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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第20章
章節 21NANA(三)

 早上醒來,一瞬間以為是在哪個酒店,視線裡卻是倉庫式的巨大窗戶,陽光大片地從外面照射進來,岡崎真一呻、吟一聲,用手臂遮著眼睛,另一隻手習慣性的去摸電視遙控器,摸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有摸到,才記起這裡是哪裡,忍不住抱怨,「為什麼連電視機都不買一台啊?」

 當然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岡崎真一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懶懶地環顧了一圈,才看到房子的主人正伏在案桌上描畫著什麼,身上披著一件日式的外衣,晨光中,黑色柔貼的短髮下側臉優美流暢,宛如朝霧中的象牙,散發著瑩潤的光——岡崎真一的目光忍不住轉向房間裡的那架爵士鼓上——雖然也玩爵士鼓,但感覺卻是跟他們完全不一樣的人——不會是哪個名門望族的公子吧,因為家道中落什麼的,所以不得不出來自己謀生?

 岡崎真一將胡思亂想拋到腦後,起身套上自己的衣服,走到阿青背後,探頭望去。「這是什麼?」

 阿青抬起頭來,「是東海道分間繪圖。」

 少年一臉茫然,「所以說,這是什麼東西啊?」

 阿青只好解釋,「這種繪圖就好像將地圖和鳥瞰圖合而為一,只要記住平面上所寫的里程數和距離,就能從自己所在的位置看到兩旁所列的山、神社、寺廟等,有些甚至還會繪有它們的側面簡圖,是以前的人為了旅行或者趕路方便而發明出來的東西,雖然只是工具,但前人製作這些東西的時候,非常用心,把它當成一件神聖的事,遺留下來的一些分間繪圖非常具有鮮艷素雅的風味,是很有藝術價值的。」

 結果,只得到少年兩隻蚊香眼的回答,「完全沒有聽懂啊。」

 阿青回頭看了他一眼,說:「餓的話,廚房裡還有味增湯和飯團。」

 少年果然立刻生龍活虎起來,「真的嗎?太好了!」

 味增湯還是熱的,意外的非常美味。身體靠在廚房流理台上,嘴裡咬著飯團,看著遠處的那個男人,心裡想著,這個叫籐本青的男人,果然很奇怪吧,正常人會對那些發著霉味的破紙片感興趣嗎,而且一個男人居然還會做飯,雖然只是簡單的味增湯和飯團,但——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拂在臉上,很舒服,很溫暖。

 繪了一上午的圖,阿青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站起來泡了壺茶,捧著茶杯走到門口透氣,從遠處東京灣傳來駁船的汽笛聲,一線海水碧藍。目光落到近處,因為倉庫廢棄的原因,前面這塊空地也成了舊物回收場,老街的住戶經常把壞掉的大件家電丟到這裡來,這裡也因此成了孩子的樂園。

 房子前面擺著六七盆牽牛花,碧綠的葉子在陽光下舒展著身姿,柔嫩的籐蔓纏繞著插在花盆裡的細蘆柴努力向上攀援著,藍色的花朵現在已經謝了。牽牛花是從前面的荒地角落裡移植過來的,花盆也是在被人丟棄的廢品中找的,雖然簡陋,倒也頗有野趣。

 「誒,這是什麼花?」身邊傳來拖著長長聲音的疑問,是岡崎真一,蹲在地上,好奇地看著花盆中的牽牛花。

 「牽牛花。因為清晨開花,等到中午太陽光強烈的時候就謝了,所以也叫做朝顏。」

 「啊,真是柔弱的生命啊。」少年感歎一聲,站起來點了一支煙,靠在牆上。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打破靜默的是岡崎真一的手機鈴聲,立刻一改頹然早熟的模樣,變得可愛又開朗——

 「啊,是優紀小姐啊……有空有空,當然啦……嗯,沒關係,馬上過來……現在所在地方離優紀小姐那裡有點遠呢,我可以打出租嗎……太好了,非常感謝!」

 少年掛了電話,跟阿青說了一句「有工作」就走了。

 阿青又站了一會兒,回屋繼續做未完的工作,中午簡單吃了一點,下午去了市立圖書館,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家琴行,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裡面,一架三角鋼琴靜靜立在角落,棕色楓木琴身,帶點兒懷舊的味道,阿青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在外看了一會兒終於推門進去。店主是個中年男人,蓄著藝術家的絡腮鬍,非常熱情周到。阿青掀開琴蓋,試彈了一小段,鋼琴的音質非常好,他便有些心動,目光落在至於鋼琴上的標價牌時,不由愣住了——後知後覺地發現,現在的他,根本就買不起這麼好的鋼琴。

 「抱歉,這架鋼琴對我來說實在太貴了。」阿青從鋼琴凳上站起來,對店主坦誠道。

 店主一愣,大概沒料到這個舉止優雅的男子會說得如此直白,但馬上寬容地擺擺手說:「沒關係,你的鋼琴彈得非常棒呢,一定下過很多苦功夫吧?」

 阿青沒有回答,店主拿過一本畫冊遞給他,「這是我們店裡的目錄,剛才那架鋼琴也在裡面,送給你,閒暇時候可以翻一翻。」

 「謝謝。」

 「平時也可以常過來看看。」

 阿青走出琴行,站在車來人往的馬路上,點了一根煙,對著夜空吐出白色的煙圈,想起剛才的情景,不由地失笑——果然習慣這種東西是非常嚇人的,自己總以為將每一次的人生分得清清楚楚,實際上,人又不是機器,只要按下重啟鍵就可以清空重來,那些過往的人和事其實都像朝霧一樣綿延在他的身體裡。

