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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的解酒湯》第4章
第四章

  宋綽第一次見到李叔昂時,李叔昂十四歲,站在同齡的宋繁旁邊,看起來卻只有十二歲般大。

  他纖瘦矮小,但那張臉非常出眾,帶著幾分不可直視的俊美,可惜的是神色不安,身形畏縮。

  「宋大公子,宋繁這事真無法處理了嗎?」

  宋綽回過神,朝上座的李矜微微施禮,「李大爺,這事恐怕是難解了,畢竟是武平侯決定將他開除族籍,這事就連家父也無法介入。」

  年節期間登門拜訪,為的便是談宋繁的事,這事原本也不該他來,畢竟他三月等著要會試,可偏偏父親將這事交託給他,只因他和武平侯是平輩,和李大爺也等同平輩,說起話來倒是方便些,李家人可以少些顧忌。

  而宋繁乃是武平侯的庶子,雖然只小他兩歲,但得喊他一聲叔叔。據聞他是強佔丫鬟而被逐出家門且除籍,身為舅舅的李矜不忍,便將他領回家中安置。

  李矜抱著一絲希望,盼他能帶來好消息,可惜的是,儘管父親都已經出面勸說,但武平侯還是執意如此,身為族長的父親實是無能為力。

  「……所以武平侯是鐵了心不要這個孩子了?」坐在主位上的李家老太太高氏持杖重擊著。

  宋綽幾不可察的歎了口氣,道:「老太太,家父的意思是暫且讓宋繁待在李府,興許過陣子武平侯心裡平靜了,就會將宋繁領回。」說著,他分點神注意宋繁,只見宋繁難掩憤恨,傲立一旁不語。

  其實,他跟宋繁的大哥宋綦求證過,確知宋繁是遭嫡母陷害,受了委屈,而這一點武平侯也是知情的,宋家人都有把硬脾氣倔骨頭,武平侯明知實情卻仍如此處置,要說他是聽信片面之詞,他是怎麼也不信的。

  他只能猜想侯府中也許藏了什麼秘密,才教武平侯不得不如此,可這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他不能插手也不適合過問。

  「不用了,武平侯不要這孩子,咱們李家要,從此以後這孩子姓李,與武平侯府再無關係。」高氏怒聲斥道。

  「娘,咱們不能意氣用事……」

  「誰意氣用事了?除籍是何等大的事,豈能兒戲?他既已說出口,從此以後宋李兩府再無關係,還有你……將你妹妹的墳給移回咱們祖墳我一個好好的女兒他護不了,孫兒也不想護,那就別護了,全都還給我!」高氏吼完,仿似怒急攻心,雙眼吊起,整個人快厥了過去。

  霎時間,廳裡亂成一團,李矜和其妻、嫡子帶著一干婆子丫鬟將高氏給扶進房裡,廳裡頓時只剩他們三人。

  好一會,宋綽才為難地開口,「宋繁,你也不需要胡思亂想,潛心讀書,考取功名讓武平侯刮目相看,如此……」

  「他就會接我回府?」宋繁冷冷問著。

  「這……」

  「他已經不要我了,不是嗎?」

  宋綽語重心長地道:「宋繁,許多事不是要不要,而是能不能要,也許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你聽不懂也聽不進去,但有朝一日,你會明白的。」

  宋繁垂著眼不語,好半晌才道:「大哥……沒說什麼嗎?」

  「你大哥又能說什麼?你爹那牛脾氣他勸得了嗎?」宋綽思索了下道:「橫豎呢,在李府裡,還有外祖母肯照拂你,你就儘管待著,如果你想求功名,那就到我家,一起拜在我爹門下,咱們一起修讀,就算不想讓你爹刮目相看,但至少你一定要過得好,讓那個企圖讓你不幸的人知曉,哪怕沒有武平侯府庇護,你一樣有本事。」

  「我能應試嗎?」

  「可以,說不準到時候你爹已經回心轉意,除籍一事——」

  「如果我爹沒有回心轉意,一個無籍之人要如何應試?」

  面對宋繁再認真不過的神情,宋綽思索了下,「那你就用李姓,納入你舅舅的籍裡就能應試,當然,除非有人揭發你被除籍的事,你放心,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

