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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界》第148章
第148章 147

  「你們說王工能問出什麼?」

  「不知道,可我怎麼總覺得這麼不踏實呢?」

  「這女人太狡猾了,王工那麼老實的人,應付得來嗎?」

  「……」

  幾個特工守在安全屋門外嘰嘰喳喳,猜測著王暉與文桉的對峙是否取得了進展。王暉已經進去有一會兒了,審訊頻道未打開,也不知道問出了什麼。

  這時,趙慈在另外兩人的陪同下過來了,幾人連忙立正,向他簡單說明了情況。趙慈點點頭,說:「把門打開。」

  「你現在進去啊?」守門的有點猶豫,「不等王工出來麼?」

  趙慈:「梁工請我進去協助他。」

  「哦哦,那好,請進吧。」

  守門的放了行,在門打開後飛快地窺了眼屋裡,就見文桉與王暉隔著隔離圈齊齊捂著口鼻,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湧出來。

  「糟了,DXL-03還沒解!」他拍著腦袋,作勢要去拿解毒試劑。距離兩人死亡只剩下20個小時了。

  另一人攔住他:「占白組長還沒發話,不准給他們解毒。」

  「……哦。」

  於是門再次關上,大家繼續守在門口竊竊私語。

  在行動組,占白的命令就是鐵律,雖然他平時看著不正經了一點,可工作上從不馬虎。他做的決定,誰也不能更改。

  趙慈步履從容地來到王暉身側,低聲詢問:「需要幫忙嗎?」

  王暉用袖子擦掉鼻腔和嘴巴流出的血,從兜裡拿出兩粒藥丸吞了下去,搖搖頭:「不用。」

  他很清楚占白不是在開玩笑,在任務結束之前,他是拿不到解藥的——雖然他知道從哪裡拿。

  文桉沒有止痛藥、沒有緩解藥效的藥丸、失去知覺的胳膊在DXL-03的藥效下傳來螞蟻啃噬般的麻癢痛楚,而身體各處不斷變青的淤血現象讓她明白,自己的血管在不斷破裂。她早就跌下椅子,坐在地上望著王暉,眼裡有泛著水光的懇求:「你真的要眼睜睜看我死掉嗎?」

  王暉冷淡道:「你罪有應得。」

  「那你呢?他們也要害死你!」

  王暉看著她,依然冷淡:「我自食其果。」

  「你!」文桉撐著身體站起來,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用力捶著隔離圈的光罩,「你就這麼想死嗎?!」

  「我不想死,但如果我繼續讓他們失望,那我也沒什麼活下去的必要了。」王暉看著她逐漸失控的情緒,輕輕瞇了瞇眼,問,「你在心疼我?」

  「我怎麼可能心疼你!」文桉怒道,「你不要自作多情!」

  「哦。」王暉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

  文桉忽然就炸了,她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吼道:「我是騙了你!給你做了手術!讓你背叛他們!那又怎麼樣!你為什麼不親手殺了我!」

  王暉動都沒動,只保持著疏離的態度,表示:「梁工沒說可以殺了你,我不會動手的。」

  「你怎麼就這麼聽他的話!你是他的一條狗嗎?」

  「他是我上司。」王暉陡然冷笑一聲,嘲諷之意明顯,「你現在的樣子才像一條瘋狗。」

  「王暉!」文桉想撲過來打他,然而隔離圈將她擋在裡面無法出來,她氣得鼻腔又湧出一股血,四肢皮膚開始出現嚴重的血瘀。

  趙慈覺得,自己被叫來幫忙純屬多餘,王暉看起來完全可以把這個女人氣死的樣子。但他還是盡責地提醒著:「梁工想知道是不是她□□了知芸。」

  王暉看著她。

  文桉瞪著他:「你都不肯問我一句嗎?」

  「你會說嗎?」

  「……」

  雖然極力克制,趙慈仍然抿著唇笑了出來,大約是這次任務氛圍太過沉重,他怎麼也沒想到能從這裡尋到開心。

  可王暉臉上一片認真,他並不是故意刺她,他只是無法再對她保留任何的信任、同情與理解。雖然在現在的記憶裡,文桉仍然是那個孤苦無依的可憐寡母,但在同事告訴他真相後,他已經無法再對那些真假參半的記憶付出憐憫,他甚至無法判斷,在文桉告訴他的那些話裡,到底還有多少謊言?抑或是,一句真話都沒有?他的確是抱著懷疑的心態靠近她、試探她,可也在正常人的同情心範圍內,給過她幫助和安慰,在他停職的那半個月裡,他也幫文桉換過燈泡、曬過衣服、買過菜、聽她哭著說自己不幸的婚姻和可憐的孩子……

