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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你說我們不是戀人》第11章
第10章

 言上邪睡醒時,他的世界正陷入前所未見的混亂風暴裡。

 本以為醒來,他最想見的她會守護在自己身邊,但當他睜開眼時,只見自己的父母、姊姊們還有洪雪鈴,再開口追問,才知道在自己昏迷之時,早已轉院回到大都市的醫院裡,進行腦部斷層掃描與全身檢查。

 至於放置在民宿裡的私人物品,也全數被收拾打包了回來。

 他落寞萬分,偏偏醫院外頭守候著大批媒體,一方面是他的父母與姊姊們難得同時出現,另一方面,是洪雪鈴給他捅了個大婁子。

 “你為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開了記者會!”與洪雪鈴結識多年,向來脾氣溫和的言上邪頭一次大發雷霆地對她咆哮。

 “小上,這是你欠我的。”洪雪鈴態度理所當然,雖然因他罕見的怒氣而錯愕受傷,但她還是堅持自己的立場。“你記得嗎?當初在學校的時候,你為了不讓方諾亞受到任何打擾而找了我做你的擋箭牌,這次,該輪到你當我的擋箭牌了。再說,看在我專程幫你送日記的分上,你也應該要感謝我。”

 被洪雪鈴坦言指控後,言上邪稍稍緩和滿腔怒火,語氣卻依然生硬,“日記的事,謝謝……還有,我知道過去是我太自私,但開記者會這件事,至少也等我醒來後再商量,而不是自作主張。”

 “小上,你自私,我也可以自私。”向來任性妄為的洪雪鈴神色黯然,口吻愈漸放軟,“我懷孕的事情已經被發現了,如果我不先發制人,按照記者們的窮追猛打,一定很快就會挖出孩子的爸是誰……我不能夠讓他曝光,至少現在不行。”見洪雪鈴神情悲苦,言上邪氣餒地肩一垮,問:“你到底是招惹了誰?”

 “……有婦之夫,再多我也不能說了,你放心,時間到了我會還你清白的。”

 洪雪鈴苦笑,總是心高氣傲的她,此刻卻像只鬥敗的孔雀,垂頭喪氣。“不過,方諾亞也不相信你是小孩的爸爸。”

 “她不相信?”他面露喜色。

 “嗯,她說她沒有不相信,但也沒有相信我,唉,這人講話就像她的做人一樣,老是拐彎抹角的!”洪雪鈴攤手又翻白眼。“看起來,她是比較想要聽你親自向她說,我覺得她這次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提到方諾亞,言上邪的說話興致總是特別高昂。

 洪雪鈴睨了他一眼,輕哼,“我跟你說你又知道哪裡不一樣了?”語氣明白表示非常瞧不起失憶中的他,說了也是白說。

 “我知道。”他目光燦燦,在收到洪雪鈴上下打量的奇異眼光後,他咧嘴粲笑。“這次的意外也算是有收穫,至少,我的記憶都恢復了。”

 洪雪鈴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直到他再次鄭重地點頭確認,她驚呼,笑顏逐開地出掌拍他的肩。“你這因禍得福的傢伙!怎麼到現在才和我說。”

 “醒來這幾天我的記憶還有一點混亂,分不太清楚哪些是現實哪些是夢境,後來找醫生聊聊,做了幾次檢查後,我慢慢整理出一些瑣碎的記憶片段,現在……全都想起來了。”他輕壓著溫熱的胸口,那裡存在著對方諾亞的悸動記憶,從以前到現在,完全沒有改變。

 “你剛才說,她哪裡不一樣了?”

