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 19NANA(一)
阿青醒來是在女人的床上,那女人背對著他,□著大片白皙的肌膚,棕色的大波浪長髮披散在雪白的枕頭上。他環顧了一圈,似乎是在酒店的高級套房,地上散落著兩人的衣褲。他掀開被子起身,走到洗手間。
洗手間的玻璃鏡裡,映出一張年輕俊美的臉,耳上打了好幾個環,矯健的身上紋滿了刺青,敦煌壁畫一般深情妖嬈。
一雙塗著鮮紅蔻丹手撫摸上他結識的胸膛,屬於女人的馨香從耳後傳來,鏡子裡,映出從身後撫摸著他的女人,穿著酒店的浴袍,高挑,美艷,漾滿風情,眼裡卻有不易察覺的寂寞,看著鏡子中的阿青有些著迷地說:「真是漂亮的紋身,讓很多女人瘋狂吧。」
阿青沒有說話,拉下她的手,走回房間撿起地上的衣服開始穿起來。
「要走了嗎?」女人坐到床邊,看著他問。
「嗯。」
女人打開錢包,拿出一疊紙幣遞給他。阿青抬頭,面無表情地接過錢,塞進褲兜裡。女人送他到門口,笑瞇瞇地說:「下次休假還會來找朝的,朝不要忘記我喲。」
阿青走出酒店,外面是燈紅酒綠的大都會。他現在叫籐本青,二十一歲,孤兒,聯考落榜後來到東京,白天在超市打工,每週三個晚上在酒吧做dj,偶爾化名為朝賺外快,酒店裡的那個女人就是他的顧客之一。
走過一條佈滿陡峭斜坡和山壁的老街,就是他的租屋,屋子靠近東京灣的工商業集中區,是由倉庫改造成的,雖然簡陋,但很寬敞,而且因為周圍沒有住宅,所以無論幹什麼事都不會有人來投訴,租金又便宜,籐本青自來東京起就一直住在這裡,房間裡東西不多,倒是有不少奢侈品,都是他那些有錢的女客人送的,房間裡最醒目的就是那架爵士鼓,那是籐本青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購置的,對籐本青來說,社會的肯定,女人的愛語,看起來歡鬧的同事聚會,相互扶助的鄰里……通通是沒有意義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騙局,只有在瘋鬧的鼓點聲中,他才能夠將心底被父母拋棄的怨恨,人生於世的孤獨,徹底發洩出來。
這個人,看起來很堅強,實際上比誰都脆弱。
阿青隨手拿了一張cd放進cd機裡,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打開,房間裡忽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電吉他、貝斯和爵士鼓的混音,在勁爆的音樂聲中,一個極具穿透力的女聲透牆而出,柔美空靈的歌聲與樂器一柔一剛,雜糅得天衣無縫。阿青愣了愣,拿起那張cd外套,封面上四個俊男靚女——TRAPNEST。
阿青將cd封套放下,走到窗邊,因為周圍沒有遮擋物的關係,他能夠輕易看見遠處東京灣的燈火,繁華如晝,身後樂聲傾城。
阿青保持著籐本青的生活規律,閒暇的時候也會練習練習爵士鼓,老街上的孩子有時候會來他房子前面的空地玩,有一次他打爵士鼓的時候,發現一個男孩子踮著腳,扒著窗戶著迷地看著他,等到阿青停下來,看過去的時候,他又忽然跑掉了。幾次之後,男孩終於鼓起勇氣問阿青,「你……你是樂隊的嗎?」
當阿青告訴他不是的時候,他明顯非常失望,「啊,原來不是啊,本來還想求你帶我去看看樂隊的訓練呢。但是——」他的眼裡又放出光來,手舞足蹈地說,「我覺得你的鼓打得超級棒的哦,對了,你可以組建自己的樂隊啊,就像TRAPNEST那樣,以職業樂隊出道,然後全國巡演——」
「TRAPNEST?」
「啊,你也知道TRAPNEST嗎?」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們超級厲害的,我最喜歡蓮,當然巧也很厲害,他是隊長嘛,但我最崇拜的果然還是蓮,我以後可是要成為像蓮那樣厲害的天才吉他手的!」
