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一直清楚記得那天所有事情的細節。
每當夜深人靜回憶來襲,總是讓她懊悔萬分,恨不得能夠有個時光機,讓自己回去那個時刻改變一切。
“我覺得你們很奇怪,舉止明明就像情人,幹麼每次人家問起總是要撇清關係說你們是好朋友。”
一一她記得,所有的一切全從這句話開始。
大學畢業後,即使已離開校園,但他們兩個還是經常見面,所以她從來未曾深入思考過兩人的關係,就算她認清了自己的心,卻提不起勇氣去改變,害怕他與她就此斷了朋友情分,再也難以親近。
一直以來,她萬般小心地收拾著心情。
他對每個女孩子都好,她收起嫉妒收起情感,將自己和其他女孩擺在平等位置,不讓自己鑽牛角尖。
只是,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失控……
那天早晨,她和往常一般帶著美好的心情起床。
前一晚剛與他用電腦視訊,他愉快地和她分享在美國所遇見的人事物,而她總是非常專心認真的和他閒聊自己的生活,以及等待他歸來後想與他一起看的電影、一起聽的音樂、還有一起旅行的地點。
她的黑夜,他的白晝,天南地北的漫談是她生活中的重心與依歸,那年的每日晨起,她總是會習慣性地看月歷數日子。
“嗯……還有十天,再等十天。”她嘴角勾起笑,笑得好甜,但她自己並沒有發現。
這幾年沒有分開過的兩人,在畢業後的這些天,她嘗到了未曾想像過的孤單,還有強烈的思念,所以她規劃好,等他回來……
也許等他回來,是不是、能不能,有什麼改變……
“你到底在計畫什麼?還有十天是什麼意思?”
喔對,在事情還沒有發生之前,她還有個知心好友,謝淩。
那天早晨空氣特別清新,聞起來隱約透著怡人的芬芳,連帶著她整個人也更加容光煥發。
她與謝淩正在咖啡店裡享受著早午餐,一邊談論兩人之後的工作計畫,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正要開始展翅高飛,也對所有事情充滿著無限希望與正面能量。
“十天啊,就是小上回來的日子啊。”
她才說完,謝淩立即擲來一記白眼。
“就說了,你們根本就是情人,還一天到晚說是好朋友,我呸!”儘管謝淩表情再如何佯裝不屑,但眼神裡給予好友的支持卻是充滿暖意。
她只是微笑著沒回嘴,因為她知道,自己不用在好友面前強力辯駁,也能被懂。
靠窗的位置總是有好處,稍稍調整坐姿,就能慵懶地流覽窗外的人生一一那個男人正牽著那個女人的手,彼此凝視的眼神透出愛與被愛的光華,平凡卻也幸福……希望有一天,這晝面也會成為她的人生。
“諾,那個在追你的誰誰誰,啊,我每次都記不住他的名字,反正就是那個誰誰誰,他還有在騷擾你嗎?”謝淩問。
“誰?喔,電話還是有打幾次,還有好幾次在我家樓下等,不過我沒理他甩頭就走了。”
談起這話題方諾亞顯得意興闌珊。
“唉……對方也是個條件不錯的男孩,你好歹也用正眼看人家一下。”謝淩啜了口咖啡,沒好氣的說……“我知道追求你的人太多,讓你根本懶得理人家,不過,你也不要輕待人家的感情,認真回復一下吧。”
“我有認真回復了,但他聽不進去。”方諾亞無奈地垮肩。“要是小上在就好了……”
“唉,少了言上邪這個擋箭牌,你還真的是什麼事都搞不定。”
她記得那時的自己淡笑不語,貪婪享受著恬靜時光,和好友各自揮別後,她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回租屋處,腦海裡還在盤算規劃著未來的人生,想著眾多浪漫的也許,當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卻突然地被打擾。
“嗨!”