 “你真是,話題三句不離方諾亞,當初向我承認你喜歡她不就好了!什麼紅顏知己,嘖!”洪雪鈴沒好氣的揶揄,爾後偏頭細想,“感覺以前的她,對於自己的情感沒什麼把握和自信,現在那股自信反倒是有了,只是多了一份遲疑……唉,我是不知道你們之間哪裡有問題,反正該說的該講的趕快處理處理,不要歹戲拖棚就是。”

 言上邪噗哧笑駡,“你真是,老氣橫秋。”

 叩叩叩。

 言上邪和洪雪鈴默契地停下話題,待訪客進門後,洪雪鈴也只是隨興地坐往窗邊座位,拿起一本雜誌翻頁流覽。

 “少爺啊,你們醫院外面的記者可是比我們那裡的還要多啊。”阿甘伯摘下鴨舌帽,揮汗如雨,老臉通紅。

 “阿甘伯,怎麼好意思勞煩你還專程跑這一趟,我要是有重要的東西落在民宿,等養好傷就會回去的。”言上邪坐起身,笑迎來客,只是目光在接觸到阿甘伯身後的嚴季倫時有片刻的錯愕。

 “啊你有東西掉在民宿裡?哎呀呀,這可怎麼辦才好,亞亞現在人不在,也不知道你是掉在哪裡……”阿甘伯突然想起身後的嚴季倫,趕緊說明,“嚴老師對你出,是特別感謝也特別抱歉啦,想說一定要親自來見你一面。”

 言上邪點了點頭,眉心鎖緊,“阿甘伯,諾諾不在?她去哪裡了?”

 “好像有聽她在說,想要回母校走走。”阿甘伯搔搔頭。

 一直被忽略的嚴季倫清了清嗓子,趁著空檔趕緊插話,“言先生,這次真是謝謝你,這次我因為碰到蛇太驚慌,急著向後退的時候沒注意到斜坡才摔下去,好險有你細心發現了我,要不然我可能就死在那裡了。”他拿出禮物,直接放置在言上邪的雙腿上。“這是送你的感謝禮。”

 還在想著方諾亞行蹤的言上邪看見雙腿上的感謝禮,瞬間愣住。“嚴老師,你怎麼會送我巧克力?”他想起自己初次下鄉阿甘伯時,從阿甘伯口中聽聞的巧克力事件,不由得會心一笑。

 “呃……這禮物,是我問諾亞的,她告訴我說你很喜歡巧克力……”嚴季倫不知所措的解釋。

 “嘿啊,亞亞說你很喜歡吃巧克力啊。”唯恐言上邪不相信,阿甘伯連忙在一旁作證。

 “謝謝,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巧克力。”言上邪傻愣愣地盯著腿上各式各樣口味與形狀的巧克力,那甜鬱香氣直達心底,令他嘴角直直上揚。“啊,對了,嚴老師,這張相片是你的,雖然我很不想還給你,但是,我明白你的心意,所以更不該占為己有。”

 當初媽媽從他隨身衣物中取出這幀相片時,他還一時記不起它的由來,但相片中的人影,卻是烙印在他的記憶裡,有效地在每個混亂片段中呈現極為重要並清晰的標記。

 嚴季倫尷尬的盯著那幀相片,臉色有瞬間漲紅,爾後他看向言上邪,搖了搖頭,並沒有接過。“這相片是你找到的,就是你的了,她從來不屬於我。”嚴季倫一語雙關,再向言上邪道了聲謝、祝他保重,便率先離去。

 阿甘伯見談話因那張相片瞬間中斷,好奇地伸長脖子也看清了相片中的人,露出了然的神情後,連連唉聲嘆氣,“亞亞應該是還在這個都市里,她沒有和我說會來找你啦……哎,你都做人家老北了,要好好照顧家庭啦,這張相片還是丟掉算了。”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洪雪鈴,說完後,邊搖頭邊向言上邪揮別便走出病房。

 洪雪鈴見言上邪一臉僵硬,連忙湊上前來看相片。“喔!又是方諾亞!”說完,她興致缺缺地縮回自己的位子上翻著雜誌。

 做人家老北……阿甘伯的一席話讓言上邪很無奈,沒好氣地睨向一旁置身事外的始作俑者,再看向手邊的整盒巧克力,不自覺地低語,“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他拿起一顆淺嘗,啊,是顆充滿苦味的黑巧克力……他對她的這份愛,該是苦澀又甜蜜的吧。

