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099
梁飛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熱愛與溫暖,一時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太過敏感,便換了種方式,問:「想過要離開這裡嗎?」
「從來沒有。」
「那……」梁飛緊緊盯著他的臉,留意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想過背叛嗎?」
這一次,王暉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毫無波動,然而目光卻變得深邃悠長。他也牢牢盯著梁飛的臉,仔細端詳著這個年輕的上司——梁飛永遠是理智的,可他的形象極具欺騙性,容易讓人產生他乖巧、靦腆、好欺負的錯覺,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多麼狡猾、危險、堅韌又決絕的人。
「如果我說沒有,你相信嗎?」王暉反問他。
「以前我是信的。」梁飛緩緩收回目光,看著前方,卻沒有再追問,而是提起另一樁事,「你之前給我的資料裡說占白缺錢,好像在私下為什麼人提供巨額資金,具體說說吧。」
王暉說:「我們的薪水很高,可他卻總是在借錢,你從來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這麼缺錢嗎?」
「……薪水怎麼可能夠花?」梁飛一臉莫名。
「……」王暉竟然為他的表情感到震驚,閉了閉眼,他不得不解釋,「梁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大手大腳的。」
「你是想說我揮霍無度吧?」
「……沒有。」
「可花錢的地方很多啊,衣食住行,偶爾奢侈一把,我們的薪水雖然比其他公務員高一些,可也沒高得離譜,占白這樣愛玩的年輕人,錢不夠花不是很正常的嗎?」
「你見占白用過什麼奢侈品嗎?」
「……我見他的時候他都穿工作服。」
不只是占白,每一個特七處的特工在工作時都穿著處裡提供的裝備和物品,平時的吃穿住行也有國家提供補助,梁飛亦然,只是偶爾他會穿一些自己的風衣。而工作之外,大家各自離開,更不可能見到對方了。
「……」王暉一時無言以對。
「你又不能查他的銀行賬戶,你怎麼知道他向別人提供大量資金?」梁飛問。
「我查不了銀行賬戶,但我可以查消費記錄。」王暉說,「占白沒有任何消費記錄,連一瓶水都沒買過。」
「哈?」梁飛傻了。
在聯邦,任何一個成年合法公民都不可能沒有消費記錄。哪怕你全用現金消費,那你從銀行取出的大額現金也有編號,目前聯邦所有的大額現金都需採用驗鈔機驗證,第一次驗證也會留存於消費記錄中。哪怕你只是拿一張大額現金去兌換零錢,對方也一定會用驗鈔機辨別真偽,所以,在聯邦根本不可能出現沒有消費記錄的人。
「如果沒有消費記錄,只有三種情況,第一,他的錢根本沒有使用過;第二,他的錢在使用之前轉給了其他人,第三,他有兩個身份。」王暉將理由細數出來。
「他不可能不用錢的。」梁飛道。
「對,所以只剩下了另外兩個可能,要麼他把錢全部給了其他人,要麼他有兩個身份。」
「那你為什麼不懷疑他有兩個身份呢?」
「在進入特殊調查處之前,我們每個人都要進行身份審核,有兩種人是不准進入特殊調查處工作的——第一,F級罪犯,第二,E級隱藏者,也就是擁有多重身份的公民。」
梁飛卻沒有馬上進行否認,雖然這一條算是大家默認的規定,然而在特殊調查處的《總則》裡並沒有清晰標明,而梁蒙當初進入特殊調查處就是憑借了E級隱藏者的身份,他同時擁有S級和B級兩個身份,即使是現在,他也同時擁有A級和S級兩個身份。所以,在某些特殊情況下,E級隱藏者是可以進入特殊調查處工作的。
王暉顯然也想到自己措辭不夠嚴謹,立即糾正道:「不,特殊調查處也許有其他狀況,但在特七處,E級隱藏者是不允許出現的。」
這點梁飛贊同。因為他們工作的特殊性,任何一個進入特七處的員工都只能擁有一個身份,即使是他,也一直是S級公民身份——雖然同事們總調侃他為B級大牛。他點點頭,問:「那你查到他可能把錢轉給誰了嗎?」
「還沒有。」王暉解釋,「占白很謹慎,動作很快,反偵察技術一流,我無法追蹤上他。」
「用特殊調查處的定位芯片也不行?」
「他下班後,會在身上裝屏蔽器。」
梁飛眉梢微挑,居然對占白有了幾分讚許,能夠在下班後依然隨時保持謹慎和警惕可是相當不容易的一件事。他思考半晌,道:「你想辦法繼續查一查。對了,最近特七處在忙什麼?」
「和以前一樣,各種任務,我們到處跑。」
「任務目標集中在哪些方面?」
「商人、政客、無業遊民、老師、售貨員……各行各業,和以前一樣,不可捉摸。」
「這樣……」梁飛摸著下巴,心裡有些疑惑。以他的親身感受來講,最近不應該如此風平浪靜,然而特七處的任務居然毫無變化,一如往常——梁蒙雖然說了會給特七處減壓,也可不至於一點風聲都不透,難不成他們將重要的事都丟在自己頭上了?可這樣一來,他的同事們絕對會察覺到他這次停職另有蹊蹺!
