明教會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作為有史以來第一個無法從阿卡納學院畢業的聖子,光明教會絕不會接納他。
如果情況好些,左溫被剝奪聖子身份之後,還能成為一名普通的神職人員。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左溫不得不離開光明教會,孤苦伶仃地漂泊旅行,沒有人何人會在意他。
不遠處的棕髮少女看著左溫狼狽頹喪的模樣,唇角微揚模樣驕傲。
還是安格斯哥哥說得對,何必將事情做得那麼絕,還給旁人留下一個尖酸刻薄的印象?
既然萬神殿無法裁決左溫的罪行,那就換一種方式從學院著手。阿卡納學院與萬神殿互不干涉,即便神諭者對此也無能為力。
在關乎著左溫前途的時候,轉而從教授一方著手,輕而易舉就能挑動他與左溫的矛盾。
即便愛麗自己也不由感慨,命運發展實在太過奇妙。她先前不過是為了算計左溫,才將替那名平民打抱不平,卻無意間卻獲得了這位教授的好感。
愛麗略微試探一下,對方就爽快答應助他一臂之力。畢竟教授也不是聖人,儘管自身能力極強,也有凡人的悲喜與愛憎。
現在她倒想看看,孤立無援失去了所有朋友的左溫,還能如何從這件事中脫身。
如果事情進展順利的話,她很快就能看到自己想要的結果。被光明教會拋棄,自身還是毫無攻擊性的光明神官,左溫很快就會墮入泥濘之中,終身不得翻身。
到了那時,愛麗大可隨意將他捏扁搓圓,那人也不會有任何反抗。
棕髮少女托著下巴輕輕微笑,笑容明艷似能傾倒眾生。她在等待左溫放棄,一個毫無攻擊性的光明神官,與其畢業考核上被人攻擊得非常狼狽,倒不如現在乾脆棄權,還能維持一下自己的形象。
也不知道那位放狠話說自己必受懲罰的神諭者,看到他心愛之人如此狼狽,是不是心中疼痛十分難過?
「我明白了,多謝教授的幫助。」白袍聖子眨了眨眼睛,語聲溫柔平靜,「既然沒人願意和我一組,那我就獨自作戰,竭盡所能通過畢業考核。」
站立在講台上的教授,面色陰晴不定好一會,終於起了變化。他冷哼一聲,萬分不快地說:「隨便你,這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不要妄想日後投訴改變結果。」
「我從不說謊,更不會後悔。」白袍少年態度恭敬。
教授沉默了片刻,一抖袖子離開了。
原本沉寂許久的教室,彷彿開水被煮沸般聲響驚人。再多人看似憐憫實則不懷好意的言語,都無法讓白袍聖子的表情有所改變。
金髮少年低垂著睫毛,柔美面容看上去柔和又無害,像一隻毫無攻擊力的小動物。
當事人如此反應淡漠,也讓他們這些興致勃勃討論的旁觀者感到無趣。他們並沒有時間同左溫耽擱,畢業考核將近,每個人都有可能是潛在的敵手。
人群匆匆聚攏而來,又很快離去,彷彿烏雲被風吹散。就連不懷好意注視著左溫的愛麗,也被許多人簇擁著消失了。
寂靜又空曠的教室中,竟只剩下左溫與蘭利兩人。
似曾相識的情景,彷彿時光逆轉一般。蘭利猶豫再三,低聲對左溫說:「我很抱歉,沒有想到你會碰到這樣的事情。」
儘管面上的表情遺憾而不甘,蘭利心中卻興奮地難以自持。
他早該有所行動,用權勢與力量打造出一座金鳥籠,讓這少年只能為他唱歌只能為他哭泣。
雖說之前的計劃落了空,好在蘭利仍然有糾正錯誤的機會。多麼輕易又多麼簡單的試探,就能將自己洗摘得清清楚楚,左溫也不會再責怪他。
恰到好處的關心,再合適不過的話語。在蘭利想來,一向溫柔體貼的光明聖子絕對不會為難自己,反而會為他們之間還是朋友而感動。
蘭利等待了許久,都沒有看到白袍少年抬起頭。他整個人彷彿一尊秀美絕倫的雕像,靜默而無聲。即便微風拂動他淺金色頭髮,少年也沒有反應。
蘭利不甘心,他立時又補充了一句:「我會竭盡所能,替你擺平這件事,就像以往那樣……」
