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黏稠打量的目光猶如實質一般, 穿行其間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安格斯笑吟吟後退一步, 讓神諭者逕自向前。
安格斯的頭略微低下,甚至連脊背也稍稍弓起。面對超脫世俗的創世神意志化身,這種態度不卑不亢十分得體。
黑衣貴族向來明白, 誰才是現在真正的主角。就算他與神諭者是同類,對方偽裝的身份也與自己絕不相同, 應該對他保持適當的距離與疏遠。
神諭者並不推辭,他柔軟的金色長袍拂過地面,每一寸都承載著眾人的目光注視與打量。
驚歎與尊敬並存,估量與試探兼而有之。金色長袍的神諭者穿行在人群中, 似神祇施展了神跡分開海水一般,十足的威嚴。
可以說整個大陸的精英人物, 全都彙集到阿卡納學院的貴賓室中。他們有人目光驚異,難以想像遠離塵世的神諭者竟會親臨此地, 也有人互相望了一眼, 目光中滿是瞭然。
但凡參加過那次萬神殿審判的人,多半都明白神諭者親臨目的何在。他們仍是沒有想到,那位光明聖子在神諭者心中,竟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不畏強權折腰,也不屈從於暴力之下,神諭者一向是隨心所欲自有風骨的。只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光明聖子, 神諭者卻肯屈尊前來。由此惹得眾人浮想聯翩,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伴隨著所有人的齊齊矚目,神諭者逕自選了一個最靠角落的位置, 不言而喻的疏遠。即便有人想要答話,面對神諭者週身自然而然的冷銳之意,也只能悻悻然離去。
寂靜只是短暫一瞬,不過短短片刻,貴賓室又重新熱鬧起來。人們或是矜持禮貌地互相問候,或是別有用心地言語試探,獨獨神諭者身邊的位置神聖而疏離,不容接近。
不知何時起,自金袍的神諭者周圍,有了一圈無形的空白與隔離。那是神諭者背後的創世神,賦予他天然而然的特權。唯有他一人是神祇的代言人,其餘人只是微不足道的砂礫或者螞蟻。
神諭者摘下了兜帽,一雙海藍色眸子微微瞇起。她的態度從容氣質純粹,彷彿他並不是在熱絡無比的交際場內,而是身處萬神殿中,萬籟皆寂只剩他獨自一人與神靈溝通。
金袍神諭者的一舉一動,每每都被其餘人暗中窺探,稍有風吹草動就能讓人的心跟著緊繃起來。
安格斯注視了神諭者一會,又逕自移開目光。他並不嫉妒對方的崇高地位,甚至隱約有了一絲憐憫之心。
也不知自己這位同胞用了什麼辦法,能夠騙過創世神成為神諭者。在安格斯想來,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一腳踏出懸崖邊,萬丈深淵與熊熊火焰就在腳下。一陣風吹過,都有可能神魂無存下場淒慘。
在漫長而悠久的歲月中,神諭者要時刻保持警惕,以防被神祇發現破綻,最後必定承受不住。
安格斯只需要在最合適的時機出手推神諭者一把,讓他落入深淵之中萬劫不復即可,根本不用花太大心思。
而這個時機,很快就要來了。一想到這,黑衣貴族又矜持而優雅地微笑了。他與身邊的貴族高層們輕聲細語,交換著各自的情報法,如魚得水態度從容。
「今年參加畢業考核的五年級畢業生,足有五十三人,算是歷屆中人數較多的一次。」有人說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二十三名法師,十九名劍士與騎士,還有幾名輔助職業者。」
並不新鮮的消息,安格斯不著可否地笑了笑,差不多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手持玻璃酒杯,淡淡地說:「我還知道一些更有趣的事情,比如那幾名輔助職業者中,有近十年來第一個參加畢業考核的光明神官。」
