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蘇又看向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一下子明白了它的怪異之處:它比正常的狀態高了一些。
高出來的部分比他自身的影子略淡,粗略看去,就彷彿是本影邊緣一圈虛淺的半影。
但細細一看,這個「半影」的輪廓卻與蘇不相符,像一個披髮的人,被燭火映得斜長而飄搖。
蘇的手習慣性地悄然探向腰間,卻摸了一個空。這才想起,自己隨身的佩劍放在馬車內,留在寺院外面了。當時的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寺廟裡竟然也會如此不太平。
蘇沒有動,也沒有回頭。
民間有種傳說,活人身上三盞燈。頭頂一盞,兩肩頭各一盞。這三盞燈就是人的陽氣,可以驅逐普通的鬼魂,使它們不敢靠近。因此走夜路時不能回頭,回一次頭,就會滅掉一盞燈,陽氣弱了,鬼怪便容易上身。
在最初的世界,蘇並不怎麼在意鬼神之說。然而在這個世界裡,卻不能不信。
可以肯定,他背後的這個東西不是人。以蘇的武功修為,絕不可能有人走近他周圍十米之內而不被他覺察。
如果是鬼……那必定不是個尋常的鬼。
要知道,這間客堂毗鄰佛堂,在走廊上就看得見大雄寶殿的燈火香煙。孤魂野鬼躲都躲不及,哪裡還敢造次。
回想起來,在方丈室覲見住持之時,住持臉上似隱約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惶遽之色。若是尋常的邪物,住持大概當時就會超度了它。然而住持不但沒有那麼做,還用藏頭詩這樣偷偷摸摸的方式給自己傳遞信息,可見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
到底會是什麼東西,又為何會纏上自己?莫非是七煞餘孽?
蘇按捺住心頭百般疑問,慢慢直起身子,推門向外邁步。不論此刻自己背後究竟是個什麼狀況,待在這間屋子裡似乎都不是明智之舉。
然而視線向外一掃,蘇抬起的腳迅即收了回來。
距離他進門才不過頃刻的工夫,外面的景象居然完全改變了。燈火煌煌的佛堂和精舍統統不知去向,也不見鐘鼓樓、琉璃塔的影子。目力所及,只有一片黑黝黝的荒山野嶺。
滿院裡丁香花的馥郁氣息,此刻連一絲也嗅不到了。夜風中瀰漫著微腥,山頭的雲裡斜斜掛下一鉤細月,泛出淡淡的血紅色,像一隻瞇著的眼。
蘇立刻退回房間裡,閂上了門。他曾經聽人說過,若遇到這樣的境況,不要隨便走到外面去,否則將會迷失在不知是哪裡的地方。
用現代一些的話來說,他所處的這個房間,現在就像是一個會移動的電梯轎廂。如果他在不該出去的時候出去,電梯一走,他可能就永遠也找不到返回的路了。
這時,他背後有個細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聲音很輕,略帶幾分瘖啞,「簌……簌……」
話分兩頭,那廂的貧道禪師用了一些素齋,早早在雲水堂裡歇下,想等夜深人靜之時翻牆出去,尋找貧僧道長一起玩耍。
話說蘇一行人都被住持接納了,唯獨貧僧道長被一眾護院的武僧踢了出去,讓他另找住處。
貧僧道長悲憤欲絕:「為什麼?就因為我是道士,所以寺廟不容我麼?」
「非也。」為首的武僧變顏變色,「你是道士,我們並不介意,當俗客接待也就是了。可你居然法名貧僧,我們不得不懷疑,你是從佛門叛逃出去的。」
貧僧道長更加悲憤欲絕:「那貧道禪師呢?你們就不懷疑他是道教派來的臥底嗎!」
武僧:「很明顯,貧道禪師是從道教叛逃出來的,棄暗投明,皈依三寶。這樣的人我們自然歡迎。——快滾,再敢多言,我掌中這條棍打得你滿頭包!」
貧僧道長無奈,只得委委屈屈撿起被扔出來的粉布小包袱,自去山門外的民宅投宿。貧道禪師與他依依惜別,約好半夜出來找他。
貧道禪師剛在床上躺了片晌,忽然來了一名照客,請他速去見住持,有要緊的事。貧道禪師不敢怠慢,急忙披好水田衣,趕到方丈室。
住持法號吹燈,早年也曾雲遊四方,見多識廣。
貧道禪師剛一踏進室內,吹燈禪師劈頭蓋腦便問:「你跟我說實話,那位年輕公子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貧道禪師見對方神情嚴肅,預感情況不妙,連忙將七煞鎖魂陣一事原原本本道來。
「……什麼?七煞鎖魂陣!」吹燈禪師一聞此言,不由得神色驟變,手中的佛珠捻得飛快,在窗下來來回回疾走幾步,凜然道:「這是什麼東西,聽都聽不懂啊!」
無奈,只得派了幾名武僧去把貧僧道長找回來。三人在方丈室議談許久,才終於釐清了頭緒。
「這可糟了。」吹燈禪師目光頹然,「難道說,我這座蘭若寺,也要如當年的寺一樣吹燈拔蠟不成?」
前文說過,閣所在之處,是天然的聚陰地,京城附近的孤魂野鬼都會被吸引到這裡。
本來這並沒什麼。普通的鬼魂其實能力很有限,一般只能在陰氣重的地方嚇嚇人,幹不出特別邪性的事。
然而二百年前的那一場戰亂,京城被藩王攻破,黎民死難無數。這些人都是橫死,怨氣深重,無法超度。這便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厲鬼。
戰亂平息後的幾十年間,寺漸漸廢棄。外界流傳的原因是香火不旺,善款越來越少。可事實上,寺是皇帝敕造,由國庫撥款——用現代一點的話來說,就是享受國家補貼,不會輕易倒閉。
真正的原因只有少數人知道:僧侶們頻頻撞上厲鬼索命。法事不知做了多少場,毫不見效,甚至連大雄寶殿的香燭都會突然折斷。最後眾僧侶實在待不下去了,只好吹燈拔蠟。
後來寺改建成閣,其實算是一種以毒攻毒的法子:用刀劍的煞氣鎮住邪氣。
沒想到,這般死馬當活馬醫的法子,居然還真收到了效果——百年前的閣比如今腥風血雨得多,每一任閣主的劍上都有無數殺生煞氣,竟與那些淤積在此的怨氣相互克制,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這種平衡維持了近百年,直到不久前的「七煞鎖魂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