 他出院了。

 昨天,她從新聞畫面中,看著走出醫院大門的他被蜂擁而上的記者們團團包圍,但他只是壓低帽檐不發一語,從頭到尾都是洪雪鈴的經紀人出面主導一切,她聽著經紀人不斷的說“請讓言先生先回家休息,謝謝”,接著言上邪便緊緊牽握住洪雪鈴的手,兩人迅速坐上接送專車離去。

 沒有任何否認……

 方諾亞在電視機前看著,心涼了一截,這幾日整顆心空蕩蕩,完全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今天她回到母校,卻是失魂落魄地坐在校園裡望著舊景。

 “還要不要再去哪裡逛逛?”這些日子得空就陪著她四處閒逛的謝淩,見她眼眶泛紅,大抵知道她觸景傷情,便出聲詢問。

 “不用了,我想自己在這裡坐一下。”方諾亞把自己埋首在曲起的雙膝,想起身旁的謝淩這幾日為了陪自己,不惜向公司一再請特休,她心裡過意不去,稍稍振作精神後,抬頭對好友柔聲道謝,“謝淩,這幾天真的很謝謝你。”

 “和我說什麼謝呢!我還特別感動你肯回來都市里呢,那……你一個人在這裡可以嗎?”

 謝淩笑睨好友一眼,臉上有著擔憂。

 “嗯,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知道怎麼回你家。”

 方諾亞綻露真誠笑容,嚮往前走卻因擔心又不斷回頭探望她的謝淩揮手,直到謝淩的人影消失在校園建築物後,她才收回視線,直挺的雙肩一垮,她再度像只鴕鳥將自己埋首在曲起的雙膝裡,久久不動。

 下午兩三點的夏日校園,風輕輕拂過樹梢,傳入耳中的是葉片翻飛時的窸窣聲響,鼻間嗅聞的是滿地泥土混和青草的味道,陽光竄進葉縫搖曳灑落,猶如渾身撒著金粉的小精靈在周身翩翩起舞,當年她與他總愛在這席地而坐,貪婪共用這一片校園景色。

 現在,只有她一個人。

 獨自一個人。

 腦海裡浮現昨天新聞畫面不斷重複播放言上邪與洪雪鈴手牽著手的畫面,她忍不住縮緊身子。

 啊,她好嫉妒。

 嫉妒讓她變得心胸狹窄。

 三年前失去過他,但她卻未曾有過如此痛徹心扉的體會,如今她嘗過了擁有愛情的滋味,卻在轉瞬間完全失去,整個人從雲端重重跌入爛泥裡,摔得遍體鱗傷,卻又不知該如何為自己療愈。

 這該死的愛情,畢竟是她貪圖來的呵……

 眼淚不爭氣的掉落,她直直看著自己的傷心一點一滴滲入泥土裡一灌溉著青草,彷佛看見小草們也跟著垂頭喪氣,與她一同悲傷啜泣。

 “同學,一個人嗎?”

 她渾身一震,停止啜泣,瞪著出現在青草地上的白色球鞋。

 “同學,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那雙白色球鞋,一直以來,都是他最愛的品牌,她知道,而那熟悉的嗓音,也是他的,她也知道,但她就是提不起勇氣抬起頭來看他,就怕這是自己因為太過悲傷所產生的幻想與幻聽。

 “那我坐下來嘍。”男人唱著獨角戲,自顧自席地而坐。

 身邊傳來物體碰擊的聲響,匡當匡當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緩慢地抬起頭,發現自己的手和腳有點麻,她皺眉伸直雙腿,同時也將頭轉向坐在自己右方的來人。

 “嗨。”男人笑出一口漂亮白牙,白T恤配上刷白牛仔褲,將他的俊美襯托得更為清爽乾淨。

 她視線定在他頭上那頂黑色鴨舌帽……和昨天在新聞上那頂是一模一樣的,好不容易當機的腦子又開始瘋狂運作,播放著他與洪雪鈴手牽手的畫面,她掄拳抿唇,忍耐著不讓眼淚再度奪眶,就只是愣愣地瞪著他。

 言上邪凝視著她眼眶裡打轉的倔強眼淚,低歎,“同學,你一個人在這邊哭,不需要找人安慰或傾訴嗎?”小心內傷啊。

 他眼神流露心疼,伸手想安慰她,但她卻撇頭不願被碰。

 “不需要。”她口吻忿忿,任性的與他賭氣。

 “這樣啊……”他無奈的笑容中帶著縱容的寵溺,再由後背包裡掏出手帕遞出。“那也不需要手帕擦眼淚嗎?”