乍響的招呼聲驚得她渾身一震,她抬頭朝聲源處望去,就見剛才才與好友聊到的男子驀然出現在身後,她歎了好長一口氣,聲調明顯疲憊,“你嚇到我了……這時候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我只是想跟你打個招呼。”對方搔了搔頭,詞窮地露出尷尬的笑容。
方諾亞想起好友的叮嚀,不免又再開口說了一次,“你不要再浪費時間和精神在我這裡了……我們不可能的。”
“連做朋友的機會都沒有嗎?”被拒絕太多次臉皮已厚,男子還是不死心地追問。
她再次重申,“我們可以當朋友,但是前提是你必須要完全對我死心才行,我真的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知道,言上邪嘛,他在學校很紅,我知道。”男子嘀嘀咕咕,對於她心儀的物件很不以為意,畢竟,他也是個風雲人物,卻被她忽視得這麼徹底,想來真是心傷。
方諾亞笑了笑,聳聳肩。“好吧,那……如果要做朋友,你可以停止在我家這裡站W的行為嗎?你這樣讓我壓力很大。”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好啦,一開始是真的很想每天看到你……但是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每天被你這樣打槍的確不太好受,我只是……噯,我買了防狼噴霧器給你,最近你家樓下老是有怪怪的老伯伯出現,你自己小心一點。”男子嘮嘮叨叨的說著,忙碌地從背包抓出一個物品強行遞到她手中。
方諾亞盯著手中的防狼噴霧器,瞬間有些感動與領悟,心一暖,忍不住問:“同學,真的很謝謝你,所以你每天站W都是因為那個怪怪老伯伯嗎?”見他露出靦腆的笑容,她更覺得無地自容,還是硬著頭皮問:“不好意思……可以請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
“……啊?”他一臉受傷。
“對不起,我的記性不是很好,所以……”
好吧,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止是被心上人忽視得很徹底,而是被徹底無視了。“我姓江,江子望。”
“子望,先謝謝你送的禮物,這份心意我會牢記在心,我待會兒還有事需要先回家準備,下次再聊,可以嗎?”
首次被喜歡的女生如此認真看待,江子望大剌剌地咧齒一笑。“好!你說的喔,下次再聊,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出入小心一些,Bye!”
揮別江子望後,方諾亞進了家門,低頭凝視著手中的禮物,覺得心情特好。
一直以來,面對每份情意她都不想輕待,尤其是對方對自己有所付出時,這些日子江子望的不屈不撓讓她幾乎沮喪得想直接回避,現在明白了對方守護的原因後,她十分慶倖自己依然堅定與他直說的勇氣。
換好了衣服,對著鏡子露出一抹微笑,她的眼神定格在紀錄倒數的行事曆上。
快了,他就快回來了。
她在心裡默念著,然後背起外出的斜背包再次出門買東西。
她走下樓,隨手關上舊公寓的斑駁鐵門,至今她猶然記得鐵門因生銹磨擦所製造的剌耳聲響,她記得她緩步走到機車位置前,正埋首在背包內搜尋車鑰匙,突然,有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勒在她的胸口上,緊捉著不放。
她嚇得魂不附體,快速回身想要掙脫,但來人力道之猛與急切,讓她根本無法脫逃,慌張之下她忽然想起防狼噴霧,還在斜背包內的手顫抖得亂找捉到那熟悉感,她努力撐開身體不被身後那人向後拖去,利用高跟鞋尖細的腳跟往身後人的腳趾奮力踩下,就聽那人痛哼一聲放鬆了力道,她趁這一瞬間掙開對方,然後朝身後胡亂噴灑防狼噴霧。
吃痛的驚喊劃破街道的寧靜,她沒有停下去看攻擊她的人究竟生得什麼模樣,只記得自己急迫地插上機車鑰匙發動引擎逃離現場。
但機車才起步,她身後的斜背包就被一道力量纏住。
她死命催著油門想要逃,整個人卻狠狠地被抓住,她還記得她用力地抓緊機車把手,一心只想著不要被抓住,機車就是她的浮木,她一定不能放手。
嘰——砰!
身後的力道減輕了,但她卻因為油門猛催而整個往前沖。
因為顫慄,龍頭沒有抓穩,機車往巷弄旁的電線杆飛撞,回過神時,她己被壓倒在機車底下動彈不得,縱使頭暈目眩,但渾身傳來的強烈剌痛卻逼迫她不得不清醒,深怕剛才的襲擊再度來臨,她不顧一切的掙扎,害怕得開口,“救命一一救一一”
“方諾亞!你還好嗎?”
