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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界》第99章
第99章 098

  「梁工。」王暉從陰影裡站起來,主動向他打招呼。

  文桉撥亮客廳的燈,耀眼的燈光瞬間讓兩人暴露在光明之下,而他們目光沉沉,彷彿絲毫沒有受到這光亮的影響,表情一個比一個嚴肅,讓文桉非常不安,縮手縮腳地站在玄關,不敢向前一步。

  「深夜造訪,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梁飛這麼問著,但臉上一點歉意都沒有。

  王暉只是動動嘴角,彷彿露出一個笑,他伸手示意:「進來坐。」

  文桉看他們坐下,不自在地捏著衣角,特別是看到梁飛一身打扮極為華貴精緻,更忍不住低下頭,努力掩住衣服上的污漬,低聲道:「我去為你們倒茶。」

  她快步走入廚房,關上門,雙手摀住臉,隱隱覺得難堪。她從櫃子裡翻出母親留下的一套精美茶具,可盒子裡根本沒有茶,她呆了一瞬,看到手邊剝了一半的柚子……

  客廳裡,梁飛與王暉面對面坐著,從前那種屬於上司和下屬直接親密又信任的氛圍沒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瀰漫在兩人之間。

  梁飛看了眼緊閉的廚房門,問道:「這是你的艷遇?」

  王暉看著他,輕輕呵了一聲,似乎覺得好笑:「為什麼會這麼想?」

  「她的脖子很漂亮。」梁飛微笑道,「臉圓圓的,笑起來應該很好看。」

  王暉愣住。

  隔音極差的門無法阻隔他們的交談,廚房裡的文桉也被定在原地。她有些胖,但脖子修長優美,像舞蹈演員似的,許多同事會因此誇獎她。她的臉圓圓的,可她不怎麼笑,也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會不會好看,然而梁飛只短暫看了她一眼,甚至在她穿著如此破舊的衣服時,仍然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優點。

  文桉用手摀住嘴巴,眼睛有點濕,她想,這個深夜到訪的陌生男子一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她不是。」王暉簡短地解釋後,卻沒有進一步說明。

  「那她是誰?」

  王暉諷刺道:「梁工都找上門來了,難道不知道嗎?」

  梁飛只靜靜地看著他,說:「我想聽你說。」

  王暉沉默片刻,還是將這件事說了出來。

  四年前,王暉執行一項任務期間被敵人暗算,受了重傷,眼看追兵將至,他不得不躲入附近一個不起眼的小院落裡,確定敵人離開後,他本欲離開,卻被院子的主人誤以為竊賊,打昏了——那個人就是文桉。

  文桉打昏他後才發現他身上有傷,她當時剛與前夫離婚,什麼都沒有,怕鬧出人命的她只好將王暉拖入家中進行照料,陰差陽錯之下反而救了重傷的王暉。王暉甦醒後就離開了,繼續完成任務。

  回到特七處將任務結案後,他又想起了這個女人,便偷偷去找過她一次,趁她睡覺時給她留下了一筆錢,作為她救治自己的報答。

  此後兩人再無交集。直到這次他被停職,在街上遊蕩期間,偶然又碰到她。文桉看他沒有著落,便請他去家裡坐——她搬了家,可境遇依舊不好。王暉也沒什麼地方去,乾脆租了她家裡的一個單間,給她些租金補貼家用。

  他的故事很短,卻處處漏洞。梁飛問:「當年你給她的錢不會少,她怎麼會落到如此境地?而你一個單身男子,租一個單身女子的房子,未免欠考慮。」

  王暉斂下眉:「那筆錢被她前夫拿走了。」

  可第二個問題,他卻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文桉端著擦得珵亮的托盤,將一套茶具端出來,輕輕放在茶几上,一邊為他們斟茶一邊低著頭小聲說:「不好意思,只有些剛做的柚子茶,讓你們久等了。」