 “不需要。”她瞥了一眼那條手帕,依然嘴硬。

 “那……”他低笑,問:“也不需要別人幫你用手帕擦眼淚,就只要我吧?”

 “不需要!”說完後才意識到他說的話,方諾亞氣悶地據嘴,對上他那一雙促狹眼眸,一股混著嫉妒又無處發洩的怒氣油然而生,她掄起拳頭往他肩上捶去,但擔心他傷勢未好,還是收了力道,終是輕輕落下。

 “你笑什麼!”她惱羞成怒地打下。

 他嘴角笑容不減,看著她氣惱的模樣覺得有趣,這是以往她不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樣貌。

 “你還笑!”再打。

 言上邪被她貓拳似的攻擊逗出了笑聲。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可惡,打、打、打、再打!

 見她漲紅了一張俏臉,他好不容易收斂笑意,將她的拳頭納入掌中包覆,感覺她急欲抽回的掙扎,他也不在意,只一味固執地,將她的手牢牢握著。

 “諾諾,你好像在打一個罪該萬死的負心漢。”

 她聞言停下所有動作,那揮之不去的牽手畫面與他的話徹底連結在一塊,惹得她眼眶又紅了一圈。

 見她又要哭了,言上邪決定趕緊坦白,“我不是負心漢,我也不是孩子的爸爸,諾諾,我只是個擋箭牌而己。”

 “你說什麼?”她屏住了呼吸,因為他的話而腦袋空白。

 “我說,我只是雪鈴的擋箭牌,孩子的爸爸現在不方便曝光,所以雪鈴就只好找我求救了,誰要我欠她的呢,當初她也因為我而當過擋箭牌呢。”他以手帕輕拭她直直滑落的淚。

 “什麼擋箭牌?”她納悶回問。

 “就是當初那些總愛找你麻煩的女生,後來不都全去找雪鈴了嗎?那是我和雪鈴談定的,只要她能夠不讓麻煩找上你,她要求我做什麼都可以。”

 “所以……”記憶勾勒出過往的種種疑問,答案愈來愈清晰,她睜大眼瞪著他,想要張口再問,話到了舌尖又溜回喉間哽著、痛著。

 “所以這次是我自找的。”他好整以暇地放開了她的手,仔仔細細擦拭她眼角殘留的淚痕。“所以以前我真是太糟了,為了你而讓雪鈴去背那個黑鍋?,所以以前的我真是太窩囊了,連想向你承認自己喜歡你,都無法鼓起勇氣。”

 她一時之間難以消化他整串的話,但眼淚卻率先真實地呈現了她的情緒,激動得潰堤奔流,她抽抽噎嘻無法說出完整的話,卻還是想問:“所以,你……你……想起、來了嗎?”

 想看清楚他此刻的神情,淚水卻不斷模糊視線,她以手背胡亂抹去滾燙的淚水,被他制止。

 “欸,你這樣擦,小心被你擦出皺紋來。”

 聽出他語氣裡的心疼,她停下了動作,直愣愣看著他輕柔地為她擦拭。

 “你、你以前真的、真的……喜歡我嗎?”

