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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趾公子[紅樓]》第2章
第2章 章二

  作天作地的聞頤書在清明過後登上了入都的船隻。他原本沒想去得這般早,可一想到如果不按約定的時間到達,必是要被某人給念死。只好捏著鼻子,不情不願地走了。

  心裡不痛快,臉上也就帶出一些來。加之又有些暈船,便愈發暴躁,逮著誰就想出氣。一臉別找我麻煩,否則我就找你麻煩的表情。

  馮碩掀開簾子進去時,聞頤書正好一口氣憋得慌,看到他就準備落實找麻煩三個字。

  一封還沒拆封的信被丟到了馮碩腳下,聞頤書支著些許眩暈的腦袋,惡聲惡氣的,「喏,你家主子要的東西。拿了快滾,別在我面前晃。」

  馮侍衛跟著自家主子久了,哪裡不知道這位的脾氣。撿起腳邊的信收好,他道:「屬下奉命前來護送公子上京,怎麼好隨意離開。」

  聞頤書哼笑起來:「我的命可不值錢。」

  他似乎想再刺一兩句,可又覺得為難一個侍衛無甚意思。左右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倒不如下個碼頭調轉行程回梁溪好了。他是真的一點兒都不願意去京都,更不願意讀書去參加秋闈。

  馮碩見他眉頭略蹙,瞳光微散,想到自家主子說的話。開口道:「還請公子莫要為難屬下。主子說了,要叫公子安安全全地到京都。」

  聞頤書的目光立刻就冷了,硬聲低語:「若是沒有他們,我到哪裡都是安安全全的。」

  再多說便是失言,船上總歸不是家裡。聞頤書只好讓馮碩離開,自己開了一扇小窗,躺在窗下枕著手臂發呆。

  回想著自己過得這十七年,簡直就像是個夢一般。他從來都以為自己是聞家的兒子,有個任勞任怨的爹,有個詩骨琴魂的妹妹。至於自己頂多是個在溫柔富貴鄉裡長大,人間繁華地裡遊蕩的天生紈褲罷了。

  可是一朝風雲突變,父親病死。為了躲禍只能把妹妹送去出家。自己則帶著一身要命的東西隱姓埋名地躲起來。直到有一日聽到了新上任的巡鹽禦史的名字……就像是鑰匙撬開了鎖,紛雜的記憶翻湧著衝進腦內,將他一個人生生劈成了兩半。

  兩份記憶融合在一起,那一段時間聞頤書臉上維持著嬉笑怒罵,可心裡竟有些分不清楚真實虛幻。到真如太虛環境上的那一對聯——假亦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他是穿越來的,來到一本至今連個結局都還沒理清楚的書裡。上輩子關於《紅樓》他讀得不多,匆匆看過去,還只是為了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而已。至於自己的身份,聞頤書聯繫了幾個關鍵點猜測了一下。

  父母雙亡,蘇州蟠香寺,帶髮修行。

  他的妹妹大概就是金陵十二釵裡那位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的妙玉。而他則是一個連出場機會都沒有的背景人物。

  《紅樓夢》裡的年代失軼,無處考證。再多的驚心動魄也都只是暗寫在詩情畫意的日常裡。聞頤書所掌握的資訊,也就手掌那麼一點。可他面對的,卻是最直接的權派鬥爭。他那老爹就是在一場災禍裡被磋磨死的。

  他要給老爹報仇,替他聞家討回公道,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有一絲風吹草動都叫他心驚膽戰。便是有個人對他掏心掏肺地好,可聞頤書也分不清此人是真心還是假意,會不會利用完自己就一腳踹開。

  不過,最起碼現在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若是好好謀劃,他大概也能逃出生天。只盼著那位壞了事的義忠老千歲就是他要對付的那一個。