混亂中,她抬眼一瞧,就見江子望一臉憂心忡忡,正俯身關切著她的狀態,緊繃的神經讓她怔忡的瞪著他,像是在瞪著一個陌生人,更像不知該如何反應。
“別怕,沒事了,剛才那個怪怪老伯伯已經被其他路人抓住了,我們也已經報警,你不要緊張。”江子望看出她的驚疑及不安,將聲音徐緩放柔安慰她並解釋道:“我剛才和你說再見以後,往前走沒十分鐘就看到那個老伯伯出現,想說你已經上樓,應該沒事了,但我後來想想又不放心,所以才折了回來,抱歉,我來晚了,不過防狼噴霧器還是有派上用場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幫忙她將機車移開以減輕她傷勢的負擔。
原來……方諾亞松了口氣,苦笑。“有派上用場,真的,很謝謝你……”
“抱歉,因為怕你可能有骨折或什麼的,我就不敢先移動你……但我己經叫救護車了,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特別痛?”江子望輕聲細語地關切問,周遭人群漸漸湧了過來。
方諾亞依稀記得他甚至還向路人討了一支傘為她遮陽,千言萬語的感激湧現心頭,她想再出聲對他道謝,但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般渾身無力,接著,她兩眼一翻,便昏厥過去。
“那個老伯伯有性侵和竊盜前科,根據員警說他已經跟蹤你一段時間了,說是很喜歡你才會忍不住犯案。”江子望邊削蘋果邊說著,“喂,我英雄救美很帥氣吧!要不要重新考慮我一下?”
凝重的氣氛因江子望逗趣的擠眉弄眼轉瞬變得輕鬆,方諾亞噗哧一笑,沒好氣睞了他一眼。“還是很謝謝你……對了,我的背包是你幫我收拾的嗎?可以請你幫我在裡面找一下我的手機嗎?我想打通電話……”
“好,你等等。”江子望回身揪出置放在角落的背包,邊找手機邊嘀咕,“方諾亞,你真的很不符合你外表的嬌弱形象,遇到這種事應該也要哭得梨花帶淚、我見猶憐一下,但從我陪你到醫院到你醒來,你整個人堅強鎮定得很糟糕,我這個可靠的胸膛簡直就是浪費了……”他故作氣餒地肩一垮,無奈地將手機遞給她。
方諾亞緘默,只是虛弱地給了他一記莞爾。
她看著手機,思考著言上邪那裡此刻的時間,應該約莫是晚上八九點左右,想起方才的驚險經歷,她顫著手開始撥起對方電話。
她剛才真的以為,自己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那人力道的巨大與可怕的意圖仍舊殘留在她身體記憶裡,她發著抖,緩緩地攏緊雙臂一渴望能即刻聽見他的聲音,獲得一些勇氣與希望……
電話接通了,她哽咽得說不出話,正深吸一口氣力求振作,就聽話筒裡傳來,“Hello !”
她渾身震了下,提上來的一口氣緊緊卡在喉間,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
對方聽她沒有回話,又再出聲,“Hello !方諾亞,你幹麼不出聲?喂?喂?”話筒裡傳來的是她熟悉的嬌蠻女聲,她不敢出聲,但強忍住的脆弱與眼淚卻被這聲音逼得全湧了上來。
“喂!方諾亞,你每天都和小上通電話煩不煩啊?我覺得你們很奇怪,舉止明明就像情人,幹麼每次人家問起總是要撇清關係說你們是好朋友。我這些天看下來,覺得你們一丁點都不像好朋友,曖昧得要死!你要是喜歡小上,就直白的說,我們來場公平競爭,別老是躲在後面畏畏縮縮的,看了我就覺得心煩!”
