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白袍聖子唇角上揚, 笑容純粹而美好, 似春花綻放絢麗似冬雪潔白無瑕。哪怕愛麗與她的兩名同伴,對光明聖子能夠出現在此地表現得極為詫異,他們也情不自禁舒緩了緊繃的神經。
驚異又可怖的天賦, 能不自覺地消除他人所有戒心。左溫彷彿不知道,自己說出了怎樣令人震撼的話, 還態度良好地站起身來,主動給棕髮少女倒了一杯熱茶。
修長勻稱的手指捧著茶杯,筆直誠懇地遞到愛麗面前,讓棕髮少女的表情陰晴不定。她細細打量了左溫渾身上下, 的確是衣袍完整/風度優雅,似乎連塵埃都未沾染。
怎麼可能, 一個毫無攻擊力的光明神官,竟能通過第一場篩選。左溫就好端端地站在他們面前, 用事實擊碎了諸多妄想與猜測, 甚至並不知曉自己創下了怎樣的奇跡。
儘管愛麗恨不能將左溫手中的茶杯掀翻在地,然而她明白場外必定有人觀看這場比賽,失去風度與優雅只會讓所有人厭惡,這種做法太過愚蠢。更重要的是,一定會讓安格斯非常生氣。
棕髮少女從容地接過了那杯茶,自然而然地坐在左溫對面。她身後的兩名同伴卻並不敢如此, 而是端端正正站在愛麗身後,襯托出少女的無形威嚴。
「恭喜你通過第一層篩選,能在這看到你, 我也很開心。」愛麗在唇邊碰了碰那杯熱茶,態度禮貌而友善,「我們運氣不大好,碰到了上百隻風元素,好不容易才脫身……」
棕髮少女沒有說完話,她意味深長地放下茶杯,形狀曼妙的眼睛中,全是好奇之意,「你碰到了什麼關卡,能否分享給我們聽呢?」
以左溫溫軟又不善拒絕他人的性格,他應當不會拒絕自己,棕髮少女在心中盤算。從某種程度上講,愛麗對她最討厭的人,可謂瞭解極深。
光明聖子從不拒絕女性的邀約,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他也是有求必應。現在愛麗提出的問題並不算是什麼秘密。白袍聖子眨了眨眼睛,實話實說:「我碰上了一群火元素,就在火山口中。」
火元素,少女唇邊的笑意又加深了。
雖然愛麗表面上淡定自若,她心底的驚駭又加深一層。火元素可是四大元素中比較棘手的一類,脾氣暴躁不分是非,凡人步入領地後還未見到它們,就會被燃燒成灰燼,極少有人能夠活著出來。
不會魔法劍術也是平平的光明聖子,究竟用了什麼方法順利通過篩選,這個問題已經值得所有人關注。
左溫並不知道,場外有許多人緊緊盯著他,試圖從他的言語與面部表情的每一絲變化中,揣測出事實的真相。白袍少年沒有賣關子,而是痛快利落地說:
「好在那些元素生物脾氣不錯,我稍微和它們交談幾句,就達成了協議。」
「之後一條小路出現了,我就來到了這裡。」
白袍聖子的敘述樸實無華,既無趣味也沒有驚心動魄的鋪墊陳述,如果不是左溫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傷,誰也不會相信他的話。
光明女神的聖子絕不會說謊,如果他選擇欺瞞眾人,必會受到慘烈至極的懲罰,當場應驗絕無例外。
如此荒誕不經,又是這樣簡單美好,彷彿小孩子常聽的童話。沒有人受傷,也沒有誤會與災難,就連結局也是大圓滿,甘美純粹宛如蜜糖。
棕髮少女緊緊盯著左溫的眼睛,很久都沒有說話。許久之後,愛麗輕飄飄而柔和地讚賞道:「是麼,那我還真要恭喜你了。」
愛麗將白瓷杯推給左溫,逕自拎著長袍起身,在另外一張桌子旁坐定。彷彿他們兩人歡快交談的情景,只是一場幻夢。
面對貴族少女突如其來的疏遠,左溫沒有感到不適。他甚至帶著溫柔的笑容沖愛麗點了點頭,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無形中鄙夷了。