 酒吧的曖昧的燈光纏著慵懶低迷的音樂聲舔著人的傷口,從琴行出來後,阿青就在這邊獨自喝酒,夜色、燈光、酒是最好的迷幻劑,他並不是禁慾主義,偶爾也享受這種半真半假,半獸半仙的微醺狀態,像雲散雪霽花殘月缺,身體裡的小獸漸漸柔軟,悄悄伸出爪子,用身體拱他——有女人上來搭訕,但阿青並不太想說話,女人沒趣,又找別人去了。

 酒保是個年輕的男孩子,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酒窩,調酒的動作不會像有些酒吧的酒保那樣故意帥酷,反而非常有節制,看著讓人舒服。大約喝到第三杯的時候,酒保在給他倒酒的時候,不經意地用指甲刮了刮阿青的手,阿青抬起眼,酒保一邊拿手巾擦著桌子,一邊說:「我九點下班。」

 這樣明顯的暗示,阿青不會不懂——又是一個熟諳歡場規則的人,男人和女人,都是欲、望的動物,即便是沒有愛,也一樣可以上床。阿青喝盡杯中的威士忌,他起身往洗手間走去。

 才走過一個拐角,一個男人忽然從後面抱住他的腰,阿青被撞得向前一趔趄,一股淡淡的古龍水味道混著酒氣從耳後傳來。

 「喂?」阿青勉強站住,一邊拿手去掙男人的手臂,一邊蹙著眉頭轉頭去看後面的醉鬼——是個長頭髮的男人,個子蠻高,跟阿青差不多,一張俊帥的臉上是一雙狹長的鳳目。

 「什麼啊,原來是男人啊!」長髮男子放開阿青,毫無誠意地道歉,「抱歉抱歉,認錯人了!」

 說著退後一步,靠上了後面的牆,似乎已經沒有了力氣,居然就沿著牆坐了下來,曲起一條腿,一隻手將掉下來的長髮全部往後梳,露出臉上四根紅色的手指印,嘴裡渾不在意地抱怨著,「真是受夠了女人啊!」

 阿青剛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啊拉,朝?」

 阿青轉過頭,燈光下站著一個三十上下的女人,紫色連衣裙,棕色大波浪長髮,美艷而高挑,居然是阿青第一次醒來在酒店見到的那個女人,「明子小姐。」阿青微微點點頭。

 女人一臉笑容地走過來,挽住了阿青的手臂,「好久不見了,居然在這裡遇見了,聽說你已經退出那一行了,沒有朝在身邊,很寂寞呢,朝就破例陪陪我吧。」

 阿青冷淡地拂開女人的手,「抱歉,明子小姐。」

 「啊,朝真是無情呢。」明子小姐半真半假地嬌嗔道,轉而又說,「那也沒辦法啦,誰讓我這個老女人的魅力不夠呢,但是如果朝復出的話,一定要第一個聯絡我哦,我會捧場的。」明子小姐踮起腳尖,在阿青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拿著提包搖曳生姿裡離開了。

 阿青轉回頭,正對上一雙了然又戲謔的眼睛,那個長髮男人就坐在地上這麼看著他,見阿青要走,忽然叫住他,「哎——」他牆壁站起來,因為喝得多了,腳步虛浮,然後一把拉住阿青的衣服,借力站起來,順便將阿青壓到牆上,嘴角露出一抹誘惑的壞笑,「要不要陪陪我?」

 阿青皺起眉,沒說話。長髮男子露出一臉苦惱的樣子,抱怨道,「實在是被女人搞得煩透了,哭哭啼啼不行轉眼就翻臉打人,我可是要靠這張臉吃飯的啊,真是一點都不懂事,是不是找個男人會比較好呢,都是男人,就沒有那麼多麻煩了吧?」

 他的眼睛狹長而凌厲,眼尾微微上挑,如今懶洋洋地瞇著,流瀉出一線誘惑的光,唇薄而鋒利,稜角分明,微微勾著嘴角,三分冷漠,三分肆意,三分風流再加一分薄情。

 阿青與他對視良久,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張嘴含住他的唇。他一愣,不甘示弱地反吻回去,舌頭靈活地撬開阿青的唇,在裡面肆意點火。這個人,明顯是情場浪子,手段高明,熟諳各種技巧,兩個人很快在酒吧黑暗的一隅交纏在一起,火熱的呼吸交纏,都是年輕的身體,很快欲、望抬頭。

 那人勉強推開阿青的身體,喘著氣說:「我可不打野戰,被人看見就不妙了。」說著掏出一副茶色的墨鏡架在鼻樑上,一手插兜,率先走出酒吧。

 阿青跟著他上了他的一輛奔馳四驅車,車子開到附近的一家酒店,開房,拿房卡,然後走進電梯,經過兩個年輕的女孩時,其中一個忽然回過頭來驚訝地說:「好像是TRAPNEST的巧。」

 但那人一臉鎮定,電梯門緩緩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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