一種莫名被背叛的感覺襲上心口,她渾身發涼,開始無聲啜泣,任憑電話那頭的女聲叨叨絮絮。
“喂,你是不想和我說話是不是?嘖!小上現在沒空,我會記得叫他等一下回電話給你,先掛啦。”電話那頭背景音樂吵雜,方諾亞彷佛聽見許多人在交談的聲音,而她也以為那女聲要掛了,但對方想了想,竟又繼續強勢發言,而且還帶了幾分她經常可見的傲慢炫耀。“方諾亞,小上有告訴你這次是我們家族和他們家族一起來洛杉磯嗎?我告訴你喔,我已經和小上在一起整整一個月了,我們天天都黏在一起,好開心啊!好啦,你不要太傷心,我會記得叫他回電,Bye一bye啦。”
是,言上邪的確是沒有告訴她……
她緊揪著疼痛的胸口,哭到無法喘息,不知是驚嚇過後鎮定下來所產生的鬆懈感讓她開始放鬆哭泣,還是因為那女聲驕傲的宣誓,讓她鄙視起自己對感情的懦弱畏縮而自棄,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傷於言上邪並沒有對她坦承……
也許,言上邪正如學校內所傳言的那樣,喜歡洪雪鈴。
所以,才會對她刻意低調隱瞞這次的美國行?是這樣嗎?
原來兩人的交情,並非如她所想像的那般深刻。
種種猜忌,像紮入心口的剌,一根根戳得她無力喊痛。
“……你還好嗎?”身旁的江子望見她真的哭得我見猶憐,忍不住著急地說:“我剛才只是說說而已,沒有要你真的哭成這樣,我的胸膛其實一點都不可靠,你可不可以不要哭得這樣梨花帶淚……”
見身旁的男孩慌得手足無措,要是往常一方諾亞肯定會破涕為笑,但現在她卻笑不出來,她覺得心口的肉像是被人硬生生刨出一塊,好痛,痛得她快沒辦法呼吸……
“嗯……你的手機響了。”江子望聽見手機鈴聲像是聽到救星降臨,急著出聲提醒正哭得投入的方諾亞。
她哭得沒辦法說話,直接將手機硬塞給江子望。“你……你……幫、幫我……嗝……
說……”一句話費了好大的勁才說得完整,她不管不顧地將手機往外拋,而江子望錯愕地在手機即將落地摔毀前幫她撿了起來並接聽。
“咳咳,喂?”江子望清了清嗓子。
電話那方遲疑了三秒,接著傳來清晰好聽的溫柔男聲,“請問,這是……方諾亞的手機嗎?”
“嗯,她現在請我幫她接電話,她不方便。”江子望對於自己的語無倫次很無奈,支手撐額歎了口氣。
“她出了什麼事嗎?”電話彼端的言上邪再也無法沉穩淡定,語氣多了些心急與不安的猜測。
江子望在電話裡將剛才發生的事說明了一遍後再補充,“事情大致上是這樣,因為撞擊力道和機車重壓,她的腳應該需要複健上好一段時間,可能是因為受到過大的驚嚇才回神,她現在哭得亂七八糟,沒辦法和你說話。”
電話那方沉默三秒,口氣多了幾許在意,問:“你是誰?”
“我、我是誰……這……嘿嘿……我姓江,叫江子望一一”江子望正想直接坦白呢,結果手機卻被哭得亂七八糟的方諾亞給奪了過去,他震驚地瞪圓了眼,傻愣愣說:“喂,好歹也讓我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沒事,現在很好。”她鼻音濃重的強壓下哽咽,故作堅強。
“……諾諾?”言上邪放柔了聲調,小心翼翼的詢問像是在呵護。
聽見他熟悉溫暖的嗓音,方諾亞又再度無法克制洶湧而上的難過一她捂著自己的唇,倔強地不肯讓任何嗚咽聲傳進話筒。
“諾諾,你還好嗎?我現在馬上訂機票回去陪你,你手機不要關,等我。”彷佛心有靈犀似的,電話那頭的他明白她正在哭泣,語氣多了不舍與急切。
“不用,你不用馬上回來,你專心在美國陪著她就好了。”她說著氣話,一邊揩去眼淚一邊言不由衷。“我這裡有謝淩還有江子望陪著,你不用回來也沒關係。”
聽到最後一句話,言上邪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美國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這裡只是發生了一點小事,犯不著擔誤你們的行程。”她像是在發洩剛才被那女聲奚落和示威的惱怒,關不住嘴地繼續說:“江子望對我很好,有他在我就安心了,不用你回來。”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說著反話,她知道自己很希望也很需要他回來在身邊待著,她都知道……但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她氣惱他的心、管不住她妒嫉那個女人能如願陪伴在他身邊。
她腦海裡瞬間閃過許許多多他們在一起的畫面,而那些想像的畫面足以令她崩潰。
她並不想要這麼對他說話,但她管不住的情緒卻是放肆了,萬般地渴望能覓得一處出口盡情紆發。
“你確定你在說些什麼話嗎諾諾?”他歎了口氣,“你在生氣我瞞著你,雪鈴也一起來的事情嗎?”