光明聖子總是有這樣好的運氣,不管如何都會有人幫助他。從前是蘭利,而後又是神諭者,現在還有這群不知好歹的火元素。
自然而然的親和力,左溫對待所有人也一向是溫和純善毫無氣勢,總能讓其餘人情不自禁被他的魅力吸引,逐步親近再心生愛慕。
對愛麗而言十分艱難的事情,在左溫看來卻是容易極了,甚至不用他動動手指。
每一次愛麗都以為,白袍聖子會被自己打擊得萬念俱灰,可左溫仍是一如既往地性情純善,不知人間困苦與艱難。
仇恨二字,已經不能形容愛麗對左溫的感覺。又恨又嫉,唯有見到對方情況落魄靈魂也不復純白,長長久久地在煉獄之中遭受煎熬,愛麗才會覺得心中爽快。
棕髮少女輕輕磨牙,還在竭力保持溫和微笑。她恨得心頭戳刀,眼中淌血。
貴賓室中寂靜的氣氛被打破了。貴族們交頭接耳,詢問對方可曾看到光明聖子通過考驗的情景,力量層次更高的強者們表情還算平靜,精神力極強的他們,不經意間注意到了方纔的情景。
左溫說是和平協商也並不是謊話,卻也與事實有著微妙的差別。當時白袍少年身處溫度熾熱的火山口,岩漿翻滾湧動不息,就連天空也被染成了淺淡的紅色,一望而知的熾熱。
目光所及之處,唯有黑紅二色。黑的是岩石與土壤,紅的是火焰與岩漿。光明聖子的白袍,就是其中最耀目的一點,似永不融化的一點雪花,悠悠蕩蕩飄然而下。
敵人凝聚成形不過是剎那,蜂擁而至瞬間一大片。天空中的熾熱之色濃郁到無法沖淡,形狀各異氣勢洶洶的火元素們聚集而來,所到之處岩石崩裂岩漿也被蒸發。
白袍聖子沒有畏懼,也沒有退縮。他對著兇惡的火元素們伸出了一隻手,纖細潔白的手,似在問候又似在協商。
如同脆弱人類妄圖馴化雄獅,不自量力又太過危險。強者們窺見這種情景,大多不自覺地搖了搖頭,轉而觀察其他學員。
除非奇跡抑或神跡發生,否則結果不會有任何轉變。
突如其來的轉折點,就發生在那一刻。在這樣毫無攻擊力的人類面前,火元素暴戾而富有攻擊力的氣勢,瞬間變得溫柔而順從。
烈火退去萬物復甦,就連熾熱岩漿也不再翻滾不息。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火元素們,竟齊齊讓出一條路,似在臣服又似讚歎,誠心誠意不容否決。
白袍聖子就這樣端然靜默地走過火元素身邊,所到之處微風和煦萬物靜謐。就連糾纏而上的火焰,也自覺在他周圍熄滅,不敢打擾少年創造的奇跡。
劇烈而詭異的變化,讓見多識廣的強者們也啞然無語。他們捫心自問,竟沒想到世間還有這樣的方法,能夠輕而易舉地折服危險之物。
沒有十足的信心與膽量,誰也不敢嘗試。人類已經習慣用暴力征服一切,不容其餘物種反抗。即便面對生命悠長的神祇,他們也沒有多少敬畏之心。
了不起又大膽的嘗試,也許是參加第一次篩選中最優秀的學員。
和光明聖子比起來,那位貴族小姐施展法術的時機與動作都並非完美無缺,仍有值得挑剔的地方。
唯有達成其餘人都無法完成的成就,才能讓極為高傲的強者也讚賞不已。他們心中也因此有了一絲疑問,光明女神真的隕落了麼?
也許普通凡人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但在強者眼中,問題的答案尚不確定。
他們一向不屑與貴族們同流合污,前這個號沉默而無聲地用眼神交流,並不願將自己看到的事情與他人分享。
貴族們對於左溫說出的話,並未全部相信。就算不能光明聖子不能說謊,他也可以選擇隱瞞一些重要的細節,由此麻痺他們的人資。
唯有安格斯意味深長地望了神諭者一眼,唇邊笑意危險而深沉。
看來他小看了這只就要落入他掌心的小鳥,也小看了神諭者的本領。無所不能的神諭者,究竟用了什麼辦法,才能讓左溫順利通過第一層篩選?