  宋繁抿緊了唇不語,反倒是站在他身旁的李步昂不安地扯了扯宋繁。

  「叔昂。」宋綽輕聲喚著。

  李叔昂愣了下,怯生生地抬眼。

  「不如,你就跟宋繁一起到我家修讀吧。」

  「……我可以嗎?」李叔昂低聲問著,嗓音是少年特有的沙啞。

  「當然可以,我想令尊應該不會拒絕。」能投到太子太傅門下修讀,那可是一般貴族子弟都不見得能如願的。

  後來,他曾想,那時為什麼他會這麼做,也許只是因為他憐憫一個可憐的庶子,一個被欺壓得畏畏縮縮的庶子。

  +++++

  二月時,兩人正式進了李府修讀,由宋綽和父親輪流授業,由於他正忙著三月的會試,所以暫時約定了一月四回,等會試過後,就能讓他倆天天都進李府修讀,然而在第三次的修讀,只有宋繁前來,不見李叔昂的身影。

  「叔昂呢?」他詢問了宋繁。

  宋繁只說:「舅母不讓叔昂來。」

  二話不說,他立刻策馬前往李府。

  李矜並不在府上,他轉而拜見高氏,管事立刻去請求高氏,趁隙,他直往李府的西廂走。

  當初,他提議讓李叔昂跟著宋繁一起修讀,李矜原本還頗有顧忌,高氏倒是高興得一口答應了。而第一次修讀,他來接兩人時,李叔昂臉上的笑意,他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笑得怯生生的,那般恬柔又羞澀,不知怎地,他就是看傻了眼。他想,也許是因為那麼一個怯懦的人笑了,所以才特別吸引他。

  也正因為如此,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剝奪他臉上的笑意,任何人都不能!

  如入無人之境般剛踏進通往西廂的拱門,宋綽便聽見不遠處有婆子大聲吆喝著,「我說二少爺,你這是怎麼著?動作慢吞吞的,到底是要洗到什麼時候,要是不知情的人,真要以為我這婆子以下犯上,惡奴欺主了!」

  「……我在洗了。」

  「二少爺,你這話可要說得精準些,這可不是咱們要你洗的,是你自個兒說要洗的,別讓人給誤解了。」

  「……是我要洗的。」

  「這可就對了,二少爺話得要說確實點,可別害了咱們,咱們可擔不想……」

  話未盡,響亮的巴掌聲將婆子未完的話給打散了。

  李叔昂猛地抬眼,就見宋綽怒瞪地倒在地上的婆子,深邃的黑眸緩緩地掃過在場的婆子丫鬟。

  「這可真是有趣了,誰家的下人能如此放肆?」宋綽神色森冷地問著。

  一個眼尖的婆子馬上認出是宋綽,趕忙緩頰道:「宋大公子誤解了,二少爺弄髒了袍子,所以自個兒要清洗的。」

  宋綽笑了笑,指著蹲在池邊的李叔昂。「那真是奇了,咱們宋府的下人什麼事都搶著做,哪怕是茶都親自捧到爺兒們嘴邊,你們幾個圍著府上的二少爺,眼睜睜地看著他洗衣袍,這究竟是什麼規矩,倒是說出來讓我好生學習。」

  幾個奴僕心虛地垂下眼,更沒人敢去扶被打得掉牙的婆子。

  宋綽收回目光,一把將李叔昂拉起。「走,修讀的時間已經到了。」

  「我……不能走……」

  「這是老太太答應的,在這李府裡誰敢違逆老太太的意思?要不咱們一道到老太太面前說個清楚。」

  幾個奴僕聞言神色大變,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名丫鬟便偷偷地溜走了。

  「可是……」

  「李叔昂,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宋綽忍遏不住地怒喝一聲。「你給我搞清楚自個兒的身份,哪怕你是個庶子,你還是李府的二少爺,憑什麼教這些婆子丫鬟給欺到你的頭上?」

  就是因為他一點氣魄都沒有,才會連下人都將他瞧得這麼扁。

  其實這事壓根不難猜,不外乎是李矜的正室不滿他拒絕了嫡子李伯昱一道修讀,所以自然就不肯讓他叔昂修讀。

  拜託,李伯昱那是什麼貨色,都十八歲了,連個生員資格都沒有,還有什麼好修讀的,根本是浪費他和父親的時間。

  讀書,也是要資質的!

