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番外
蘇州城, 熱鬧非凡。
有一穿著鵝黃色衣衫的少女從深宅大院裏走出來,旁邊是爲她打傘的婢女。
那婢女打著傘,紙傘微微舉高, 傾斜到鵝黃衣衫的少女身邊, 替她遮擋住炎熱的陽光,輕聲問道:“小姐,我們現在是要去哪裡?”
“去珍寶閣。”那少女聲音清脆,宛如黃鸝出穀般空靈好聽。
珍寶閣是蘇州城最大的首飾店, 許多人都會去那邊訂做首飾。
因爲她們家小姐過幾日便要舉行及笄禮, 所以夫人早早地就在那邊預訂了及笄禮上需要用到的東西。
現在看來,她們家小姐之所以一大早出來, 應該是夫人提前讓她去珍寶閣取東西了。
珍寶閣離謝府幷不遠,繞過附近的巷子, 過去幾個彎,再走五分鐘的路程, 便到了。
店裏的老闆早就認識這位謝府的小姐, 見到她走進來,便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道:“葉小姐, 你來了。首飾剛剛打好, 你這會兒過來還真是巧了。”
謝府的小姐,老闆卻稱呼其“葉小姐”,這就不得不提及謝府與這位葉小姐的淵源了。
說起來這謝夫人倒是心善。
聽聞這位葉小姐是謝夫人的養女,其母與謝夫人乃是至交好友,
所以在其母親逝世之後,謝夫人就認了她作養女,幷且讓她保留自己的本姓,依舊姓“葉”,府中卻統一喚她爲“大小姐”。
不過……之前還曾聽說謝夫人有意將這位葉小姐許配給自己的長子,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不管是真是假,事實究竟如何,都與他無關便是了。
老闆將打好的首飾一一包裝起來,交給了這位葉小姐帶來的丫鬟手上。
“葉小姐慢走。”
丫鬟重新打傘,撐著紙傘,與自家小姐走回去了。
剛出珍寶閣門口沒多久,一個戴著帷帽、用披風將自己牢牢擋起來的男人便往她們這邊走來。
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撞在了她們二人身上。
“咣當”一聲,男子懷裏的東西掉了出來,他卻好像沒有意識到一般,繼續往前走去。
連掉在地上的東西也顧不得撿了。
葉影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妝匣,將其撿了起來,對著前面喚道:“您的東西掉了……”
那人身形頓了頓,沒有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風吹過的時候,卷起一縷衣袖,露出手腕處的猙獰傷痕,顯然是被火灼燒的痕跡。
“怎麼東西掉了也不看看,奇怪的人……”葉影低聲嘀咕道。
隨後,卻在看見手裏的妝匣露出來的發簪一角時,突然失了聲。
她微微怔住了。
不知怎麼的,葉影竟鬼使神差一般地將那匣子打開來。
裏面竟裝滿了姑娘家的首飾,而那支躺在衆多首飾當中、刻成蓮花樣式的簪子,在第一時間便吸引住了她的眼球。
她忍不住將那支簪子取了出來。
白玉石打造成的蓮花簪,脈絡分明,栩栩如生,仿佛只要湊上前去,便能聞到它飄來的蓮花清香。
簪子的根骨附近,刻了“清菡”二字。
葉影看著這支簪子,突然地,眼圈便紅了。
她抬頭看向方才那人遠去的方向,喃喃地叫了一聲:“爹爹……”
——“等影兒長大了,爹爹就親自替影兒打造一支簪子,再在這上面刻上你的字,‘清菡’。影兒及笄的時候,就可以用‘清菡’二字了。菡,是蓮的意思,而蓮花又是你和你娘最喜歡的花。爹爹爲你取字爲‘清菡’,小丫頭開不開心呀?”
葉影手裏緊緊握著那支蓮花簪,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這支熟悉的簪子,讓她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爹娘還在那時候。
那時候的自己,承歡膝下。
是何等快樂的時光。
她將妝匣抱在懷裏,想要往那人遠去的方向追去,卻被一人握住了手。
溫和熟悉的聲音問道:“清菡,你這是怎麼了?”
及笄禮前,雲姨曾問她可曾有字,葉影想也沒想,便回答道:“我有一字,喚作‘清菡’。”
之後,他們便直接喚葉影爲“清菡”了。
謝子瑜正準備去珍寶閣接她,便在路上見到了葉影。
只見她眼睛紅紅的,似是非常難過,最終忍不住哭了起來。
葉影淚眼朦朧,道:“我見到爹爹了,我看到他了……”
她仿佛不是十分理解,忍不住哭聲問道:“他既然將簪子給了我,又爲什麼不來見我?他不想我嗎?就不想問問我娘葬在哪裡嗎?爲什麼就不能告訴我一聲,這些年來,他都去了哪兒?!”
葉影情緒似乎有些控制不住,整個人亦崩潰了不少。
謝子瑜心疼地將她攬到懷裏,安慰道:“也許,他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葉影放聲大哭起來,眼淚也打濕了他的衣襟。
不時有路人從旁邊經過,均用異樣的目光看向他們,幷不明白爲何兩位年輕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這番不合時宜的舉動。
丫鬟撐著傘,微微側過身,讓這兩人能夠有獨自相處的空間。
等到葉影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謝子瑜才道:“我們回去吧,娘命人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現在正在家裏等著我們呢。”
葉影輕輕地應了一聲,隨後,用手輕拽了拽他的衣角。
謝子瑜不解地看向她。
葉影低聲道:“不要告訴雲姨今天發生的事情,我不想讓她爲我擔心。”
他溫聲應道:“好。”
他們漸漸走遠。
那位戴著帷帽的男子便躲在不遠處巷子的角落裏,靜靜地倚靠在墻壁上,聽著外面傳來的動靜。
在葉影哭出聲來的時候,他便忍不住要衝出去安慰她,但是想到自己如今這幅樣子,他無論如何也邁不開這腳步。
之後謝子瑜來了,幷輕聲安慰她。
那人才漸漸放下心來。
聽到葉影的連聲質問,他心中又是一痛。
隨後,葉影便與謝子瑜離開了這裏。
那人失魂落魄地摘下帷帽,露出一張面目猙獰的臉,那張臉被火焚燒過,遺留下來的痕跡無論用什麼傷藥,都無法褪去。
他的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
只要伸手觸碰,他便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傷勢的嚇人。
“嘩嘩”的聲音傳來,一顆陶響球滾在他附近。
葉修德將東西撿起來,正想將它扔回到原處,就聽見一孩子歡快的聲音:“謝謝叔叔幫我撿回來。”
那小孩高興地跑到他面前,正想將東西接過來。
見那孩子快要接近到自己了,那人十分慌張地想將帷帽戴上去,唯恐自己的相貌會嚇到別人。
然而,晚了……
那孩子已經看到他的模樣,一開始甚至沒反應過來,楞楞地待在原地,突然他便哭出聲來,頓時連陶響球也不敢接了,一邊跑一邊害怕地說道:“娘!有怪物,嗚嗚嗚……”
葉修德將帷帽重新戴上,怔怔地看著那孩子跑走,心裏苦笑道:如今的他,早就不是當年的葉修德了……
薄紗遮蓋住容顔,將一切掩蓋在帷帽之下。
葉修德將陶響球放在墻壁角落,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