被一語道破的方諾亞覺得羞愧,隨即反駁,“我有什麼好生氣的!你們兩家是世交,交情好到一起出國也是很正常的事,我才沒有生氣。”她顫著身體,手抖到幾乎握不住手機,卻還是挺直背脊說道:“你不用回來,陪著她吧,我有江子望陪一一”
“江子望到底是誰,讓你這樣從頭到尾說著他?”言上邪突地怒不可遏地問。方諾亞因他不曾有過的怒氣而恍神,愣愣地瞪著前方,像個啞巴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得不到她的回音,言上邪再次一字一字咬牙切齒地問:“諾諾,我問,江子望到底是誰?”
被他兇狠的語氣堵到面紅耳赤的方諾亞看著身邊的江子望,怨懟油然而生,她咬牙道:“江子望是我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所以你放心,他會將我照顧得很好,你不用訂機票提早回來。”
“什麼?他一一”對方尚未說完,方諾亞便慌張地按下拒絕通話,並立即關機。
“……我什麼時候成為你的男朋友?”江子望一臉錯愕。
她瞪著莫名其妙被捲入紛爭的江子望,眼淚再度飆現,雙掌捂臉泣不成聲。
她承認,自己真的意氣用事了對於方諾亞而言,洪雪鈴一直是她的心中剌。
她還記得初遇洪雪鈴的那天,陽光耀眼,正如她給予人光彩奪目的感受,還有她那從不掩飾自身條件的優越,漠視眾人的驕傲姿態。
“喂!你就是方諾亞?”
問候聲蘊含目中無人的嬌氣,洪雪鈴一襲貼身白上衣搭配牛仔迷你裙充分展現她的傲人身材,同時也吸引不少周遭的目光。
方諾亞先是聽到自己的名字而駐足,她一頭霧水地看向來人,遲疑地點了點頭,心裡還想著手邊急著待辦的事項,又開始移動步伐要往前走。
洪雪鈴見方諾亞並沒有想要再進一步與自己對話的意思,惱得跺了跺腳,加快步伐沖至她前方堵住她的去路。“我在和你說話呢方諾亞,你知道我是誰嗎?”
察覺到對方顯然覺得自己的態度相當不禮貌,方諾亞也不管來人究竟多麼不友善,還是耐心停步,出聲致歉,“抱歉,我以為你只是在和我打聲招呼,我現在手邊有點急事要做,想要聊天的話,可以下次嗎?”
她釋出友善微笑,腦中正在思考系上的成果展以及她家教工作的備課進度,但來人卻不打算讓她靜心,伸出雙手拚命在她放空的雙眸前搖晃,並莽撞地擋下了她再次舉步向前的身體。
方諾亞抬眼疑惑看向來人,只見那嬌媚的女孩輕哼了聲,雙手環胸,並將她從頭到腳上下徹底打量。
“我叫洪雪鈴,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眼前這位小姐不能夠簡單敷衍過去,方諾亞苦笑,“嗯……洪雪鈴,戲劇系系花,出身演藝世家?”
