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章六十七
「至今為止到銀莊附近打探消息的, 不下數十。許多人是來詢問典當之物能否贖回。只有譚平郡主府、壽山伯府、榮國府三家多日來問, 言談之間多涉及銀莊掌櫃。」
馮巖將近日查到的消息簡略說了一遍,又把記錄這些人打探消息之時的對話神態的紙條奉上。然後又道:「另外, 我們發現有一群人時不時在原地遊蕩。但他們的警惕性很高,稍有不對便會離去。為不打草驚蛇, 兄弟們暫時未動。」
昭王殿下表示知道,又問嚴正,「那掌櫃如何?」
嚴正拱手:「啟稟殿下,此人原時還開口告饒喊冤枉,直言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但拖到這個時候, 他已然知道外頭會有人保他, 再問話也不過冷笑置之, 態度囂張。」
此時大理寺卿嚴正, 大理寺少卿李甫,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胡宗畢、刑部侍郎汪直聚在昭王府討論案情。同坐者便有剛得了功名的池望, 還有恭王殿下梁灼。
掌櫃之舉如他等所料,並無多少驚訝。梁煜看向汪直問道:「今日太子殿下因派人多日問詢過了吧?不知太子有何指示?」
汪直原不知昭王殿下是個如何的人物。但之前掃蕩吏部之時, 見證這位的殺心, 實不敢多怠慢。汪直與汪蔚之父雲騎尉汪平乃是堂兄弟。他原本對堂兄一家戰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很是不屑。但當經歷了一場掃蕩, 他已經是冷汗漣漣。
原本一顆捧著東宮的心此時也冷了下來。收回了腳步原地觀望, 只管低調做人,不敢再往泥潭裡湊熱鬧。查感朝局變化,他不敢多生事。誰想到老天不放過他, 出了一個禮部舞弊案。被迫一起審一個後台極硬的硬骨頭。
昭王自有本事,他知道汪直原是向太子效力的。所以連掩飾都不用,就問出這麼一段話。汪直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站起來顫著嗓子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是……皆是那掌櫃可恨,貪心不足。而其他人既然是受害者便當從輕或不予追究。而那些欠債之人也應如數還錢,但利錢可減半或減免。」
「我知道了,」梁煜點點頭沒有多表態,對在座之人道,「諸位查案多年,對此這些打探消息之人可有看法?」
胡宗畢略一抬手,道:「譚平郡主、壽山伯、榮國府三家皆是京中世家,勢力極廣。下官認為,那掌櫃如此蠻狠,必是依仗了這三家的勢。」
汪直說完那段話,並未得什麼指示,心中忐忑不敢多話,便只點頭不說話。
「可若這三家真是有辦法,那譚平郡主為何天天往東宮跑?都快把東宮當自個兒家了,」梁灼撐著下巴嘿嘿笑著,池望在一旁不語。
胡宗畢與汪直對視一眼,心道也是。譚平郡主家中並無人出仕,壽山伯家中情況如何不知。榮國府倒還有些餘威,可那也是在軍中,管不到這頭上來。至於太子殿下的話倒也明朗,意思是莫要牽連世家宗室,叫那掌櫃一貫擔罪就好。
所以背後那一隻大蟲是誰,仍舊是不知的。
大理寺少卿李甫皺眉道:「那會不會不是京中的人?」
汪直愣了,直道不可能,「不是京中,那還能有誰?」
李甫望向梁煜,見昭王點頭,方開口:「此人初時雖呼冤求饒,但也不過是再行拖字決。近日態度囂張,想是知道了靠山馬上或者已經出現,所以乾脆不再做偽裝。而觀其三家,雖然看似有權有勢。可若真有辦法,何必日日去銀莊打探消息?所以下官認為,那背後的靠山或者說主使在事發之時並不在京中,只在近日才出現。」
聽完這段話,昭王殿下才點點頭,已然是表態了。
「子觀所言極是,」嚴正也認同這話。於是便開始想近日京中有何官員出入。
然而,最近入京述職的官員極多,又如何能輕易找尋。想來不會有那麼笨的人,跑到三司去自露馬腳吧。
池望似是想到一種可能。想了又想,終是沒有開口。而恭王殿下的面色此時也有些難看,抿著嘴巴不說話。只有陷入了案情的三司官員,還在細細摸索。
李甫道:「不光是放利錢,此案之中還有賣官鬻爵。從殿下給的名錄來看,大半之人都是揚州人士。可見此風最為猖獗乃是在揚州周邊。」
胡宗畢也點頭,「李少卿所言甚是。從這高理一案來看,他們為何就敢強迫高理抵押文書和官印。必是覺得在嘉興可肆無忌憚,無人可掣肘。」
汪直的聲音弱弱的,有氣無力,「那,如果,如果是這樣。這銀莊的根便是在江南了。近日進京的江南系官員……」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獨嚴正素著一張臉,接話道:「只有江寧經略使甄應嘉。」
他話一落,全場寂靜,落針可聞。
只有好一會兒,旁邊的恭王才幽幽道:「嚴大人的消息遲了,昨日父皇已有口諭,任命甄應嘉為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只等其船至京州碼頭,入宮朝聖之時便有旨意下達。」
汪直戰戰兢兢,胡宗畢滿臉不知所措。而嚴正李甫還有池望,則心中沉重無比。金陵省體仁院總裁……那可是將整個江南都握在手裡了!分明就是江南的一個土皇帝!這甄家的聖恩榮寵竟能到如此嗎?