算得上是有誠意的分享,其餘幾位貴族也稍稍有了興趣,略微探身向前。
方才說話的人也有些驚訝,「光明神官?這真是罕見的事情。按照入學年齡猜想,只可能是光明教會的那位聖子了。」
十分簡單的推斷,也是事實。安格斯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體,漫不經心地繼續透露內情,「不僅如此,那位光明神官還是獨自一組沒有和任何人組隊,想必對自己有非同一般的信心啊。」
一個毫無戰鬥力的光明神官,要獨自通過畢業考核,真是天大的笑話。貴族們愣了愣,礙於面子也只能稍稍表達一下驚訝之情。
唯獨黑衣貴族似笑非笑瞥了角落一眼,海藍髮色的神諭者雖說仍是沉靜從容,他的身體卻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顯然並沒有他表現得淡定自若。
自己這位同類,果然有了弱點。安格斯相信以神諭者的能力,不可能不知道最基本的消息,他也早該有了心理準備。
當神諭者聽別人提起那位光明聖子時,他仍然情不自禁地做出反應,這是亂了分寸。越是清心寡慾的人,真正動情起來就是格外熾熱無法澆滅,神諭者就是如此。
黑衣貴族欣賞般注意著神諭者的反應,從那個人眉頭緊皺卻無法表達憂慮的面孔上,安格斯感到了非同一般的愉悅。
短暫凝望過後,黑衣貴族又重新移回視線,「說起來,我還曾和那位光明聖子打過交道,的確是光明女神的虔誠信徒。」
「至於他能否通過畢業考核嘛,我們誰也無法得知。」
安格斯故意在「無法得知」四字下了重音,又微微一頓,這個話題立時吸引了其餘貴族的興趣。
「那位光明聖子,倒是可惜了。」有人遺憾地感慨了一句,「年紀輕輕就不能畢業,真是有點可憐。」
又有第二人附和,「是啊,可惜了。」
並不是多嚴重的鄙夷,而是平靜地陳述事實。想來即便左溫自己聽了,白袍聖子也只會無奈而謙遜地笑笑,甚至不會替自己辯駁分毫。
但神諭者細緻的眉毛擰了起來,而後又極快舒展,似蜻蜓點水風過無痕。
微小的瞬間,卻被人窺探到了。面對神諭者冰冷的視線,黑衣貴族十分坦蕩地揚了揚酒杯再微微一笑,不管風度還是應對方法都稱得上從容無比。
神諭者垂下長長眼睫,看也不看安格斯,又將注意力移回到面前的碩大鏡面上。
寬大而清晰的鏡面,倒映的卻不是面前之人的臉孔,而是身處異空間中的十三組學員。並非完全平等地逐一劃分,而是有大有小,每一塊碎片中的情景也並不相同。
蒼白雪原一望無邊,暴風雪肆意席捲,不見天日一片茫然。那一組身著阿卡納學院制服的學員們,只是其中微茫又弱小的幾點,絲毫不起眼。
濃綠森林之中,陽光被高大的樹木層層遮蔽,幽深寂靜的一條小路延展而來,似是無聲的邀請與誘惑。太過寂靜也毫無危險,幾名學員們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應對。
還有熾紅岩漿翻滾的火山之巔,濃重的岩漿時刻沸騰猙獰而上。有石塊從火山口滾落而下,頃刻被岩漿吞沒,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即便旁觀者站在外層圍觀,都覺得渾身燥熱。
天空,海洋,宇宙與深邃星空。幽靜古堡,森然墓地與富麗皇宮。五十三名學員所處的地點絕不相同,旁觀者大致一掠而過,從而選擇自己想要關注的畢業生。
關注者越多,這件能力非凡的魔法造物就會分配給被關注者更多的展現空間,聰明又合乎眾人心意。
不愧是屹立數千年不倒的阿卡納學院,論底蘊論積累甚至可與萬神殿一較高下,難怪帝國皇帝也不敢干涉學院內部事務。
被最多人矚目,也是鏡面給出了最多空間的兩組,是三名劍士法師與藥師組成的一組。雖然棕髮少女身著阿卡納學院的統一制服,她身上卻有一種冰雪般凜然高貴的氣質。另外一組人數稍微多些,職業者的配置也更加完,被有意無意護在最中央的一名騎士,所有人也早就知道他的名字。