黑衣貴族仔細思考了好半天,都無法得出答案,他只能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再攤開手。他身邊躍躍欲試的貴族們,失望地歎息一聲,又重新關注起房間內的學員們。
棕髮少女與白袍聖子之間,距離並不遙遠。稍微一斜眼,就能看到對方的動作與表情。愛麗好像與光明聖子自有默契,雙方甚至沒有眼神接觸,彷彿他們之前友好的談話只是錯覺。
用坐立不安來形容愛麗兩個同伴的處境,不能更恰當。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他們很想與左溫攀談聊天。心中的疑問沒有解開,小貓爪子撓得他們不得安寧。他們相信左溫一定會說出真相,然而愛麗的姿態,已然讓兩人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不許搭話不許交談,既然愛麗選擇了這兩人,那他們就必須將忠誠奉獻到底。
這種古怪而難堪的氣氛,持續的時間並不長,蘭利有些狼狽地推開門。他英俊面容上有了斑駁血跡,跟在他身後的同伴們也受傷不輕。
皇子先是看到了愛麗,而後才看到她身後的左溫,蘭利不自覺地瞳孔收縮了。
按照蘭利的估算,光明聖子早在第一關就應當被淘汰,而非現在毫髮無損地坐在房間內喝茶。
蘭利嘴唇蠕動似想說話,只是遺憾地搖了搖頭,諸多疑問只能憋在心中。一向與人友善的左溫,彷彿根本沒看到蘭利一般,繼續平靜地喝茶。
在對方眼中,蘭利無形無色,沒有聲音也沒有重量。
皇子頹然地握緊了手指,終於與左溫擦肩而過。他選擇了另外一張離愛麗很近的桌子,也能清晰地窺見這兩方的所有動作。
愛麗與蘭利打了個招呼,雙方態度都是克制又冷漠。
陸陸續續又有其他小組通過考驗,個個都受了不輕的傷,再無一人像左溫這樣悠閒從容。他們沒有閒暇互相招呼對方,而是趁此機會醫治傷口恢復自己的精神力,為第二層篩選做準備。
足足五個小時過去了,所有人的狀態都已恢復如初。男學員們紛紛交換自己的經歷,將危險渲染得傳奇而驚險刺激,以此博得女學員們的關心與矚目。
態度倨傲冷淡的愛麗,身邊也圍攏了一些少女。她們低聲細語打量著其他同伴,也試探著其餘人的能力。
並非所有小組都安然無恙地通過考驗,也有四五組學員被淘汰,再也無法取得阿卡納學院的畢業證明。
憐憫與悲哀不過是短暫的,下一瞬,少女們又聚精會神,討論起其餘事情來。
五個小時也許是極為漫長的,在貴賓室中的大人物看來,卻短暫得好像五分鐘一般。
學員們身處院長製造出的異空間中,主人可以隨意掌管空間中的時光流逝。滄海桑田瞬間蒼老,事實就是如此。
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不急不緩走到房間,交談聲與竊竊私語立即停止。在本次負責考核的教授面前,他們早已升起了敬畏之心,教授的威嚴已經滲入了所有人靈魂之中。
「恭喜各位同學通過第一層篩選,也有一些人遺憾地與我們告別。」教授頓了頓,目光在左溫面上掠過,彷彿遺憾他為何不是其中一員。
白袍少年察覺到有人正在注視他,態度溫然地抬起頭來,沒有驚懼也沒有害怕。左溫對教授露出了一個微笑,終於還是教授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與自然抗爭,不過是你們以往學過的課程之一。怪物們並沒有人類這麼高的智慧,只要找到合適的方法,結果也就不值一提。」教授緊繃著臉,一字字說,「通過這一項考驗還不夠,你們需要繼續證明自己。第二層篩選現在開始,一切就交給命運的裁決。」
教授話音落下,房間的牆壁立時裂開了一道狹長縫隙,最終變成寬而大的一面鏡子。
各類紛繁複雜的色彩在鏡面上流動,金色勾勒成的名字隱約可見,足足有幾十塊之多。它們不斷碰撞不斷交匯,有的輕而易舉化為粉末,有的繼續對峙誰也不肯讓步。
「與其他小組抗爭,這就是第二輪篩選的內容。並非所有小組都要對抗,運氣好的小組會順利畢業。畢竟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你與我都不能否認。」
教授的話音並不大,一字一句都是清晰無比。
所有學員頓時明白,這面鏡子究竟有何用途,他們情不自禁握緊了手指,或是輕聲祈禱或是默默禱告,誰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運氣極佳的一方。