“喔,原來你認識我。”洪雪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樣,聽見她的回答便滿足地眯起雙眼掩嘴咯笑。“算你還是個明白事理的人。”
方諾亞大概能瞭解這位小姐擋住她去路的原因了,她輕歎,並不回話,等著來人說明原因後再來想想要如何應對。
“聽說你最近和我們家小上走得很近?”她問,明明很在乎,卻又佯裝得滿不在乎。
“嗯,我們是有些交情。”就因為這點交情,讓她最近的校園生活天天精彩可期,應接不暇。
“是有點交情而己嗎?我們家小上可是天天提到你呢。”被方諾亞過分淡然的回應激怒,洪雪鈴揚高了聲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由得咳了幾聲,又說:“你就直接坦白的說,你和小上是什麼關係?”
方諾亞聽見這句近日她簡直要被每日一問的問句,無奈地想翻白眼了,她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微笑,深怕自己一個用辭不當,便會戳傷眼前這位言上邪粉絲的少女心,於是柔聲解釋,“沒什麼,我和言上邪只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不是你覺得的任何其他關係。”
“你騙人!小上才不是這樣說的。”洪雪鈴激動駁斥,見周遭投來更多目光,她撥了撥發,以眼神示意方諾亞往角落走去。
聽她這麼一說,方諾亞倒是好奇言上邪究竟是何說法,她跟著轉移陣地,輕聲問:“是嗎?那他是怎麼說的?”
她沒聽出來自己的語氣裡帶有多少期待,但這卻將洪雪鈴剌激得更徹底。
“你看你看!還說你和小上只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你們分明就是有曖昧。”她氣急敗壞的說:“小上說你們是知己,但以後會變成什麼關係誰也不知道。”
方諾亞根本不清楚言上邪將自己視為知己,她抿嘴一笑,在興頭上的她甚至還有餘力去逗洪雪鈴的問:“你喜歡他?”
“當然!”洪雪鈴二話不說的承認。
面對洪雪鈴的直率坦白,方諾亞反倒錯愕。
究竟什麼是喜歡?為什麼所有喜歡言上邪的女孩都能夠如此義無反顧、理所當然地相信著自己心系於他?她不明白,這種情感太過陌生,陌生到讓她有些畏懼。
看到眾多女生前仆後繼地為他失了心又傷了心,她更加堅定地相信自己沒有動心是非常明智的一件事。
“喜歡他就去追啊,來我這做什麼?”她笑得雲淡風輕,卻心神不寧了起來。
“追?我從十三歲就開始追他對他告白了,你以為我喜歡他會放著他不管,然後癡癡守候嗎?”洪雪鈴沒好氣的撇嘴。“我連他交過幾任女朋友,喜歡什麼樣子的女孩都能如數家珍,你以為他真這麼好追嗎?好不容易他和前女友分手兩年,我投其所好、修身養性想盡辦法‘追’他,偏偏又出現了你這個紅顏知己!紅顏知己!”
最後四字簡直是咬牙切齒,洪雪鈴以拳拍掌,氣惱又苦惱,最後只能將求愛不成的怒氣轉嫁到她這言上邪口中的紅顏知己身上。
紅顏知己……這四個字真是太沉重了些。方諾亞忽視心中微微激蕩的漣漪,淡回道:“強摘的瓜不甜,你好好愛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我今天不是找你開示我的,大師。”洪雪鈴雙手合十朝她一拜。
方諾亞因為她的舉止噗哧笑出聲,卻收到洪雪鈴擲來的一記白眼。
“我想要你承諾我,不會對小上動心,你的威脅性太大了。”
面對洪雪鈴突兀又跋扈的要求,方諾亞陷入短暫的沉默。
“怎麼?你不敢承諾我?還是你根本早就喜歡小上,只是想要待在他身邊,求得一個可以成為他女朋友的機會?”洪雪鈴譏諷道。
往常被人以此評論,說她的居心叵測,她皆能淡然處之並且一笑置之,但今日面對的是這位天之驕女,不知為何她心中湧起了一陣煩躁,讓她不由得想反唇相譏,但她終究還是不想逞口舌之快,便稍稍平復突來的憤怒後才出聲問:“你對自己沒信心嗎?”
“我?”洪雪鈴噗哧一笑,“我怎麼可能對自己沒信心。”
“那就好了,如果你對自己有信心,又何必需要我的承諾?”方諾亞隱隱平息內心翻騰的情緒,轉身便要離去,卻又被她叫住。
“方諾亞!我看你根本就是喜歡我們家小上嘛!幹麼不敢承認?”