神諭者伸了伸手指,終於鎖定了白袍聖子。左溫所在的鏡面只佔了最窄的一線,卻也能看清他身處何地。少年孤零零一人站在熾熱火山口,秀美面容上卻沒有任何畏懼之意。
悲憫而善良,純潔而無辜,白袍少年本身就像一道光束,就連熾熱火山也無法阻擋陽光直射而下。
隨著畢業試煉開始,其餘人再也無暇關注神諭者的反應。反倒是之前安靜無比的安格斯,成了眾人關注的焦點。
因為那位棕髮少女的表現,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愛麗所在的一組學員身處森林之中,看似靜謐而毫無危機,實則誰都能感知到若有若無的陰森之意,如同一層黑色霧氣般,將他們三人緩緩包攏開來。
剛才還是陽光明媚的中午,不一刻天空就陰雲密佈烈風驟起。樹葉被吹得嘩啦作響,不斷有樹枝被折斷,聲音沉悶令人驚心不已。
原本還是脆弱枝葉被風刮斷,隨後森林也開始倒伏,颶風所過之處無一不臣服。恍若有無形巨力在雲端中劃了一道,斜斜向下有些肆意。
在這樣的颶風中,三名學員彷彿也要隨風而去。機敏至極的愛麗率先施展了重力術,瞬發魔法時機拿捏的恰到好處。
巨風來得快停的也快,剎那間原本陰沉沉的巨風化為實體,密密麻麻的風元素一眼看不到邊際,將整座森林圍堵得嚴嚴實實。
有翅膀小巧玲瓏的幼年風元素,也有身形高大魁梧比樹木還高的風暴領主,讓人看了一眼就不禁皺起眉,心中也跟著狠狠一沉。
再遲鈍的人,都能隱約感知到這些風元素身上的敵意。它們輕敏而迅捷,行動起來無聲無息,隨時都可能將眼前孱弱無比的三個人類捏斷攪碎。
並不是虛無的幻象,而是切實存在的真實。沉密厚重的風堆積在雲端,並未作響卻隨時有可能爆發。
眾所周知,阿卡納學院的淘汰一向極為殘酷。儘管學員可以隨時退出畢業考核,仍舊有不少學員因此受了重傷,性命全無的也並非少數。
區區三名還沒畢業的學員,要驟然面對這樣嚴峻的考驗。如果是實打實的風暴載體,即便是他們這些成年人,也不敢說自己能夠活下來。
已經有風元素姿態猙獰地撲了過來,一股青色的浪潮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有些風元素被劍氣一切兩半,沒有血液也沒有形體,風元素剎那間化為青色煙霧,瀰散在空氣之中。
然而還有不少風元素逃脫他的阻攔,眼看就要攻擊到孱弱的法師與藥師,卻忽然間化為一座座潔白的冰雕,寸寸崩裂不復存在。
鏡面上棕髮少女施展法術的情景,被瞬間放大,近乎佔據了鏡面的一半空間。
棕髮少女吸引了大部分人的關注,她從容不迫吟唱魔法的姿態,格外引人注目。
不只是法術強度非同一般,施展咒語的字節與姿勢,都透露出少女身後的家教底蘊。
和棕髮少女比起來,其餘法師就顯得太笨拙又太生硬,法術威力與精度也相差太多。
森然寒氣已經化為實體,天空中也跟著下起了細細雪花,將翠綠森林的一角緩緩覆蓋。
身形輕敏的風元素們紛紛被冰凍了,任由劍士殺戮肆意,都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暴風雪,大範圍的高級法術,唯有大魔法師才能施展。
「那位小姐,就是安格斯的妹妹吧?」一名貴族笑吟吟地說,「這樣小的年紀,就是一名大魔法師,前途不可限量。」
「以愛麗小姐的表現,足以稱得上這次畢業考核中最優秀的學生了。」也有人大膽直接地恭維,毫不吝惜自己的讚美,「穩穩壓過蘭利皇子,畢竟法師比騎士更稀有。」
黑衣貴族輕快地笑了笑,也提出了不同的意見,「愛麗還不成熟,這場畢業考核也沒有結束,她還有許多要學習的地方。」
許多人都聽出了安格斯話中的言外之意,也明白黑衣貴族指的是什麼。
因為更遠處的風暴領主還沒有動作,現在它們等待的時機終於到了,趁著法師精神力耗盡的現在,直接出手攻擊。
整片森林都因此陷入狂怒之中,一株又一株高大的樹木被連根拔起,用力投擲而來。
落雪已經稀稀落落,再沒有任何作用。本該陷入沉寂的棕髮少女,卻輕蔑地笑了笑,一瞬間,鋪天蓋地的烈火又席捲而來。
從極冷到極熱,不過剎那,情況又發生了變化