以後,這個叫虎次郎的小孩就常常跑到阿青屋裡來看他打鼓,阿青也慢慢知道,他是老街壽司屋的兒子,明明才小學五年級,卻已經對朋克文化頭頭是道,性格開朗跳脫,一拿起書卻像焉了的茄子,但只要一提起喜歡的樂隊又立刻生龍活虎起來。
有一次看完阿青打鼓,期期艾艾地說:「你……你可不可以教我打鼓?」
阿青略略有些詫異,「你喜歡的不是吉他嗎?」
小孩聞言跳起來說:「我喜歡吉他是沒有錯,可是我覺得打鼓也超級有型啊,以後作為一個樂隊王牌的話,什麼樂器都要會吧——」然後他慢慢地鼓起臉,往外吹著氣,「而且,我媽說只有我考上帝光國中,才給我買吉他,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嘛——」
阿青笑出聲,「可以哦。」
阿青對小孩子總是多點寬容,也使得,以後阿青這所乏人問津的住所常常充斥著小孩的大呼小叫。虎次郎對阿青的稱呼也迅速地從一開始「喂」變成「青大哥」,這孩子雖然咋呼,但對於阿青所教的卻非常認真地在學。阿青空閒的時間並不多,有時候晚歸,看到小孩趴在房子前面的石板上一邊寫作業,一邊等他,看見他便跳起來,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
籐本青的外快阿青已經停止了,倒是接到過幾個女人的電話,都是找朝的,當阿青說「抱歉,我已經沒有再做這一行了」,那邊明顯流露出失望的情緒,「那還真是可惜啊,很想念朝呢。」
說來,儘管是金錢交易,但籐本青和這些僱主的關係倒是不錯呢,樣子雖然冷冷酷酷的,卻意外的體貼,也並不像有些同行,一邊享受著女人帶給他的金錢,一邊輕視著這些輕浮的女人——或許是因為這些花錢買情愛的女人其實跟籐本青一樣,內心非常非常寂寞,只能在陌生人的體溫中獲取慰藉。
那天酒吧打烊之後,阿青走夜路回去,經過一個僻靜的小巷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叉著腿坐在地上,身上一套並不是很合體的西裝,亂七八糟的,沾惹了灰塵,臉上青青紫紫,嘴唇也破了,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啪一下打開一個碩大的金屬打火機,幽黃的火苗照亮他的臉,依稀可辨原本五官的精緻出色,點煙抽煙的姿勢都非常老練,坐在地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一點都不關心自己的遭遇。
大約是察覺到了阿青的目光,抬起頭來,「啊,想不到這裡還會有人路過啊。」
看樣子非常年輕,頭髮染成銀藍色,耳朵上打了好幾個環,阿青第一個反應是不良少年鬥毆,略蹙了蹙眉,提醒一句,「快回家吧。」
誰知道少年露出苦惱的神色,「因為離家出走了啊,所以無家可歸。」他摸摸臉上的青紫,懊喪地嚷道,「麻煩了啊,這個樣子要好幾天開不了工啊,而且,凌子小姐也不在,沒法兒去她那裡呢。」他忽然抬起頭,露出可愛的表情,「哎,你要不要收留我一下?」
如果忽略他臉上慘不忍睹的傷的話,那確實是個天使般漂亮純淨的少年,只是阿青的眉皺起來了,他已經敏感地察覺到這個男孩的職業,「你幾歲了,成年了嗎?」
「十八歲。」少年笑瞇瞇地回答。
「是麼。」阿青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少年的嘴可愛的一撇,「好吧,其實是十五歲。」然後,他撐著牆壁站起來,呼一聲吐出煙圈,抬起唯一那只還完好的眼睛看著阿青說,「哎,我是說真的啊——」他摘下掛在脖子上的打火機,丟給阿青,「這個就當住宿費好了,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打火機啊,限量版的哦!」
那是一隻土星造型的打火機,確實非常漂亮。