  李叔昂雖怯懦,但卻極為聰穎,尤其記憶力驚人,只要念過一回的,他幾乎都馬上記住,這種學生都起來才痛快,誰要教那種混蛋。

  李叔昂微微地垂下臉,一句話都應不上。

  「李叔昂,你給我記住,你必須要變強,強到不准任何人爬到你頭上撒野,強到讓所有瞧不起你的人全都閉上嘴,聽見沒有!」一想到他在李府裡過著連下人都欺凌的生活,他就有一肚子氣。

  李叔昂皺緊了眉頭,輕輕地點了下頭。

  「那好,咱們先到老太太那兒坐會。」

  太太還沒沒趕到,不能讓宋大公子就這樣把二少爺帶到老太太那裡啊,要是老太太發怒,她們就完了……幾個婆子隨即圍了上來。

  「宋大公子,不如先喝杯茶,這時分老太太還在歇著,不見客的。」

  「是啊是啊,倒不如先歇會再去,那個……春荷,去老太太那兒問問,老太太是不是醒了。」

  有人應聲,幾個婆子吆喝著,團團包圍著兩人,混亂之中,李叔昂的腳被拐了下,身子又被撞了一下,失去平衡地往池子倒去,又怕波及宋綽,趕忙鬆開手,待宋綽察覺,伸手一抓卻已不及。

  噗通一聲,李叔昂跌進了池裡。

  宋綽抽了口氣,回頭瞪著幾個婆子丫鬟,不敢相信她們竟然無法無天到這種地步,幾乎沒有細想便躍進了池裡。

  二月的池塘水冰冷如刃,剮肉刺骨,宋綽倒抽了口氣,奮力地將李叔昂給拉進懷裡,待一上岸,適巧管事也到了。

  於是,這事就這般順理成章地鬧到老太太面前,揭發了李家嫡母欺虐庶子。

  照理說,他實在不該插手旁人的家務事,可是李叔昂的處境比宋繁更艱難許多,他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況且,事後證明,他做的並沒有錯,因為老太太收回了媳婦的權,自個兒理家,也將李叔昂和宋繁一起帶到自個兒身邊照料,從此,李叔昂可以過得舒心一點,而且也不用怕惡奴欺主。