 聽見她孩子氣的問話,言上邪一顆心柔軟得無法自拔,他沒有回話,只是掏出手機,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幾下後,手機裡便傳出她清悅的歌嗓,那首只唱給他的情歌一一我 非常愛你 非常確定

 你像情人 又像知己

 多麼幸運能遇見你 是上天賜給我的福氣

 那種開心 那種窩心 那種安心

 幸福很難 我相信 只要我們夠努力

 沿途搖呀晃呀 也都是美景

 (情人知己 作詞/鄔裕康、鄭淑妃;作曲/趙倩)

 “小上,我把我的歌聲、我的心都送給你,希望你聽了之後,不要感到特別負擔。

 “還記得嗎?機場送別時,我附在你耳邊說的那句悄悄話。

 “我說,祝我們友誼長存,就是不願意你在聽完我的告白後,我們之間連朋友都做不成,雖然我相信溫柔的你可以,但我卻不相信我自己……

 “我沒辦法在被你拒絕情意之後,再假裝若無其事的和你保持友情,但請你相信,我這句友茲長存,就是願你能將這份情意長存在心,一直記得我,記得在你生命裡,曾經有個叫做方諾亞的朋友,將你當成情人般的知己,珍重看待。

 “小上,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這……怎麼會在你這裡?!”她驚呼,難為情地聽著自己當年赤裸裸的告白,目光根本無法直視言上邪。

 “那天你把CD丟到垃圾筒裡,是我撿走的。”他直接坦承,並充滿歉意的說道:“好奇之下,我就把它拿來聽了,只是先聽了一半,下樓想拿水時發現你正在找……但因為我實在是太喜歡那些你唱的歌曲,所以在還你之前,就先拷貝下來,收在我電腦裡的資料夾,昨天我回家整理工作資料的時候發現了,再拿出來聽完,意外聽到你當年錄的這一段……”他靦腆莞爾,斯文俊美的臉龐浮現淡淡紅暈。

 她驚慌、不知所措,甚至是不知該如何自處與面對他,但想起之前的話題,她又問:“所以你恢復記憶了嗎?”沒有得到明確的答案,她無法心安。

 “是,我恢復記憶了,在醫院醒來的時候,雖然很混亂一但經過幾天之後,再加上聽見了你的‘聲音’,我的記憶都完整了。”他眯眼,凝視這棵見證過他們友情的大樹。“諾諾,如果當初我們都早一點確定彼此的心意,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情發生了……但現在,我還是很慶倖,失去記憶之後,能再與你相愛。”

 她雙手捂臉,壓抑不住胸口翻騰的狂烈情緒,滾燙淚水止不住的落,她抽泣著,難以接下話題。

 但她知道,他會等她,等她平靜下來。

 “諾諾,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心動的,但我知道,我是在聽見你歌聲之後,在聽見你主動自我介紹時,我就喜歡上你了。”

 該死的,這溫柔的男人,就是不肯讓她平靜下來。

 他好笑的看著愈哭愈激烈的方諾亞,想著自己還是先等候她穩定心緒之後再說,他將她摟入懷裡,以手輕拍她的背,溫柔搖晃著她,輕吻她的發心。

 半晌,懷裡哭聲漸歇,他開口問:“諾諾,今天可以再讓我幫你化妝嗎?”

 “不要,我今天眼睛都哭腫了。”她哽咽拒絕。

 “你相信我,我會把你化得很漂亮很漂亮。”

 “……你以前說過我素顏最漂亮了。”

 他啼笑皆非,以指抬起她下巴與她對視。“諾諾,我今天想要和你去一個地方約會,那地方很神聖,我希望能夠幫你盛妝打扮一下。”

 “那是哪裡?”她不甘不願又扁嘴地與他眼神對視。“算了,我今天好醜,哪裡都不想去,你等我心情整理好再說……”

 他喟歎。“諾諾,我覺得我們浪費太多時間了,和我一起把握當下吧,嗯?”

 把握當下……方諾亞被這四個字震撼住,就連眼淚都奇妙地停了下來。

 仔細想想,的確,兩人認識這些年,一開始因為自尊、因為畏懼,而錯認與錯過了彼此的感情,甚至到他失去記憶,她至今還能感覺當初的痛心疾首與太遲了的悔悟以致三年前她選擇黯然離去。

 “好,我們把握當下。”像是被他這四個字鼓舞了,她提起勇氣,捉住那奮不顧身的衝動。

 他雀躍地從黑色化妝箱裡挑出早先已準備好的工具,正準備為她上妝,但手卻又被她給握住,盯著掩不住驚詫的她,他無辜問:“怎麼了?”