沒等他說完,左溫已經輕慢堅決地搖了搖頭。他緩緩抬起頭,湖綠色眼睛中全是誠懇之意:「有勞殿下費心,也請容我拒絕你。」
「畢竟你我不再是朋友,對於一個陌生人,您不必抱有這樣大的熱心。讓你為我勞神費力,我深感抱歉。」
白袍聖子欠身行了一禮,走得堅決又果斷。
沒有留戀也沒有不甘,儘管還是似曾相識的溫柔語氣,蘭利卻察覺出其中的微妙差異。他原本以為,左溫對待所有人都是相同的。永遠脾氣溫柔從不會憤怒,即便面對罪孽深重之人,白袍聖子同樣會給予他們平等的熱情。
現在的蘭利,卻能察覺到其中微妙的差異。再合適不過的話語,再委婉不過的拒絕,彷彿他們之間有了一道無形屏障延展開來,並不允許蘭利接近。
本來已經快要麻木的心,竟因為左溫短短一句話再次開始劇烈疼痛,收縮膨脹不能自已,從心臟蔓延到指尖都無一倖免。
原來這才是那人真正冷漠的模樣,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就連微笑與言語都是精心計算,卻沒有絲毫真心。
太過苦澀的滋味,讓英俊皇子不知所措。他該責怪自己之前態度傲慢,因此讓少年冷了心,還是固執己見竭力挽回?
如果不是他當初懷著卑劣心情,期盼左溫不能通過畢業考核,他們兩人也不必落得這般尷尬結局。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面對白袍少年離去的身影,蘭利既無法挽回也無法後退。他只能徒勞無用地站在原地,目送對方遠去。
安格斯在阿卡納學院正門就下了馬車,選擇慢悠悠地步行在這座歷史悠久的校園中,態度悠閒而從容。
每每有女孩被他俊美面容與不凡氣質傾倒,即便擦肩而過還要扭著脖子留戀地追隨他的背影。
「那位大人可不是你我能夠覬覦的對象。」同伴悄悄捏了捏女孩的手,輕聲介紹道,「安格斯閣下,現在大陸上最年輕的魔導師,最有可能窺見封神之路的人。」
「我知道。」旁邊的同伴也一併參與討論,面頰微紅,「那位大人也曾是阿卡納學院的畢業生,整個學院的無冕之王。但凡有安格斯大人出現的地方,從沒有誰能夠蓋過他的光輝。」
第一個女孩又順口接道:「就算這位大人離開學院許久,他的各種傳說也沒有因此被埋沒。他的妹妹也十分有名,五年級的那位愛麗小姐,想必你們都認識。」
癡癡將目光黏在黑衣貴族身上的女孩,不得不遺憾地收回視線。她有些悵然地搖了搖頭,「我知道我與那位大人並無可能,我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晚,不能與那位大人成為同學。」
「能與他短暫相逢,就是我今生莫大的幸福了。」
少女的喃喃自語,彷彿順著微風飄進了黑衣貴族耳中。恰在此時,安格斯漫不經心地回頭了,視線與少女短暫交匯片刻。
黑衣貴族禮貌地碰了碰帽簷當做致敬,又毫不留戀地轉身繼續。
儘管知道一切只是奢望,少女還是激動得不能自持。這可不就是她夢想中的邂逅,與一位英俊貴族一見鍾情,太過美麗的相遇與邂逅。即便從此成為陌路,美好回憶仍舊會留在她的腦海之中。
少女被這一下撩撥得面色發紅不能自持,就連捧著的書本也掉了一地。
「小心。」有人不輕不重說了一句,聲音華美猶如琴音低鳴。修長而潔白的手指一揮,散落的書本就落成一疊漂浮在少女面前。
少女仍在發怔,就連面頰紅暈也消散了些許。真是太過驚心動魄的聲音,說不出是如何動聽悅耳,卻能輕而易舉地引起共鳴。
不只是心弦狠狠一顫,就連靈魂也被這人修長手指輕易撥弄安撫,飄飄然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太過虛無縹緲的聲音,讓人懷疑對方是否存在。少女一顆心砰砰直跳快要失控,她猛然回過頭去,卻只能見到身著金色長袍的修長人影,如同一縷青煙般消散開來。