  文桉別開臉,她竟然有些無法面對王暉。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永遠都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試探她是理所當然的,幫她是理所當然的,懷疑她是理所當然的,就連現在質問她,仍然是理所當然的,他就像個沒有表情的木頭人,沉默寡言,僅有的幾次表情變動,沒有一次是因為她——可就是這種淡然,又讓她無比難受,因為就連恨她,王暉都是面無表情的。

  彷彿她一點都不重要,彷彿她從未在他心裡佔據過任何一個角落。

  她低著頭,緩緩開口:「我孫子出生幾天後,我去看他,兒子不肯讓我見他,我兒媳——就是他當時的女朋友南安,她得知我的身份後,悄悄讓我去看孩子。他們那時候還沒有結婚,南安怕我介意他們未婚生子,一直小心翼翼的,可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我喜歡她,她看起來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我為兒子感到高興。」

  趙慈與王暉對視一眼:她終於肯開口了。

  王暉切換到公共頻道,靜靜聽著。

  「後來在南安的掩飾下,我又陸續看過幾次孩子,有一次恰好撞見兒子回去,他帶著藍釗,笑著讓咿咿呀呀的孩子叫藍釗爺爺……爺爺?他憑什麼?」文桉冷笑著,「他搶走了我的兒子,現在還要搶走我的孫子,憑什麼?」

  她抬起頭,通紅的雙眼裡儘是恨意:「他什麼都想要,他憑什麼?」

  趙慈被她渾身散發的陰鬱氣息影響到,覺得渾身不適,便追問:「後來呢?」

  「後來……」文桉動了動嘴角,古怪地笑了一聲,「後來兒子聯合藍釗騙我,把我準備留給他的財富全部給了藍釗……這麼不乖的兒子,我還留著他做什麼呢?」

  趙慈沉默,就連一旁的王暉,也不知該說什麼。

  文桉的確有巨大的性格缺陷,衝動、狡猾、易怒、敏感、手段狠辣,但同時又有懦弱的一面,丈夫出軌,她殺的是那個女人,藍釗奪走了她的權利和財富,她殺的卻是背叛她的親生兒子——第一次,她對親人毫無底線地容忍,第二次,她對親人毫無尺度地苛責。

  這個女人,活得太悲慘。正如她自己所說,在她的生命中,連一個對她保有善意的人都沒。王暉不經意地想起,梁飛見她的第一面,誇她脖子漂亮,說她笑起來好看——現在想來,也許正是這一點善意,讓她放過了梁飛一次。

  文桉的情緒很快收斂下來,她繼續說著,只是這一次,語氣已經沒什麼較大的起伏了。

  她當著南安的面殺了自己的兒子,南安情緒崩潰,她本想帶走孩子,可南安不肯放手。藍釗與Hoyle帶人趕到時,南安抱著孩子蜷縮在牆角,渾身顫抖地瞪著她,文桉從死亡的暴虐中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殘忍的事。

  她不後悔殺了那個背叛她的兒子,她只是後悔當著南安母子的面——她其實很喜歡這個姑娘,溫柔漂亮,懂事乖巧,她一定會是個好母親的。

  藍釗很快反應過來,他明白,牽制文桉的籌碼已經沒有了,於是他當機立斷,找來了第二個——文桉懷裡那個哇哇大哭的孩子。

  「我不想傷害南安,她是無辜的。」文桉說到這裡時,臉上才流露出那麼一點愧疚,「當時,我從線人那裡聽說了科學院的一位醫科女天才正在進行一項有關記憶修改的實驗項目,我覺得可以讓南安試試,她一直無法從那天的陰影中走出來,孩子也帶不了,自己都照顧不好,我想給她自由。」

  王暉問:「你帶她去了科學院參加實驗?」

  文桉搖搖頭:「我去不了,是藍釗帶她去的,他認識科學院的人,可以想辦法參與這個項目。」

  「你們居然還能合作?」趙慈感到不可思議,「在發生了那種事情之後?」

  「為什麼不能?我們是利益共同體,他有我想要的資源,我有他想要的財富和權力。」文桉笑著看天真的他,「他還想從我這裡得到更多,他不斷地搜集著可以牽制我的籌碼,他把孩子交給Hoyle看管,一個月只許讓我去看孩子一次。這一回,他不再干預孩子的教育,不再給孩子灌輸沒用的想法,孩子是我教的,他肯聽我的話,肯乖乖地叫我媽媽。」

  於是這種畸形的合作關係居然就這樣繼續保留下去了。

  兩人都知道對方不懷好意,卻又能拋開一切愛恨情仇繼續精誠合作。他們提防著對方、算計著對方、倚仗著對方,然後隨時保持警惕,準備奪走對方的一切。

  「噁心。」旁聽了整個審訊過程的言磬厭惡道。

  梁飛坐在他旁邊,也是一副繃著臉的厭惡表情。

  文桉與藍釗,真是他見過的,最噁心的兩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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