 瞪著琳琅滿目的化妝品與各式各樣化妝工具,她很是疑惑,“去哪個地方需要我化這麼隆重的妝?你還是先告訴我吧。”

 “你先閉上眼睛。”

 她睨了他一眼,還是乖乖閉上,接著,她感覺自己的左手被他捧了起來,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事,她只覺得自己的手指與手背癢癢的,癢得她想縮手,但他卻緊緊捉住,還嚴肅輕斥她不要亂動以免壞事,她聽了只好強忍住那股癢意,正襟危坐。

 “好了沒?”手背上又是一陣搔癢,引起她吃吃低笑。

 “好了,你可以張開眼睛了。”

 她呼了口氣,緩緩睜眼,抬起左手仔細凝視。

 他用黑色眼線筆,在她左手無名指上畫了一個圈,還在上頭,細細繪下一顆鑽石,她噗哧一笑,再看向左手虎口上,他所寫下的字一一愛,長存。

 “你這是?”她被弄糊塗了。

 他懊惱垮肩,沮喪道;“我知道,我的求婚太突然了,連我自己也覺得很突然,下次我會把鑽戒準備好向你正式求婚,”他一臉緊張兮兮,“我希望你可以說好,然後,我幫你化妝化得漂漂亮亮,等一下,我們一起去登記結婚?好嗎?”

 她面無表情地瞪著他。

 樹梢被風輕輕吹動,蟬聲開始唧唧作響,將這方天地的寧靜瞬間炒得熱鬧,言上邪只是靜靜等待她,但手指卻是不停翻轉著眼線筆,顯示出他壓抑不下的焦慮。方諾亞盯著他手邊的動作,嘴角緩緩輕揚。

 她想起,每次歷經生死關頭的都是眼前這位男人,他比她更懂得生命的可貴,也比她更懂得把握當下的心境,她以指撫過虎口上的那三字,喃喃將其反復咀嚼,心頭暖熱得不可思議。

 愛——長存。

 他不是寫我愛你,也不是寫嫁給我好嗎,他記得她要的那份初心,她只盼長存,此生與他永伴,這樣就足夠了。

 “……好。”

 言上邪呼吸一室,盯著她菱唇張合,不是很確定地再問:“你說……好嗎?”她笑了,笑得燦爛,笑得美麗,只因他。

 “我說,好。”

 他歡呼,將她擁入懷裡,覺得生命的這一刻,萬分不可思議 !

 青春樹下 見證古老幸福的悸動

 由你 吟唱出的思念惦記起 纏綿心頭的情愫

 乘著末日方舟 許諾 執手生命盡頭

 山嵐勾引月色 悄悄為愛情披上 朦朧面紗

 記憶 即使遺忘 卻仍存在 在最深邃的珍貴裡

 我為你畫眉 你為我誦唱

 青春樹下 愛 長存 心 長存

 記憶 永長存

 (長存詞、曲/言上邪)

 電視臺終日主打言上邪作詞作曲的這首新歌,唱歌的新人歌嗓與方諾亞十分相似,根據言上邪的說法,這是他千挑萬選的好聲音,而且這首歌是他寫給方諾亞的,當初被經紀人說服賣出一心裡還相當不情願。

 “其實,她唱得比我還要好聽呢。”方諾亞真心讚美。

 “你唱來聽聽,我倒要聽聽看是你唱的好聽還是她唱的好聽。”言上邪不服氣地將下巴靠在她肩膀上拚命慫恿。

 “不要啦,多難為情。”她捧著又燙起來的雙頰一口回拒。

 結婚後,言上邪才發現,原來他心目中那位落落大方的女同學,在面對愛情時總是非常……難為情。

 他記得兩人登記結婚那天,在戶政事務所他主動向她索吻,結果因為眾目睽睽,她一掌拍開他湊過去的臉,捧著熱燙的雙頰嚷嚷,“不要啦,多難為情。”