  •

  洞庭走進來的時候,就看到聞頤書連鞋都不脫仰躺在床上,立刻豎起了眉毛,「便是要躺,也把鞋和衣裳脫了。」

  聞頤書懶懶的,揮手敷衍:「就躺那麼一會兒子,脫鞋脫衣,麻煩死了。偏就你不知哪裡來的潔癖,忒囉嗦。」

  「大爺若是煩我了,下個碼頭送我回去就是,」洞庭冷笑一聲,摔了簾子就出去了。

  「若是能回去,你大爺我早就回去了。」聞頤書嘀嘀咕咕的,滿臉不開心。

  天池從外頭走進來,瞧著他歎氣,「你又怎麼招她了?」

  「我哪敢招她呀,」聞頤書怪叫起來。坐起身認命一歎,扶著桌子走出去,瞧見洞庭正蹲在船尾邊兒拿著扇子扇小爐,下巴擱在膝蓋上。

  聞頤書走過去,蹲到她旁邊,耐心哄著:「好姐姐,我知道你為我好,莫生氣了?」

  洞庭當然不是在跟他真慪氣,不過心裡堵得慌,哽著嗓音說:「不敢承大爺的氣。只是爺總不能老這般渾渾噩噩,陰陽怪氣的。若是讀個書考個功名出來,何愁找不到出頭的機會。」

  小丫頭見識淺薄,總覺得當上了官兒便是有能耐,不用像現在這樣申求無門。

  聞頤書一歎:「你不懂。」

  「讀書人的事兒我是不懂,」洞庭抬臉望過去,「可是三爺呢?他不是真心幫著您麼,爺您為什麼老刺他?」

  「嘿,你這小丫頭,」聞頤書樂了,把人攙起來,「你這是幫著外人教訓起我來了?」

  洞庭肅著臉,「我誰都不幫,我幫著理呢。」

  「好好好,我錯了我錯了,」聞頤書舉起雙手做了投降狀,「下回見他我態度一定好好的,你放心。絕對不得罪他!哄著他,寵著他……就像,就像哄你一樣?」

  「大爺!」洞庭急得一跺腳,「你又不正經!誰叫你哄了!」

  說著又跑了。

  「誒誒,爐子,爐子不要了!」

  聞頤書在後頭喊了兩聲,見著人跑遠了,只好自己拿著扇子親自上場扇。一直注意著這邊的天池忙過來把活計接過去。

  「洞庭一直這樣直來直去的脾氣,大爺您莫惱她,」天池溫溫柔柔地說,「她還小,跟您的時間不比我們三個,有些事兒看不明白呢。」

  聞頤書抱著手臂輕輕笑了,搖頭道:「她哪裡不明白呢,清楚得很。」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她在為那位三爺抱不平呢。」

  聽了這話,天池猶豫了一下,心道這小丫頭該敲打一番了。只是嘴上由問:「那您覺得呢?」

  聞頤書的臉色淡淡的,「誰對我好,誰對我壞,我還分不清麼?只是,再好又如何。他們終是一家人。」

  這年頭,真心收回來方便給出去難,誰還非得誰不可了。

  •

  一路上,馮碩果然是盡心盡責,聞頤書根本連個跑的機會都沒有。走到那兒,這侍衛都跟的牢牢的。氣得聞頤書差點撓牆。

  說是上京回原籍準備考秋闈的,可他根本就沒進考場的打算。什麼溫書學字的話,在他耳裡根本就是個屁。一天到晚浪蕩子的做派,也是白瞎了他爹給取得這樣一個名字。

  於是,無聊的聞家公子只好攢足了勁兒折騰馮碩。可是物似主人型,馮碩和他那位主子一樣耐折騰。怎麼刁難,他都是笑著的。聞頤書拿這樣的人最沒有辦法了,堅持不過三天就自個兒找樂子去了。這叫馮碩在別處大鬆一口氣——若是再這麼折騰下去,他真的受不了。難怪其他兄弟們知道自己負責護衛聞公子上京後,會露出那麼同情的表情。

  終於,在二人對彼此的忍耐都快到極限的時候,船靠岸了。聞頤書忙不迭地要下船,不等船停穩就從艙裡跑了出來。河岸上的風一吹,將暈乎乎的腦袋吹了清醒。恆山華山跟在後面叫,拉著人回去,免叫自家公子曬紅了臉。