而叫人尷尬的是,陛下叫昭王殿下下江南巡查。最後的消息傳來也只是捉了一個四品官,沒什麼水花。眾人皆以為他回京之後一番舉措,其實是事後補救,好叫永嘉帝以為自己並非無能。如今看來,事情便沒有這麼簡單。
有心查汙腐貪弊,卻有力無處使。去了江南辛苦一趟,可這麼大一個腐敗都沒有查出來,也不知昭王殿下心中如何作想?在座之人都忍不住去瞧梁煜臉色。
然而梁煜神色如常,不見尷尬惱怒,似乎是早有所料。
汪直忙打圓場,強笑道:「這也不過是吾等猜測罷了,沒有實際證據如何當真!」
梁灼在一旁冷笑,滿目寒光,「可若是真的,當如何?」
「真,真的,」汪直結巴著說不出一個所以然,避開恭王的逼視,尷尬地說,「殿下說笑了,不過是猜測,猜測而已。」
不想旁邊嚴正與李甫一下就拆了他的台,二人共同表態:「若此事甄應嘉參與其中。身為皇帝重臣,知法犯法,便是拼了官身也得還天下一個太平公道!」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胡宗畢原沒有打算,此時聽到這話熱血沸騰,立刻也如此表態。汪直欲哭無淚,心道今日便不該來此,分明就是上了一條賊船!只得含含糊糊地說:「若是真有,當該如此。若是真有,的確,的確太不應該……」
但是誰都知道,以甄應嘉的地位是不可能親身參與其中的。行走官場,當斷則斷。當初秉來就是被扔出來的一個替子。一個小小商戶,他要保便保。若是不願,江南那麼多人,哪個不能繼續替他做事。
「汪侍郎所言有理,凡事都要講證據,」在靜默之中,梁煜如此說道。
嚴正等人心中一驚,立時以為梁煜是怕了。抬頭去看,卻見昭王面上一派坦然,滿身正氣。便知自己誤會了,霎時一番熱血激盪無比。
「此案各位只管深查,父皇那裡自有我。」
雖然是簡單一句話,但卻給了三位朝官無比的勇氣。李甫眼中竟蓄上了淚,站起來朝著昭王殿下深深鞠了一躬。
「事不宜遲,下官這就要回去辦公了,下官告辭!」
嚴正也站起來,道:「我與你一起,二位殿下,告辭!」
梁煜點點頭,又問:「兩位可已有思路?」
李甫很有自信,昂首說:「下官預備再詳查這銀莊是如何立門的。想來必有新線索,到時便與殿下詳稟。」
「如此,我便不多留各位了,」梁煜起身做了一個相送的動作。
三司見狀,紛紛抬手告辭。
相比起大理寺的躊躇滿志,汪直顯然是各種猶豫。走出昭王府的時候還愁眉苦臉的,拉著胡宗畢直抱怨:「這二人,怎得把話說得這麼死。」
胡宗畢瞥他一眼,不屑道:「難道都如你似的,磨磨唧唧,婆婆媽媽才算有思量?」
汪直漲紅了臉,斥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會不懂?」胡宗畢搖頭歎息,「方纔在二位殿下面前,獨你畏畏縮縮,不敢開口。昭王與恭王殿下若是不在意也就罷了。可若二人在意,必以為你無心效力,一味推諉。甄大人如何,我是不知。若是殿下參你一本,說你枉為朝官,辦事不利。我瞧你找誰解釋去!」
汪直登時渾身一個激靈,額頭上又滲出了冷汗。胡宗畢才不管他什麼毛病,繼續冷笑:「汪侍郎啊,富貴險中求。如今這個時候,可容不得你再首鼠兩端了。你可好好想一想吧!」
作者有話要說:兩更今天不行了,放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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