  事情看似完美落幕,可翌日,李叔昂發了高燒。

  擔憂著他的病情,宋綽讀完了書便趕往李府,就見有兩個丫鬟在旁照料著,宋繁就坐在一旁榻上看書。

  「綽叔。」宋繁抬眼瞧見他便低聲喊著。

  宋綽走到榻邊,低聲問:「他好些了沒?」

  「時好時壞,昨兒個燒退了,今兒個又燒了。」

  「沒換個大夫嗎?」

  「大夫說叔昂是風邪入體,又加上長年抑鬱,病才會一下子迸了出來。」

  宋綽微瞇起眼,可以想見李叔昂被欺凌怕已經是多年之事。

  「昨兒個聽外祖母喃喃說著,叔昂的親娘也是被欺凌死的,叔昂的臉像極了他親娘,興許是如此舅母才會一見叔昂就討厭。」

  「大人造的孽關孩子什麼事?」

  「是啊,關我們什麼事?」宋繁哼了聲。

  宋綽無奈地搖著頭,看著這對表兄弟有著相似的處境,兩人看似惺惺相惜,但面對無法改變的現況,教他頭痛極了。

  正忖著,床上的人動了下,痛苦地呻吟了聲,宋繁隨即起身到床邊。「叔昂,綽叔來看你了。」

  李叔昂艱澀地張眼,一見宋綽,伸手要拉他。

  宋綽趕忙握住他的手,察覺他的手極燙,趕忙將他的手推回被窩裡。

  「大哥……」

  「跟你說幾次了,要叫綽叔。」宋繁糾正道。

  「算了算了,就由著他吧。」宋綽倒不怎麼在意,橫豎不過就是個稱謂。「叔昂,你的手還燙著,好好歇息。」

  「嗯……」他虛弱地應著,卻朝他漾開一朵笑花。

  那因為發熱而緋紅的臉頰染著羸弱的笑,不知怎地竟教宋綽其名地心悸了起來,覺得異常地惹人憐愛。

  那日,他就守在李叔昂的床邊,直到夜深離去時,他還是掛念著擔憂著李叔昂,而最慘的是,就在翌日,他感到頭痛腳輕,到了晚上便開始發起高燒。

  接下來,他總覺得昏昏沉沉,整個人像在雲端又像在火裡,教他難受著卻又清醒不了,直到他聽見了細微的哭聲。

  他奮力地張眼,驚見李叔昂趴在床邊低泣著,嚇得他忙問:「叔昂,你怎了,誰又欺侮你了?」他話說得又快又急,一時還不覺得怎樣,可話停,就覺得他的喉頭像是著了火一般,不禁 咳了起來。

  李叔昂抬起哭紅的桃花眼,緊抓著他的手,又哭又笑地道:「大哥,你終於醒了,你要不要喝點茶水?」

  宋綽難受地點了點頭,李叔昂動作飛快地倒了杯茶,半扶起他喝下。

  「要不要再來一點?」

  「不用了。」他乏力地搖了搖頭,躺回枕上,顧不得喉頭痛著,啞聲問:「你怎麼來了,怎麼哭成這樣?」

  他不問倒好,一問又逼出了李叔昂的淚。

  「我對不起你……都是我不好……」

  「又怎了?」

  李叔昂低聲啜泣著。「會試已經過了……」

  宋綽愣了下,問:「我病了這麼久?」有沒有搞錯,他從小到大少有病痛,風寒也不過是難得幾次,連藥都不必喝就能痊癒,怎麼這回卻讓他病過了考期?

  「大夫說你是思慮過度又染上風寒,所以就病得又急又猛……都是我不好,如果那天不一直拉著你就好了。」他說著說著,豆大的淚珠不斷地從頰面滑落。

  「啐,關你什麼事?還是……有人拿這事斥責你了?」他疑惑地問。

  他不認為爹娘會為此怪罪李叔昂,真要怪的也肯定是怪他自個兒不照顧好自己,怨不了誰。換言之,等他身子好些,就等著領罵。

  「沒有,先生沒有罵我,都沒有人責怪我,可是……」

  「那不就得了。」他淡然打斷他未竟的話。「不關你的事,犯不著硬是往身上攬,更何況……我也沒那麼想應試。」

  李叔昂愣愣地看著他,正要開口時,卻又被他搶先。

  「你以為我在安慰你?唉,其實我從小習武,還是武平侯親自教的,我對兵法和武藝校有興趣,可我爹不希望我考武舉。」

  「為什麼?」

  「宋家人武職太多了,要是掌了太多兵權,會引發帝王猜忌的,對家族來說不是好事。」瞧他聽得一知半解,宋綽也不急著解釋太多,自顧自地道:「反正在這世上,總有太多事是身不由己,總是得配合著旁人,盡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只要是為族人好,我犧牲一點也是應該的。」

  李叔昂偏著頭看著他,似懂非懂。

  他笑了笑,揉揉他的發。「等你長大就會懂。」

  「大哥只大我兩歲。」

  「兩歲就差很多了,瞧你,身子骨這般瘦弱,你比宋繁大兩個月,他卻比你高上不少。」

  「往後我會比他高的。」

  宋綽笑瞇了眼。「高不高倒是不重要,我瞧你這身板太瘦,改日我病好了,教你練拳,可以強身健骨又不會遭人欺負。」

  「真的?」李叔昂喜出望外地道,幾乎快貼到他臉上來。

  宋綽直睇著他,像是鬼迷心竅般,伸出了手,將他再拉近一些,隨即親上他粉嫩柔軟的頰。

  李叔昂驚愕地瞪大了眼,宋綽才猛地回過神,疑惑自己怎會做出如此行逕,只能硬著頭皮道:「在我家裡……我都是這樣對我弟弟的,你知道我有兩個弟弟,他們要是有時很聽話很乖巧,我就會親親他們,你知道這是兄長對……」