 接著是登記結婚完,他帶著她到預訂好的餐廳約會用餐,晚餐時,托四姊的福,求婚鑽戒直接送達,當她在餐點裡發現那枚鑽戒,他當場以高跪姿求婚,卻被驚慌失措的她連忙扶起,還捂著臉說:“哎,都答應你求婚了,這樣多難為情啊,你快起來啦。”

 再來是洞房花燭夜,他忘了關燈,結果她急著關燈,嬌羞抗議,“這樣太亮,實在難為情。”

 言上邪覺得她實在花了太多難為情在他身上,只好絞盡腦汁想著要讓他的諾諾不再那麼難為情,但另一方面卻又惡質地耗費心神想要試探自家老婆難為情的極限。

 唉,他好矛盾啊,究竟要如何是好呢?

 “咦?今天有說他們要開記者會嗎?”本來安安穩穩坐在沙發上的方諾亞忽然一跳,手指著電視上出現的熟人驚呼。

 正陷入天人交戰的言上邪思緒因此中斷,不禁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他托腮斜睞著電視裡的洪雪鈴以及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撇嘴道:“嗯,之前有聽雪鈴提起今天會給我個交代,原來就是他啊……”

 方諾亞訝異得直呼不可思議,問:“怎麼會是他?他不是有老婆嗎?!”

 他抿嘴,冷眼看著螢幕上的新聞標題一一雪仁不倫戀。

 “那男人娶的老婆根本就不是他的,他會這樣是遲早的事,只是沒想到雪鈴會去招惹上他,真是太麻煩了。”

 “為什麼那男人的老婆不是他的?你在打什麼啞謎啊?為什麼我都聽不懂?”她一頭霧水,視線黏在哭得梨花帶淚的洪雪鈴身上,心也跟著揪在一起發酸。

 “劉導他家太複雜了一當初他娶老婆,就只是奉父母之命娶的,後來我聽到更黑暗的八卦……唉,諾諾,我不想要污染你的耳朵和純潔的心靈啦。”言上邪說到最後乾脆無奈地用頭在她肩臂打轉再打轉,整個人徹底化身為小狗般賴在主人身旁撒嬌。

 “我的心靈一點都不純潔,你快跟我說!”好奇心淩駕一切的方諾亞捧起他轉到肚子上的臉,低聲請求。

 “你的心靈一點都不純潔……”他眼神黯了黯,若有所思。

 “哎,快跟我說嘛,你不會污染我,快說。”

 “不會污染你是嗎,那你為什麼一天到晚在跟我說你很難為情?我真怕我等一下和你說八卦的時候,你也覺得很難為情。”他一臉為難地反駁,心裡其實喜歡極了被她強硬捧著自己的臉,倘若她能夠再主動一點低下頭來吻他……那就太美好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跟難為情有什麼關係嗎?”她皺起眉,再和他繼續說下去,她想她整個腦袋都會打上死結。

 “那我說囉。”他起身坐好。

 “嗯嗯。”她點頭,打直腰杆洗耳恭聽。

 “說完之後,你不能再說出‘啊,好難為情’這話喔。”他正經八百的說。“好啦,不會說嘛。”聽八卦到底和難為情有什麼關係?厚!

 “打勾勾。”他伸出小指。

 被吊足了胃口,她二話不說伸出小指和他打了勾勾。

 “如果你說出難為情這三個字,你就要任我處置喔。”他竊笑。

 “好啦、好啦,你快說。”她伸手推了推他。

 言上邪清清嗓子,開始說:“劉少仁導演的老婆其實是他父親的學生,他的老婆非常仰慕劉導的父親、他的父親也相當欣賞劉導老婆,當初父子倆為了她有過情感上的爭執,本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只是劉導的母親發現自己的丈夫和學生有了曖昧,就請自己的兒子幫忙,結果劉導不知怎麼搞的,就娶了那女人,更詭異的是,那女人也嫁給了他。

 “但婚後,兩人其實相敬如冰,所以大家私下都說他們根本就是貌合神離的最佳夫妻代表……我知道最多的就是這樣了,如果你還想知道更深入的八卦,你可以去問雪鈴。”

 方諾亞聽完之後打抱不平地說:“那雪鈴根本就不算是第三者啊!”