艷紅暴烈的火光搖曳蔓延,辟啪作響。鬱鬱森林,赤紅烈火,沉悶風暴,交織縱容在一起,壯美又奇異。
火焰並沒有被風暴壓倒,反而越燃越烈氣勢雄厚而驚人。週身燃燒著火焰的一隻猛獸昂首怒號,在它的號令之下,火勢越燃越凶。
森林被焚燬,不分一切太過驚人。風暴領主們陷入僵局,逐步敗退只能頹敗地逃跑。
棕髮少女仍然表情冷然,直到眼前的森林忽然消失,一條不知何時出現的小路,她才帶著剩餘的兩名成員走進其中,身形優雅不慌不忙。
施展一次大範圍法術並不算多麼罕見,任何一個大魔法師都能做到。但愛麗接連施展兩次法術,說明她的精神力與對元素的感知能力,都出類拔萃超過絕大部分法師。
如此已經表明了愛麗的潛力與不凡,也說明安格斯對於自己妹妹的教育,花費了很大心思。
黑衣貴族對於所有稱讚,坦然接受並不推辭。安格斯越是如此表現,所有人越覺得他深不可測。
「不愧是最年輕的魔導師,教育妹妹的本領也是非同一般。」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年這位魔導師的表現更加優秀。近乎瞬發大範圍魔法,也是極為罕見的奇跡。」
讚歎聲與驚訝聲匯聚成和,氣氛熱烈如火。歷史悠久又有這樣優秀後代,這個家族不興旺就是天大的怪事。
「吵鬧。」有人語氣輕慢地吐出了一句話,瞬間凍結了所有恭維與諂媚。
雖然話音不大,落在所有人耳中卻不亞於雷霆炸裂,轟鳴聲不絕於耳。
面面相覷,而後所有目光都彙集在神諭者身上。創世神的意志傳達者冷漠地環視一周,又將目光放在巨大鏡面上,顯然沒有解釋的意思。
噤若寒蟬,就是如此。和神諭者超乎人類想像的能力比起來,他們之前誇讚的人黯淡得不值一提。
也不知道神諭者關注的是哪一位學員,竟會因此責怪他們太過喧嘩。有人揣測著神諭者的目光方向,最終停留在最為狹窄的那一條線,只能看到那人的一角白色衣袍。
還未等他們看得清楚,畫面又瞬間消失了。突兀又奇異的變化,看來這位學員也順利通過了第一道畢業考核。
許多人搖了搖頭,又重新關注起黑髮貴族的妹妹來。
巨大的鏡面上,棕髮少女的每一根髮絲都是清晰可見,就連她蒼白臉色與顫抖的眼睫,也沒有被掩飾分毫。
儘管愛麗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的額頭上卻有一層細密汗珠,長袍上也好幾處斑駁破損的痕跡。顯然棕髮少女並非沒有消耗,也不如自己表現得那名輕鬆。
至於她的兩名隊友,情況也沒有好多少。劍士堅固的鎧甲已經七零八落,傷口上的血跡清晰可見。被層層守護的藥師也並非全然無事,她的週身也有細細零零的傷口,並非全然誤傷。
看到棕髮少女面色越發蒼白,卻倔強地不肯放慢腳步,女性藥師連忙給愛麗施加了恢復類法術,才讓少女的情形變得好過一些。
愛麗掐算時間,對自己剛才的表現非常滿意。不過短短一個小時零七分鐘,她就順利通過了第一道畢業考核,這樣的成績在五十三名畢業生中,必定是最優秀的。
自己沒有辜負哥哥的殷切期望,唯有自己才是哥哥的驕傲。棕髮少女從容地笑了笑,那條小路很快就到了盡頭,漆黑大門上金色門把手光芒閃耀。
沒有猶豫也沒有躊躇,愛麗率先推開了門,柔和光芒映射而入,讓少女的瞳孔也跟著狠狠收縮了。
一間寬敞而舒適的房間,舒適的座椅圍著桌子齊齊擺放。三五張座位為一桌,桌上是潔白茶具與柔軟而精美的各種糕點,愜意溫暖又令人很快放鬆。
房間中卻並非愛麗想像的空無一人。一名白袍少年已經坐在桌子旁,他面前的茶杯中有水汽蒸騰。
少年淺金色頭髮被日光一映,面孔是近乎瓷白的無暇。愛麗苛刻地打量著那名少年,他渾身無傷就連喘氣聲也沒有,潔白長袍彷彿從未沾染過泥土一般。
截然不同的情景,映照得棕髮少女落魄又可憐。在他面前,愛麗不能更痛恨自己此時的狼狽模樣。
似是被他們三人的腳步聲驚動般,少年忽然抬起頭又眨了眨眼睛,友善地微笑道:「很高興看到你們平安無事,我等了這麼久,終於有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