梁飛瞥了王暉一眼,心裡有了定論。特七處的人絕對已經知道了,只是沒人敢問。梁蒙和唐齊拿自己做餌,想必已經起了作用,只需要靜靜等待變故的發生。
「梁工,有什麼指示嗎?」
「沒有,我現在還停職呢,能有什麼指示?對了,老處長一直沒出現過嗎?」
「沒有。」
梁飛冷笑兩聲:「這個老傢伙,真夠不負責任的。」
對於現任上司對上任上司的評價,王暉回以恰當的沉默。
「行了,也沒什麼事了,你回去吧。」梁飛道。
王暉猶豫片刻,還是道了再見下了車,只是沒走幾步,梁飛忽然從車裡探出頭,叫住他:「等一下!再問你個問題!」
王暉回頭。
「文桉是因為什麼入獄的?」
梁飛的表情很淡,似乎只是在問一個尋常問題,夜風將他的頭髮吹得凌亂,眼神便有些看不分明,而一個微弱的紅點,在他腦袋一側若隱若現。
王暉立刻喊道:「有埋伏!低頭回去!」
幾乎是瞬間,梁飛向後縮了身子,頭收回車窗,而一枚子彈砰地打穿了他的後視鏡,玻璃渣亂飛,有一些濺到了車內,在他的臉上、脖子上蹦出細小的傷痕。梁飛從後腰摸出槍來,矮身一扭,從座椅間靈活地鑽入後座,去尋找下手的人。
與前幾次截然不同的是,這回兇手沒有逃走,反而不斷靠近。梁飛能從黑暗的樓宇陰影間感覺到越來越近的殺意。
王暉迅速鑽上車,坐在駕駛席,左手舉槍戒備,問:「走嗎梁工?」
「暫時不用。」梁飛只恨自己今天沒戴那副有夜視功能的墨鏡,不然對方根本無所遁形。他迅速翻出身上藏著的數枚武器,嘴裡問,「你剛才有沒有察覺到對方的方位?」
「後方300米,具體方位不清楚。」王暉四處警戒著,「不在上方。」
「這可有趣了。」梁飛嘴角一歪,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上次還只是給我留個信,這次直接準備殺人了,這可不是對方的風格啊。」
王暉頓時緊張起來:「上次?梁工你什麼意思?有人找過你?」
「是啊,你不是提醒過我,有人在調查我嗎?對方調查清楚後,就給我送上了見面禮。」梁飛輕哼一聲,發現有個人影迅速地在左前方的一處大樓陰影裡閃過,便小心翼翼地將槍口對準了那個方向,並在心裡估算著對方的移動速度和移動路線,「說實話那個見面禮我並不喜歡,顯然對方應該好好學習一下社交禮儀。」
「這麼危險的事你為什麼不說?」
「危險?」梁飛輕蔑地笑了一聲,「那怎麼算得上危險?真正的危險可不是那點程度的小打小鬧。」
「梁工,你太掉以輕心了。」王暉板著臉教訓道。
「我從不掉以輕心。」梁飛輕輕一笑,朝著某個方向,果斷地扣動了扳機!
消音後的子彈並沒有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任何響動,然而下一刻,右後方的車胎瞬間被打爆!
「他受傷了!」梁飛下了結論,果斷推開另一側車門,「追!」
王暉也跳下車,兩人一前一後,小心避開光亮處,迅速在黑夜中朝著一個方向狂奔,然而腳步聲響起時,瞬間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槍聲便接二連三地響起,子彈在他們腳邊炸開。
梁飛不為所動,判斷著對手的方向,一邊抽出鞭子一邊拔腿狂奔。
很快,對方不再戀戰,果斷抽身離開。
靠近對方停留過的地方,淡淡的血腥味飄開,即使很淡,梁飛與王暉也嗅到了不尋常的蹤跡,兩人迅速散開,朝兩個方向包抄而去。
舊城區的建築高大,街道密佈,某些建築甚至擠在道路兩側,使得本就不夠寬闊的街道更加逼仄。梁飛在這些又短又多的街道裡來回穿梭,試圖尋找那個職業技術異於常人的殺手,然而除了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他居然找不到任何蹤跡。
他第一次來這裡,而對方如果是衝著自己來的話,怎麼會這麼熟悉這裡的地形?除非……梁飛緩緩停下腳步,站在一個十字路口,拿起通訊器,撥了他最熟悉的一串通訊碼。
在一聲短暫的呼叫聲後,對方已接通。梁飛問:「王暉,你現在在哪兒?」
「梁工,我在一個……好像是一個商場的後面。你在哪兒?」
梁飛盯著前方空無一人的街道,嚴肅道:「王暉,我再問你一遍,文桉是因為什麼坐牢的?」
「梁工我們以後再談這個。」王暉顯然有些迴避。
梁飛卻加重了語氣:「因為殺人,對嗎?」
嗶——————
通訊被屏蔽器切斷了。
梁飛的身後響起了一道溫柔的、近乎甜美的女聲:「梁工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隨之而來的,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柚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