  他再也編不下去,因為他瞧見李叔昂笑得靦腆可愛,彷彿對他的話全盤接受,那一瞬間他厭惡著自己,但是卻不後悔。

  「可以當大哥的弟弟,真好。」李叔昂由衷道。

  宋綽苦笑了下,沒再應話。

  還真想當他的弟弟呢……也好,不過是再添個弟弟,況且叔昂比他那兩個弟弟可愛多了。

  剛剛會親他,應該只是病昏頭,一時覺得他太可愛,就像個天真的孩童,所以才情不自禁……

  接下來的三年證明了宋綽當時的想法再正確不過,哪怕朝夕相處,他都未再做過失禮之舉。

  瞧李叔昂逐漸抽高身子也長了肉,他就充滿了成就感,感覺就像是把支又病又弱的幼犬養得雄赳赳、氣昂昂,李叔昂如今風華正盛,俊美無儔,光是在旁邊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極了,不管上哪,都想將他帶在身旁。

  可惜,三年一期科舉將近,他收了心和宋繁一道應舉,至於李叔昂,讀書是為了修身養性,對於科考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他也不再勉強他。

  而宋繁也確實了得,以李若凡之名一舉拿下解元,而後再拿會元,連中二元,他簡直快為他樂瘋了,誰知,在殿試前,武平侯夫人竟然揭發宋繁為無籍之人,無應舉資格,宋繁因而硬是被拔去功名,跌進谷底。

  而他,就算在殿試上拿下狀元,卻一點也不開心。

  因為他靠的是祖蔭,因為如果宋繁未被取消功名,這狀元必定是他拿下……

  放榜後,上門祝賀的人絡繹不絕,他擺著笑臉虛應著,苦悶的心情無處發洩,直到李叔昂上門。

  「若凡近來如何?」他問。

  「不好。」李叔昂跟著愁眉苦臉。「若凡這些日子消沉得緊,話也不說,我也沒法子了。」

  「我想去見他,可又怕他心裡有芥蒂。」

  「大哥多想了,他只是恨他的嫡母罷了,這麼一來,他不能走仕途,也無法經商,將來不知道該怎麼辦。」

  宋綽托著腮,突道:「叔昂,陪我喝杯酒吧。」

  李叔昂好笑地睨他一眼。「在哥不能喝酒吧,上回醉得很嚇人啊。」

  「啐,我要醉了,你就把我打暈吧,省得丟人現眼。」聽說他上回喝了一杯酒,結果醉得像個瘋子,還親了二弟,二弟還好一陣子一見他就跑。

  啐,把他當什麼,不就是醉了嗎。

  那晚,他喝醉了,一杯酒就讓他醉得一塌糊塗,不省人事。

  但也是從那晚之後,他開始發起了春夢,而夢裡的人始終瞧不清面貌,他以為是自己年歲到了,對男女情事有了興趣,不當回事。

  況且他正式進入翰林院,為了熟悉差事天天忙得暈頭轉向,又為了病重的父親答應了與禮部侍郎千金的婚事,早將春夢給拋諸腦後。

  就在婚事定下後,他特地去了趟李府,一來是告知喜訊,二來是想探探宋繁和許久未見的李叔昂,豈料一進李府,卻見李府裡竟鬧得雞飛狗跳,而主因竟是——

  「就讓她將孩子生下,屆時再將她送到莊子裡。」坐在主位上的執杖怒斥,立刻作出決定。

  他瞧見,李叔昂和個做丫鬟打扮的姑娘雙雙跪在廳上,而高氏的決定一落,那丫鬟隨即哭得死去活來。

  他不敢相信,那乖巧的李叔昂竟然會欺負丫鬟,甚至讓丫鬟有了身孕……

  正忖著,坐在主位上的高氏喚了他,他一抬眼,瞧見李叔昂驚慌地回過頭,像是想對他解釋什麼,他卻不想睬他。

  他曾跟李叔昂說過,既是庶子,要明白庶子的苦,所以往後記得娶妻不納通房與妾,可他竟然尚未成親便與丫鬟私通有子……這個混帳東西,到底是把他說的全記到哪去了!