  梁飛聞到空氣中的柚子香,頓時微笑道:「好香,多等一會兒也是值得的。真是太麻煩你了,剝柚子很費事吧?」

  「有……有工具,不麻煩。」文桉抬頭看他,看到他眼中真誠的笑意,便靦腆地笑了笑,抬手將垂下的頭髮別到耳後,將一杯茶遞給他,「請。」

  「謝謝。」梁飛雙手接過來,低頭嗅了嗅,「好香,和我媽媽做的柚子茶風味不一樣。」

  他吹了吹,啜了一小口:「酸甜的,加了很多檸檬汁?」

  「對,中和一下柚子的苦味。」文桉很高興,眼睛都亮起來。

  梁飛瞇著眼一臉滿足,對她說:「麻煩你這麼久,快坐下休息一會兒。」

  文桉正準備坐下,卻又覺得這場合似乎不適合自己在場,瞥了王暉一眼,猶豫著不知該怎麼辦。

  梁飛吹著茶,緩緩道:「哪有客人這麼勞煩主人的道理,是我唐突了。」

  說的是自己,王暉卻哽了一哽,讓開座位,對文桉說:「麻煩你了,坐下休息吧。」

  文桉只好坐在一邊,手裡捧著半杯柚子茶,侷促地看著他們。

  梁飛避開了方纔的話題,問文桉:「我剛才過來,發現這裡環境不太好,智能管家也不普及,文桉姐姐怎麼住在這裡?上下班方便嗎?」

  「公交車很快的,方便。」文桉頓了頓,又說,「我……我一個人住,也沒什麼要求,這裡其實還不錯,鄰居人很好。」

  「那也很好的。」梁飛微笑,「我看牆上掛的照片裡有個小男孩,是姐姐的兒子嗎?」

  「是……是的。」文桉看了眼牆上的照片,照片裡一個四五歲的男孩穿著背帶褲手裡抓著一個風箏,笑得格外燦爛——從衣著和風箏的做工上看,小男孩的生活條件絕對不差。她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我……我和他爸爸離婚了,孩子現在和他爸爸住在一起。」

  梁飛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孩子很可愛。」

  「謝謝。」文桉笑著,臉上洋溢著母親的得意。

  梁飛笑著喝茶,心裡卻不斷思考著。按照當前聯邦的《婚姻法》規定,夫妻雙方即使離婚,財產也會平分,如果文桉的前夫家境這麼好,她又怎麼會過得這麼艱難?況且,看她的言行舉止,想必只是出身普通家庭,說話做事都非常小心翼翼。

  如果這種現象合理的話,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文桉曾經是F級罪犯。

  聯邦對F級罪犯的懲罰尤為嚴苛,他們會失去一切權利,即使個別罪名較輕的罪犯在出獄後,依然要面臨失去財產權、監護權、投票權等一些基本權利,而他們的再就業也十分艱難,大部分企業都對曾有犯罪行為的公民有歧視,不願意為他們提供工作崗位,只有個別小老闆願意出很少的薪資來僱傭他們,卻讓他們做最辛苦的工作。

  正是因為這樣,在聯邦犯罪的成本極大,任何一個公民,如果不想一生盡毀,一定會顧忌後果,不會輕易犯罪。那麼,文桉這個看上去老實羞澀拘謹的女人,曾經犯過什麼罪呢?

  「梁工。」王暉忽然出聲,「我們出去聊吧。」

  「好啊。」梁飛又說,「不過文桉姐姐費心思泡的茶,嘗嘗再走,不然多浪費人家一番美意。」

  他穩穩坐著,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偶爾與文桉聊上幾句家常。他開朗幽默,言辭之間細緻溫和,讓文桉漸漸放下戒心,不再那麼窘迫,臉上甚至露出淺淺笑容。王暉搭不上話,便只沉默地喝著茶。

  「我就說你笑起來一定很好看。」梁飛笑瞇瞇道,「姐姐應該多笑笑。」

  文桉害羞地別開臉:「哪……哪有。」

  梁飛天生招女孩子喜歡,也許與他身上的少年心性分不開。家裡母親與兩個姐姐都很寵愛他,他從小就知道怎麼討女孩子歡心。

  茶喝得差不多了,梁飛起身告辭,王暉緊跟其後。

  梁飛彬彬有禮地告別,先下樓去等。文桉拉住王暉,試探著問:「這……這位先生是誰啊?」

  「我上司。」王暉簡短回答。

  文桉愣了一下,沒想到梁飛年紀輕輕竟然是他的上司。不過她只愣了一瞬,便說:「那你們平時關係一定不錯。」

  王暉正準備出門,聞言回頭:「為什麼?」

  「他人這麼好,你們一起工作,一定很愉快。」

  王暉眼中不知浮現了什麼,面色古怪,他沒有表示什麼,關上門出去了。

  到了樓下,一眼就看到梁飛的紅色跑車。他在原地站了半晌,終於還是走過去,上了車。

  梁飛坐在車裡,看著這片舊城區,燈火點點,萬籟俱寂,迥然於新城區的繁華熱鬧,彷彿一片被世俗忽視的角落。王暉在一旁靜靜地坐著,也不說話。他習慣了聽梁飛的命令,本就寡言少語,此時更不知道該說什麼。

  梁飛問:「恢復工作了,適應得怎麼樣?」

  「還好,占白和青桐在幫忙。」

  「停職半個月,都去了哪裡?」

  「四處走走,沒什麼目的。」

  「什麼心情?」

  王暉輕輕閉上眼,緩緩道:「世界之大,不知道能去哪裡。」

  「沒進入特七處前怎麼過的?」

  「也是四處晃蕩,無所事事。」王暉道,「我父母死得早,也沒什麼親戚,一直被福利院收養,年輕時不懂事,學會了打架,16歲後沒處去,聽說特殊調查處工作忙碌,覺得適合我這種沒有目標的人,就去應聘了。」

  梁飛輕笑:「真沒野心。」

  王暉也覺得有些好笑:「是啊,好像從小到大,都覺得生活沒意思,也不知道怎麼稀里糊塗活到了現在。」

  「在特七處不好嗎?」梁飛側首看著他,「一個大家庭。」

  「很好。」王暉也看著他,發自內心地說,「特七處很好,我很喜歡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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