  靠岸落地,在水面上飄了倆月,聞頤書險些不會走路。腳上還沒踩紮實,就有王府的長隨侍衛牽了馬抬了轎過來,說請聞頤書上車。

  聞頤書冷冷看了身後的馮碩一眼,看得馮侍衛一腦門冷汗。

  「我不和你走,」他態度堅決,轉頭揚聲高喊,「恆山!」

  恆山正指揮人抬行禮呢,聞聲忙竄過來,「在在在,小的在呢。」

  聞頤書冷道:「我們家人呢。」

  恆山四周望了一圈兒,「欸,不對啊,說好了來接的。」

  長隨要是不把人安全送上車,回去鐵定吃掛落,又是作揖又是擺手,「公子爺呀,您就上車吧。小的保證將您完完好好地送回去。」

  「送哪兒去?送到你們王府裡,好叫梁煜把我關起來?」

  「哎喲我的爺,」聽到聞頤書直呼三皇子名諱,長隨立馬一副要暈過去的表情,求助的目光飄向馮碩。

  馮碩剛準備開口勸兩句,就聽前面一陣喧嘩之聲。王府的侍衛立刻前去查看,不等一小會兒就回來了。

  他瞧了聞頤書一眼,猶豫著稟告:「是……是公子家人的馬車與一戶人家的擠到了一起,各自都出不去了。」

  一聽是自家吃虧,這還得了!聞頤書一握手中的扇子,指著恆山,「去,給爺多叫幾個人!」

  說完,竟不等恆山,自己找場子去了。被叮囑了把人看好的馮碩和長隨哪敢放心他一個,慌慌忙忙地也跟了上去。

  原來碼頭往城裡去的大路又一轉彎處。一戶人家不按著去時路好好走,非得岔到另一條道上,正好把聞家接人的馬車給堵了個正著,順帶後頭的人也遭了秧。本來也就退一步的事兒,可偏偏這家人狂妄,死都不退。

  聞家人又急切,言語之間那回留情,就吵起來了。在聞頤書過來的時候,兩邊都發展成快打起來了。

  「怎麼回事!」

  一聲清喝打斷了兩邊下僕不乾不淨的噴罵。

  那頭聞家的泰山一見自家玉樹蘭芝,嬌生慣養的哥兒站在塵土裡皺著眉,立刻叫了一聲。忙奔過去蹲下來,要把他背回馬車上,叫他別髒了鞋。

  聞頤書拍拍泰山,叫他起來。又問了一回來龍去脈,知道對面那戶和他正面懟的人家姓薛,立刻揚起了眉毛。

  不會這麼巧吧。

  之間前頭馬車裡鑽出一個圓頭大耳的人物,腦門上油亮的汗。他原本滿臉不耐煩惱怒,在看到聞頤書後立刻變成了垂涎模樣,喜得忙上來作揖。

  「這位小兄弟好呀,」薛蟠學著斯文模樣,拿眼不斷覷著聞頤書,只覺沒見過這般好相貌,「不過是下人的一些誤會罷了,我叫他們讓開就是!」

  轉頭又凶神惡煞地指揮下人把車道給挪出來。

  聞頤書分明聽到後頭跟著有女眷的聲音,一時冷笑,「這位公子好大的肚量。」

  薛蟠權當聽不明白,趕上套話:「在下薛蟠,祖籍金陵!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哪裡人士?可也是要進京的?你這般文采,叫人一見如故。找個時間,咱們喝一場去?」

  哎喲,自家爺的寶貝被一個呆貨給搭訕了!這叫殿下知道了,不得生吞了他們!王府長隨急得手心冒汗,忙上前擋住了薛蟠的視線,對聞頤書說:「公子,時間不早了,快隨吾等回去吧。」

  「我家的馬車就在這兒,我幹嘛隨你回去,」聞頤書幾步跳上自家的馬車,對著外頭的泰山吩咐,「走,回家去。」

  泰山是個憨貨,應了一聲。又叫其他人去幫忙運行禮,拉轉車頭就跑了。把王府還有薛蟠一溜兒全拋在馬蹄揚起的灰裡。

  薛蟠見美人這麼俐落地跑了,滿臉遺憾,只好帶著家人也慢騰騰走了。至於那王府長隨是徹底垮了臉,慘兮兮地同馮碩講:「這位爺怎麼還是這麼個難伺候的脾氣。」

  馮碩的脾氣早在水面上叫聞頤書給磨光了,攤攤手說:「這你得問殿下去。」

  「那現在怎麼辦啊!人沒接回去,殿下可要怪罪的!」長隨差點坐地上哭。

  「也沒怎麼辦,跟在後頭好生把人送回去。總比殿下問起來,說半路跑了強。」

  長隨覺得有理,急匆匆叫上人跟著聞頤書一路入了城。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呆霸王搶香菱的年紀,一說是十五歲,一說是十歲。個人覺得十五歲靠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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