  那年年底,他成了親,宋繁與李叔昂雙雙到場,他卻從頭到尾都沒瞧李叔昂一眼,只因他教他寒透了心。

  隔年,他當了爹,總算趕得及在父親闔眼之前讓他瞧見孫子,讓父親毫無遺憾地離世。

  同一年,他聽說宋繁和李叔昂在高氏的資助下,開設了一家牙行,而他並未前往祝賀,只是路過時,曾見李叔昂笑臉迎人地周旋在馬隊商旅之間,陌生得壓根不像他識得李叔昂。

  再隔年,他聽說高氏去世,宋繁和李叔昂一起離開了李府,在牙行附近又開設一家鋪子,因為太想知道兩人近況,所以便前往一探,誰知道不去倒好,一去氣得他險些吐血。

  「瞧瞧,這赭紅色多映膚色,多美。」

  打他進鋪子,,發覺是家賭坊時,他就忍著氣準備狠狠訓斥兩人,豈料走到後院,竟見李叔昂牽著個作小公子打扮的小姑娘,一雙桃花眼不住地往小姑娘身上瞧,又是摟又是抱的,教他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瞬間消失無蹤。

  「李叔昂,你到底是在搞什麼?」

  李叔昂嚇了一跳,鬆開了小姑娘的手,快步來到他面前,揚笑正要開口時,他怒聲打斷他,「你這是在做什麼?讓個小姑娘扮成如此,你到底是抱著什麼心思,你以往讀的到底是什麼聖賢書?」

  「大哥……」

  「不准再叫我大哥,從此以後,就當我從來不曾識得你,你要是在街上撞見我也不准與我交談!」話落,他轉身就走,至於李叔昂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感受,他一點都不在乎。

  他快氣瘋了,他簡直快吐血了!不過是一段時日不見,那小子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從此以後,再面對李叔昂,他儼然當他不存在,不與他對視不與他交談。而他,狀似不甚在意,在牙行賭坊裡,與人談笑風生。

  沒多久,皇上有意將他外調,他隨即欣然答應,單身前往掏金城赴任。

  他未告知宋繁,也沒讓家人送行,搭著馬車出城,卻見李叔昂靜靜地站立在城門外一隅。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李叔昂一直注視著他。直到馬車走了好遠遠得再也看不到城門,他才掀開車簾往後望去,彷彿還能瞧見李叔昂一臉失落地站在城門外。

  失落什麼?他有什麼好失落的?

  誰要他愈走愈偏的?若非他如此,他又怎會對他置之不理……

  獨自上任,宋綽沒有半點思鄉之情,但卻偶而會想起李叔昂穿著月白色袍子站在城門外。

  有時當他特別想他時,他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走出衙門,宋綽瞇緊了眼,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可再仔細一瞧,站在對街的確實是李叔昂。

  遠遠的,他朝自己作揖,而他只是無聲地看著他。

  沒有交談,只有視線交會。

  從此以後,每隔一段時日,他就會瞧見李叔昂,後來他受不了,還是跟李叔昂搭了話。「你怎麼老是會在這兒?」

  「大人不是說了不准我跟大人交談?」

  宋綽抽了抽眼角,轉身就走。不交談就不交談,稀罕嗎?

  就這樣,赴任三年裡,他撞見李叔昂的次數實在是多得驚人,尤其在第三年時,他遭人誣陷入獄,而後證人在堂上翻供還他清白,甚而破了大案,揪出了欲陷害他的巡撫,那時也見李叔昂就站在衙門外,他假裝不期而遇地出現在他面前,甚至等在掏金城一整個月,陪同他返京。

  這傢伙……真懂得怎麼教他心軟。

  但最可恨的是,他才對他心軟,這小子回程的路上竟拐到蟠城,只為了替一位花娘贖身,當時他連掐死他的念頭都有了。

  幸虧那花娘只是成了他的大掌櫃大賬房,壓根不是打算納她為妾……那時,他鬆了口氣。

  為什麼呢?為什麼他非得要為李叔昂牽腸掛肚,為什麼要因李叔昂的一舉一動而患得患失?李叔昂到底是憑什麼如此左右他?

  宋綽想想個明白,但思緒卻不住地潰散,只覺得身子發燙。

  迷糊之間,他感覺身下彷彿壓了個人,他張開了眼,注視著身下的人,瞬地,他心旌動搖著,只因在他身下竟是肌膚染著緋紅的李叔昂,他的雙腿被他扳開,他甚至可以瞧見他腿根的痣,他強硬地進入他,將渴望埋入他的體內,看著他的灼熱同樣昂揚著,他莫名亢奮,瘋狂地一再渴求。

  像是怎麼也要不夠,他沉淪其中,一次又一次地宣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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