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章八十三
迎著聞頤書微微驚喜的眼神, 甄應嘉一時竟覺得一切不在自己的預料之中。因為這孩子表現得實在是太真誠, 彷彿真是遇到一個多年未見的長輩。
壓下心中各種疑惑懷疑,甄應嘉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激動地抖著鬍子,「你, 你可是聞家孩兒!」
然而,兩人臉上都爆發出一種久別重逢的悲愴神色,激動地扶在一處。那場面看上去彷彿無比感人。
甄應嘉上下打量著聞頤書,老懷安慰,開口道:「好好好, 你平安康健地長大。同賢泉下有知, 必欣慰不已。」
聞頤書已經激動地要落下淚來, 「今日能在此見到世伯, 想來老天也還是眷顧我的。」
兩個人各自抬眼, 看似喜悅激動實則各懷鬼胎地眼神瞧著彼此。各自在心中冷哼一聲, 然後放開了對方的胳膊。
賈家現在雖然亂成一團,但待客的禮數還是在的。聞頤書進來後, 便有人上了茶果。下人輕手輕腳地下去後。這榮禧堂裡便只剩下聞頤書與甄應嘉二人。
甄應嘉道:「自你父親去後, 便忽然沒了你的消息。我幾次派人尋, 也不見人。一點忙都幫不上。你……」
他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遺憾地歎一聲, 問:「這些年你過得如何?都去哪兒了?」
聞頤書如他所願,沒有防備地回答:「父親去後,家中老小也都散了。我得先生庇佑, 在書院讀了幾年書。可惜資質愚鈍,除了丟儘先生顏面,毫無作為。先生瞧我無用,便也不求我什麼功名。只道有個舉人身份,日後行事不那麼為難才好。
於是便去考了,僥倖得了一個頭銜進京來,不想又碰到那般倒楣事。也不知在這裡停留多久。」
說著,頓了一頓,滿是苦澀道:「若是一直考不上,日後便也要去做別的營生了。」
前面這些話都沒什麼作用。是個人都曉得聞頤書當時是在躲人,像是夾著尾巴逃跑的耗子,跑得又快又隱秘。甄應嘉自認當時還顧念著共事一場的顏面,便對聞家手下留情。他若是真要想做些什麼,那留得他家性命?
至於聞頤書現在說的話,他信一半疑一半。官場上便是兩分真八分假,他混跡多年早便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而現在他更關心的乃是眼下,一聽到最後那句,甄應嘉心中略是一動。於是假意安慰了幾句,又問:「如此,賢侄是打算留在京城了?」
面露苦澀無奈之狀,聞頤書深歎道:「江南宅院皆已賣盡,也無親族,實在無處可留戀。常言道落葉歸根,我家本也是京城人士,不若留在這兒。日後做個小買賣,隨意過活了。」
「你也是朱門貴府之中出來的,哪裡就落到這般田地!」甄應嘉似乎很是遺憾,可憐,又有些恨鐵不成鋼。那表情極好地詮釋了一位顧念小輩的長輩該是什麼樣子的。
聞頤書被他這麼一說,似乎勾起了無限的委屈,竟是帶著哭意,「我又何辦法!父親什麼都不曾留下,能叫不餓死已是極好了!」
這話裡帶上了無上的委屈,還有埋怨。背後透露著因為不能維持優渥生活的不滿和煩躁。這樣的聞頤書才是以往甄應嘉眼裡的聞頤書——空有一副好相貌,實則文不成武也不成的無能紈褲。
彷彿是聽到了他的埋怨,甄應嘉道:「如此困難,你怎麼,怎麼就不來找我呢!」
聞頤書張口便要說:「哪裡不曾……」
然剛冒出一句,便忽然住了口。甄應嘉似乎立刻反應過來,假意怒道:「這幫子刁奴!」
話雖如此,也不過做個樣子。當初就算是聞頤書真的上門去了,甄應嘉也不會見的。而聞頤書便是看準了這一點,隨口就是連篇瞎扯。
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鹽政之子,二人之間的身份差距一個在天一個在泥。若是想日後過得舒坦一些,必要抓住這份舊情的。於是他嘿嘿一笑,帶上了些許諂媚的討好之意,「只盼日後,世伯能照拂一二。」
皮相好的人便是佔優,哪怕說出這等攀附之語,也絲毫沒有猥瑣之氣,竟還帶點羞澀的意味。甄應嘉呵呵笑了笑,端起茶杯,垂眼喝茶道:「榮國府與我家乃是多年老親,你若在京城久居,他們必定會照拂你的。」
這分明就是敷衍之語。便是關係再好,沒個實處,哪得叫別人照顧一個三不親的,絲毫沒有用處的小輩人物。而聞頤書全當沒聽懂這敷衍話,依舊極好地扮演了一個繡花枕頭,激動地再三道謝。
此一番閒話下來,甄應嘉繼續客氣著:「我此次上京述職,過不得多久便要回去。賢侄若有什麼為難之處,不妨與我說。我快快叫人替你解決了。」