並非所有學員都是如此,棕髮少女漫不經心地捋了捋頭髮,一雙眼瞳灼灼燃燒如同火焰。
如果愛麗預料不錯的話,她很快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當著大陸上許多大人物的面,將那名偽善而無用的光明聖子淘汰出局。
她要看到左溫再無笑容,也不能虛偽地表達善意。萬念俱灰狼狽下場,就是愛麗肆意報復的手段。
早在愛麗看到左溫也通過第一輪篩選時,她就用了安格斯教給她的法術。哥哥從來不會出錯,更何況是他已經許諾的事情,棕髮少女一直這樣堅信不疑。
繽紛色彩旋轉得越來越慢,密密麻麻的分組信息顯示於其上,清晰無比。
有將近一半的小組成員高興地互相擁抱,慶祝他們運氣極佳,順利通過了阿卡納學院的畢業考核。也有小組成員面色嚴肅,顯然是碰到了不好對付的對手。
蘭利看到自己所在的小組輪空之後,並沒有表情舒緩。他不由擔心地望向左溫,又望了望一旁的愛麗。
太過巧合的對局,竟讓三名能力不凡的學員與左溫對決。三打一又是實力碾壓,光明聖子的治癒類神術再高明,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
剎那間,蘭利也不知道他應該慶幸,還是覺得悲傷。他複雜的心情並沒有被左溫察覺,白袍聖子眨了眨長睫,湖綠眼睛中光芒閃爍堅定。
「被淘汰的小組出局,沒有第二次機會。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就算勝出,不能傷害到對方的性命。」教授冷酷地宣佈了規則,又意有所指地說,「如果有人想要退出,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誰都明白教授說的人是誰,當事人彷彿根本沒有聽懂一般垂著頭,沉默安靜彷彿一尊雕塑。
教授又等待了剎那,仍舊沒有任何反應。到了最後關頭,不管哪個學員都會選擇奮力一搏。
失敗了不要緊,沒準就有哪位強者看中自己的表現,願意接納他們成為手下。再不濟只要他們表現優異,投靠貴族們也是極好的選擇。
諸多人都有各自的出路與選擇,唯獨光明聖子無路可退。
他看似仍有選擇與自由,卻已經處於懸崖之邊,再退一步就會跌入無底深淵之中,別人甚至聽不到他的慘叫聲。惡魔早在懸崖下虎視眈眈,不只要佔據少年的肉體,也要一併將左溫的靈魂撕扯得四分五裂。
黑衣貴族撫了撫嘴角,以此掩飾他殘忍森然的微笑。靜默注視著獵物自投羅網,即便神諭者也無法干預,這就是安格斯一貫的行事風格,縝密又毫無破綻。
棕髮少女無聊地歎了口氣,心中卻懷有一種嗜血的念頭。
事情發展,並沒有出乎哥哥意料之外。如果說左溫碰上的是怪物,他還能用那種不知名的神術感化對方,作弊般通過第一層篩選。但光明聖子對上了愛麗,他就再沒有勝出的機會。
比起其餘種族來,終究是人類更為殘忍。棕髮少女輕快地歪了歪頭,她與左溫之間的桌椅瞬間消失,四人彷彿同時被空間吞沒,剎那間就移動到其他地方。
寬廣而樸素的場地,地面灰白周圍沒有任何樹木,荒蕪寂靜。左溫就在場地的另一端,沒有其餘可以借助的地勢,愛麗一道大範圍魔法,就能將毫無抵抗力的光明聖子炸得粉碎。
不能傷了對方的性命,否則神諭者找麻煩可不好辦,愛麗在心中警告自己。
棕髮少女率先上前,儀態優雅地行了一禮,「坦白講,我並不想與你為敵。」
太突兀的話語讓所有人震驚剎那,平時誰都能看出貴族少女對於左溫的敵意。到了如此關鍵的一場比賽,愛麗卻態度平和地說出這樣的話來,自然讓他們感到無比驚訝。
白袍少年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答了一個字:「哦。」
真是不識好歹的反應,既沒有感動也沒有客套。愛麗瞇細眼睛,繼續說:「我們現在卻是敵人,不得不為了前途互相搏鬥。我希望我們即便有人失敗之後,也不會因此破壞我們的友誼。」
貴賓室中的眾人聽了這句話後,有人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雖然愛麗有些高傲又不容接近,到了關鍵時刻,她卻能表現出如此合乎身份的舉動,讓人不由心生好感。
貴族少女真誠無比的話,只換得光明聖子一字回答:「嗯」
剎那間,愛麗恨不能給他一拳。這種軟綿綿毫無著力的感覺,實在太差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