方諾亞面色一沉,有種硬是被人逼著畫押認供的不舒服感。
她轉身,字字鏗鏘有力,“這世界上,就連我的父母都不曾明確的知道我自己的心意,就連我有時候也抓得不夠準確,你怎麼可以如此確定我的心思?”她眯眼,再說:“我現在已經回答過你的問題了,我喜歡言上邪,但我當他是臭味相投的朋友,他當我是知己,就是這樣,請你不要再多加揣測,關於你自己個人的情感,請你自己解決,不要再來找我。”
“嗯哼。”洪雪鈴點了點頭,並未震懾于方諾亞的嚴厲姿態,而是勾起一絲壞壞的笑意瞥向方諾亞身後,語氣輕揚,“小上,你都聽到了?你的知己說只當你是個臭味相投的朋友喔。”
方諾亞渾身一僵,竟不敢回頭確認身後是否真有那人。
這處空間陷入短暫又詭譎的寂靜半晌,一句話淡淡傳來,“我聽到了,就己經告訴你幾百遍了,你還硬是要來騷擾人家。”
他還真的來了呀……方諾亞抿唇,產生了無法面對身後人的羞赧感。
而洪雪鈴卻是帶著勝利的高姿態,有意無意地瞟了瞟方諾亞,笑得如盛開花朵般嬌豔動人。“好嘛,我就只是太喜歡你了,想要親自確定一我保證短期內都不會再來騷擾你的知一一己!先走啦,Bye !”言畢,她踏著雀躍的步伐離去,留下默默無語的兩人陷入尷尬之中。
言上邪率先打破沉默,語調仍如往常那般溫柔。“諾諾,我剛聽同學提到雪鈴說要來找你的事就趕快跟著來了,不好意思,最近帶給你的麻煩真是太多了……”方諾亞深吸了口氣,勉強揚起笑容後才回身正視他。
眼前的這位俊美男人一目光柔軟,帶著和煦又動人的笑容凝視著她,對於他的真誠相待,她卻只覺得心虛,下意識避開了目光,故作輕鬆的調侃道:“你才知道你帶給我的麻煩太多了啊!你真是太受歡迎了小上!你這樣真的讓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也步上那些女孩子的後塵。”
“……害怕?”言上邪低語,神色鬱鬱。
“是啊,我真的很害怕,我的自尊心很高的,而且我太重朋友了,如果為了喜歡上你,然後有一天分手又要因此而失去你,我絕對會很不甘心的。”她笑著搖了搖頭。“所以啊,我們還是繼續臭味相投就好。”
她像是刻意解釋自己與洪雪鈴的那番對話,深怕他誤會了自己,卻又覺得心底沉甸甸的難以喘息。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直到她看見了言上邪帶著苦笑的神情。
“諾諾,我記住了,我永遠不會也不敢讓你害怕的。”他輕聲細語的低訴,神情卻是她前所未見的嚴肅。
她明白他一諾千金,卻開始不明白自己從這一天起便開始緩緩失控的心,直到樹蔭下他為她上妝的那刻起,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晚了一步明白。
晚了一步,明白自己的心。
晚了一步,可以主動親他的心。
晚了一步,能夠鼓起勇氣,無畏無懼的喜歡上他。
她自尊心強,想起了他曾經那麼信誓旦旦的告訴她永遠不讓她害怕,但那份承諾,卻像是緊箍咒,每當她欲言又止,想要突破破除兩人之間的曖昧情感時,卻立即退縮了回來,就怕他重諾的心,直接打退了她驛動的心。
就這麼,延遲了,錯失了。
然後,誤會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因為那日的自尊,卻必須承擔後續的苦果。
倘若時光可以倒轉,她真希望自己能夠像洪雪鈴一樣,拋下無謂的顏面、自尊,直接誠實地看待自己的情感,再也不要悔恨。
當初,她的確是刻意怠慢兩人堆疊累積的情感,才會萬萬沒想到掛上電話的剎那,他已決定訂機票提早飛回臺灣,因此而遇上了那場令她三年以來噩夢連連的連環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