 “就世俗眼光來說,她是,而且這些內情外人並不知道,媒體更要下聳動的新聞標題,才能吸引大眾的目光啊。”言上邪聳聳肩,兩手一攤,想要就此結束話題。

 而電視上的記者會,也即將告一段落。

 方諾亞看著洪雪鈴哽咽地謝謝大家關心,將會和孩子的父親一起承擔所有的後果及付出相關社會責任,便與劉少仁牽起彼此的手向鏡頭前的社會大眾鞠躬致歉。

 “唉,可惜了雪鈴……”

 “放心吧,憑她的個性與人脈,生完孩子後還會東山再起的。”他傭懶托腮,將視線緩緩收回,接著緊盯著方諾亞,嘴角噙著一抹別具意義的笑,提道:“諾諾,我前天因為太無聊了,突然很想看書一向謝淩借了一本很有趣的書,我看完了很想和你一起分享,你有興趣嗎?”

 方諾亞瞪著他嘴角那抹笑,忽地感到背脊一陣冷。“什麼……書?”

 一聽她問起,他快步起身沖至房內將書拿出來,又動作俐落地緊挨在她身邊。

 “這本這本這本,謝淩說這本她也有借給你看過噯!”

 她瞪著那本書,呻吟一聲,直接往沙發趴倒,一點也不想面對。

 他根本就知道!根本就是故意的!那時在民宿她就知道他看到了!

 “這本書叫——忠犬少爺偷偷愛。”

 啊!他把書名念出來了。“你不要念啦!”她想捂臉又想捂耳,掙扎之下只好把頭悶在沙發抱枕下。“少爺失去了記憶,但心裡還是記得他深愛的那名少女,多年後,他們重逢了……”

 啊啊啊!他把文案念出來了。“不要念啦!”

 “諾諾,我那天太好奇了,就把書一頁一頁的翻開,一頁一頁的念完,你知道我最喜歡哪一個情節嗎?”他問,把快將自己悶死的方諾亞從沙發抱枕裡拖了出來。

 “你不要說啦!好難為情喔。”她閉上雙眼不肯與他對視。

 “諾諾!你違反約定了,你說了好難為情。”

 “咦?這個和那個有什麼關係?”她雙眼圓睜,不可置信他此刻的翻臉。

 “我剛才很清楚的說了,在我跟你說完那個八卦以後,你就不能再說出好難為情這幾個字了。”他賊笑。

 她氣急敗壞地反駁,“是這樣約定的嗎?那分明只是限定在討論剛才那則八卦時啊。”

 “不是,我的意思明明就是指說完八卦後,你再也不能說出好難為情了。”他態度堅定。

 知道自己再怎麼爭辯也爭不裸,她洩氣攤手,無奈問:“好吧好吧,那我違反約定了,我要怎麼任你處置呢?”

 “諾諾,你唱‘長存’給我聽。”

 她聞言,一副拿他沒轍還是被他得逞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後開始為他緩緩低唱。

 她的歌聲情意綿綿,將詞意傳達得絲絲入扣,讓整首曲子更為婉約動聽。

 言上邪將她摟抱在懷裡,一時動情,便將她清脆好聽的歌聲全數吞入唇中。

 “噯,我還沒唱完……”她掙扎著。“現在大白天的,好難為情……”

 “諾諾,你又違反約定了”

 “哎呀,不要脫……”

 “你剛才違反約定,就要任我處置……”

 “等一下啦,那裡……”她喘氣,來不及出聲阻止,又被他霸道吻住。

 滿室春光,掩不住,那悸動的情意。

 “最後副歌再唱一下……”

 “愛……長存……心……長存……你讓我專心唱完行不行……唔……”

 他寵溺地吻著她熱紅的耳廓,低喃,“記憶,永長存。我愛你,我的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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