宛如夢幻,亦如泡影。如果不是還漂浮在她面前的書,少女簡直以為她做了一場夢。
就算沒有看到那人面貌如何,他的一舉一動仍會牽動少女的心。和這位不知名的先生比起來,就連黑衣貴族也失了幾分神秘感與吸引力。
少女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卻見身邊的同伴激動得難以自持。
「神諭者大人!」一名同伴率先回過神來,再無之前淡定的模樣,「想不到我還能看到神諭者大人!」
眼見少女一臉茫然,她又匆匆補充道:「那位大人袍角繡著萬神殿的標識,再加上還有光明聖子參加本次畢業考核,所以我就這樣猜測,想來不會有差錯。」
「沒錯,金色長袍在萬神殿中,是神諭者才能穿的服色。」另一位同伴肯定了她的猜測,竭力壓得聲音,「有幸能夠見到神諭者大人一面,才算真正的不枉此生啊。」
捧著書的少女喃喃自語,表情仍是恍恍惚惚尚未醒來:「是啊,不枉此生。」
這樣高潔罕見又美麗的人,即便沒能看清他的面容,也不由讓少女們浮想聯翩。
越是虛無縹緲身份高貴,越能讓人浮想聯翩情難自持。和神諭者相比起來,黑衣貴族終究還是差了些層次。
「可惜我們並不能逃課,否則我一定要親眼看看這次畢業考核。既有神諭者又有安格斯大人,這次的情況一定很熱鬧。」
少女們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終於理智地轉身離去。
耳力極佳的安格斯,早已通過風聲傳遞的消息,將那幾名少女的討論聽得清楚。
他原本還在輕快微笑,聽到「神諭者」三個字後,黑衣貴族的微笑就凝固在唇邊久久不曾消散。
黑衣貴族總算能夠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妹妹每次看到左溫,就像一隻炸了毛的貓般易怒又暴躁。
被人輕而易舉搶了風頭,不管哪個人都會覺得惱怒不已。
儘管那些少女的仰慕,安格斯不會放在心上。擦肩而過之後,黑衣貴族早就忘了她們的面容。然而那份實打實的稱讚並非虛偽,也讓安格斯有了些微快意。
但當那三名少女見到神諭者後,就將他忘了個一乾二淨。儘管神諭者沒有摘下兜帽,就能輕而易舉在那三名少女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真實太太過簡單。
彷彿他自己成了什麼二流仿品,被光芒綻放的真品襯托得拙劣又黯淡無光。
儘管心中不快,當安格斯快要與神諭者擦肩而過時,他還是態度極好地答話了:「想不到這樣巧啊,神諭者大人,你我竟然又再次碰面了。」
穿著金色長袍的人沒有停下腳步,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一般,繼續向前。
被如此冷淡對待,安格斯也並不覺意外。越是如此反應,越說明神諭者太在意那位光明聖子,因此有了弱點與牽掛,並非十全十美毫無破綻。
黑衣貴族快步向前,遙遙綴在神諭者身後輕快地說:「聽說那位光明聖子,最近碰上了一些小小的麻煩,我對此深表遺憾。」
這句話成功讓神諭者回了頭,海藍色眼睛中似在醞釀著風暴,「我相信他。」
太過簡短冷淡的回答,神諭者仍舊入了局。得到那人回應的安格斯,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黑衣貴族微微側頭也不糾纏,而是與神諭者一路而行。
等到他們終於到了阿卡納學院的貴賓席時,其中已然聚集了不少人。
大部分帝國的高層,與許多難得一見的強者,旁觀者份量夠重,安格斯滿意地點了點頭。
原本熱烈的氣氛,在看到他們二人之後瞬間冷凝,沉寂醞釀而後等待再次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