他其實也就客氣一句,哪想聞頤書忽然就很激動地站了起來。三兩步走到他面前,不帶一點兒猶豫地跪了下去。
「還請世伯救我一家性命!」
甄應嘉被他這一下嚇得差點噴茶,好容易維持住表情,彎腰邊去扶,「賢侄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方纔還諂笑著的人此時已然換了一副面孔,五官扭曲,神色焦急,似是真的碰上了什麼生死攸關的大事。
「我,我原也不想麻煩世伯!只是,只是這事存在我心間好幾天。若再無個章法,我這一家的性命,怕是就要交待在此處了!世伯,世伯!看在我爹為你忠心耿耿的份上,世伯救命啊!」
「賢侄!」甄應嘉唬了一大跳,把人拉起來,警告道,「話可不要亂說!」
聞頤書被他一瞪,似是怕了,忙胡亂點著頭。
甄應嘉重新坐回椅子上,強行按捺住心中的不屑與不耐煩,問:「什麼事,你只管說。」
聞頤書白著一張臉,結結巴巴的,「於我家乃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但世伯您簡在帝心,怕是只需一句話的功夫便可了結了。原,原是這樣的……」
他嚥了一口唾沫,說:「那日我家來了三個公公模樣,自稱是東宮府上的。說是太子瞧上了妹妹,要納妹妹做側妃。我瞧他們說話漏洞百出,又想太子納喜怎麼會如此隨便。於是便隨意打發他們走了。只是我家管事激靈,覺得不對就叫人跟在後頭。哪想到,哪想到他們真的往宮裡去了!
世伯!他們真是太子的人!我,我那般出言不遜,必是得罪了殿下了!世伯,還請救救小侄啊!」
他說到後頭大哭不已,一副承受不住搖搖欲墜的模樣。
聽到這麼一段話,甄應嘉覺得頭皮都炸了!目瞪口呆,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脫口便是一句:「怎麼還有這樣的事!」
然後瞪著聞頤書,「你怎麼不早說!」
聞頤書拿袖子捂著臉,似乎是徹底嚇懵,也沒聽出方才質問的話有什麼不對。
甄應嘉此時在心中大呼原來如此!
那日他接到了肅王的邀約。他本就有與肅王交好之意,於是並不拒絕就去了。在席面上,肅王各種暗示太子要對江南下手。並且說必是拿舊事開刀,然後又提了一二句刑部公堂上的那場鬧劇。
這一番暗示惹得甄應嘉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他絲毫不曾收到關於這方面的消息。而且太子見了自己也是客客氣氣的,與往常無二。
難不成是在暗地裡有所動作?
他這麼一想,心中便很是氣憤,氣太子竟如此對待臣屬同盟。又有些忐忑,以為太子曉得了自己偶爾與獻王,肅王也有來往之事。
心中疑惑萬分,便未當場給出表態。回來後細細思索,還叫人出去探查消息。
如今得了聞頤書這麼一句,他方恍然大悟!這哪裡是什麼要對江南舊部下手,什麼陷害忠良之後。這分明就是要強求女妾不成,隨意尋了個報復名頭罷了。
再講那刑部鬧劇,本就是從京兆尹那頭鬧上來的。偏肅王那個多心的,又不知這一段,腦中便多想了許多。急不可耐地就開始挑撥自己與太子那邊的關係。
此時甄應嘉心中已有幾分主意,不由看向聞頤書。奇道:此人若與昭王有聯繫,此等重要的把柄為什麼不交與昭王,好好尋尋太子晦氣,緣何告訴自己?
瞧著聞頤書彎著腰嚇得手都在抖的模樣,他不由多想。
甄應嘉不說話,聞頤書似乎也是怕的不敢說話,一直不敢抬頭。可心中卻想著這麼一直彎著腰好累,要不要再說點什麼。
其實他也不管甄應嘉怎麼想,他所求不過是叫甄應嘉知道這件事罷了。以永嘉帝對梁燁的重視。那案宗上的經東宮指點幾個字一定會被永嘉帝知道。而之後,總是會有辦法叫太子知道他今天和甄應嘉見過面了。
最後到底會發展成皇子之間的針鋒相對,還是老臣與太子的離心離德,不管是哪個方向都是聞頤書喜聞樂見的。
而最後在永嘉帝心裡,他的這個好兒子也只會成為一個欺壓百姓,強擄平民女子的好色之徒。他大概會很失望很傷心,然後會用新的目光去重新審視自己最寵愛的兒子。
那麼接下來,原埋下的好幾條道便十分好走了。
這麼想著,聞頤書暗中勾了勾嘴角,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對甄應嘉呼救:「世伯,救命啊!」
一聲又一聲,像是催命符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啊,男票出差把我的AIR拿走了。留我一個十分鐘死機一次的蜜汁電腦,只在我手裡會死機的蜜汁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